路邊攤

對爵士樂沒有研究，只是喜歡聽。聽線上廣播，放流行樂（不論年代）、古典樂、民族音樂，聽一陣子多少就有點膩，只有爵士樂不會，雖然某些爵士樂聽久了也煩。聽到好聽的，聽過就算了，不追問曲名、樂手、作曲者。美麗的邂逅，重逢也好，永別也好，像Before Sunset的愛情故事，相遇本身就是傳奇。

但有時也貪心，恨不得美妙的事物在生命裡待久一點，再久一點。BBC Radio3的Jazz Record Requests，週六播出後會把節目留在網路上讓聽眾重聽，一直到下一集播出。這星期聽到一首曲子，叫Sweet Muscatel。聽了又聽，聽低音，聽斷句，聽鋼琴和次中音號(tenor horn)的雙人舞。

Muscatel是一種白葡萄酒，據說有淡淡的花香甜，像這首歌一樣甜，這首歌有多甜，像Muscatel一樣甜，像巧克力在嘴裡慢慢融，如香夢初醒意未盡。曲畢主持人也只能讚嘆"Very sweet!"。在我的"多媒體字典"裡，甜字可用這首曲子來定義，當例句。

吹次中音號的叫Humphery Lyttelton，彈琴的是Mick Pyne。一九七六年四月二十二號在倫敦的錄音，收錄在一九七九年Once in a While專輯裡。錄音萬歲！沒有錄音，這輩子應該都遇不到這首曲子吧。

剛搬進來的時候，家裏除了原有的廚房、冰箱、爐子、洗碗機，就是一面面的牆壁。寂靜的下午，箕坐在牆腳，環顧空蕩蕩的屋子，二十坪的公寓會不會大了點？一天又一天，窗外日光流轉，幼嫩的香蕉葉也一點一滴舒展開來。

有人得知我們剛到，總會問，家具買好了沒。起初不覺得家具重要，但屋子裡沒有家具，待久了，也覺得好像少了什麼，沒有著落，就開始嚮往家具了。也許人多少有點戀物。一個多月來，因緣際會下家具一件件報到，比想像中還要快，如聖經上說的，"凡祈求的，就得著"。

首先從一堆垃圾信件中看到Bed, Bath & Beyond的折價卷，隨後就去光顧，載回一張書桌、兩把折疊椅、一個晾衣架。然後朋友送來一張床墊、一台電視、兩個茶几、一支立燈、一支檯燈。不久又從 後巷垃圾堆撿回兩支床頭燈。後來，某個星期六上午，出門就看到對面有墨西哥老夫妻拿家具出來拍賣。他們不大講英文，問他們問題，總是說："No English. Spanish!"，讓我們霎時呆住。於是又搬回來一個木頭五斗櫃、一把高腳椅。

這星期五，家具徵招行動大有斬獲。一早醒來上網查craigslist(線上分類廣告），看住家附近有沒有拍賣沙發。看到某人搬遷在即，家具要出清，再看住址，不只跟我們同街、同棟，而且房門號碼只差兩號—不就是同層十步之遙的鄰居！？立刻打手機給他，沒人接，就直接去敲門。門一開，只見一個戴黑框眼鏡的大男生，正忙著打包，客廳混亂但明亮。他是秘魯人，剛唸完MBA，下星期就要跟妻子回智利，要把清一色IKEA的家具賣掉。於是，我們家又多了一把高腳椅（和上述那把一模一樣）、一個茶几、一台暖爐、一台烘土司機、一對喇叭、一套餐桌椅。他的米色沙發造型簡單、大小適中，可惜他朋友已經訂走了。

原來空無一物的屋子，忽然熱鬧了起來。家具在客廳集合，好像剛到新環境也很興奮，等著被分派到適合的位置發揮所長。

正想著沙發時，來了一通電話，是Gaby，講話開朗又爽快。星期四晚上在craiglist上看到她要賣沙發，寫了email留手機號碼給她。她問我下午有沒有空，去她家看沙發。她家很近，和我們家隔三條巷子而已。傍晚就和德先生到她家，沙發和價錢都滿意，當下就決定買了。原本打算徒手搬回家，幸好她說下星期她搬家時可以用卡車把沙發載過來。她男朋友直說他多喜歡這沙發，要我們好好照顧它。

UCLA的Research Library的特藏展，我看得津津有味，可是德先生問起展覽主題為何時，我卻一片空白。這展覽就像庭院拍賣(yard sale)，把家中各色寶物拿出來擺，不拘形式年代。從拜倫的劍、赫胥黎的畫像、一張貝芬第九號交響曲的手稿、吳爾芙親筆校對的達洛維夫人、馬可吐溫的親筆信、到日本古代版書等等，大大滿足了我的讀字癖。一封夏綠蒂布朗蒂寫給編輯的信，更讓我眼睛一亮。她的字跡袖珍，好像是用縫針醮墨水寫的，得用放大鏡才看得到。展覽上雖沒有放大鏡，但在手稿旁邊用打字騰抄了一份供人閱讀，如下。 ...繼續閱讀

星期日傍晚，威尼斯大道和橄欖街交叉口。街角電線杆上綁著一顆黃色氣球，隨風飄搖，但始終不離電線杆。像藍色大箱子的大樓下，女人一手推著菜籃車，一手牽著白色馬爾濟斯，徐徐從一條街走到下一條街。整條人行道上沒有其他人。女人身穿寶藍色露背連身短裙，鬆垮蒼白的肌膚無所遁形。一頭及肩捲髮，和那條狗的毛一樣灰白。

市井之音像低音吉他，底層是全城機器齊發的低喃，上層是隨紅綠燈的節奏前行的車聲。偶爾穿出喇叭聲，或忽然從某輛車傳出的震天音響，但隨車身遠去，又歸於那永恆的低喃。很少人聲，即使有，也是遙遠的、斷落的，轉瞬消失在風中。這城遠看像房屋廣告的模型，近看才發現生命跡象。新舊交錯的建築，隱身在城市各角的牆畫，在大樹下蜷曲打盹的流浪漢，踩起來像doritos的枯葉。

走在路上，因街上人少，若有人走來，雖還離我老遠，我也會注意到，而且首先看到的是膚色。

路媽媽家的冰箱上貼著行事曆，在行事曆空白的一角，用藍色原子筆草寫著"黑人"兩字，後面接一個電話號碼。我感到疑惑，就問路媽媽：這是"黑人"嗎？。她說，"黑人"是一位男護士，路伯伯住院的時候，他常去關心，有時她忙著照顧路伯伯，忘了吃中餐，他會帶一些東西給她吃。那家醫院有不少台灣人，"黑人"也學了幾句簡單的閩南語，像"呷飽未？"、"嘸免嘸免"，病友都覺得他人很親切。出院前，"黑人"留手機號碼給路媽媽。

這位"黑人"隱姓埋名了，徒剩他的膚色，可是這樣籠統的稱呼卻有很高的辨識度。黑人的黑，也許是所有族群裡最特出的辨識標記，一個讓人印像深刻的意象，所以牙膏要拿黑人當商標，明星也以黑人自居。一般華人少有黑人朋友，難得有一個，只要叫黑人就知道是誰了。

可以想見，如果那位護士是拉丁裔的，八成會被華人叫"老墨"。如果是白人，也許還有個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