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une 15,2009
後現代絞肉機 ──王嘉明與他的劇場實驗/鴻鴻
身為莎士比亞的妹妹們劇團近年的創作主力,王嘉明是當前最值得注目的劇場風景。積極運用影像、空間、聲響等各種跨界元素,已經讓他的作品獨樹一幟。
他的「敘事劇」,包括紙娃娃愛情劇「請聽我說」多次重演甚至一再赴大陸巡演;在誠品演出的推理愛情劇「膚色的時光」則連滿19場,成為年輕族群的熱門話題,證明了大眾劇場的接班實力。同時,他持續開拓的「非敘事劇」,從獲得台新評審獎的「殘,。」到甫在台北藝術大學製作的「05161973辛波絲卡」,實驗創意也從未缺席。
台灣劇場的作品缺乏深入討論,尤其是缺乏對這樣勤奮的創作者的討論,我以為是不健康的。談談王嘉明的作品,也許有助於理解,當前劇場實驗的優點與盲點。
王嘉明的作品具現了後現代藝術的特色。他往往多方取材,自由挪用,尤其對通俗文化的仿諷,特別著力。「請聽我說」通篇以韻文道出的戀愛告白,猶如一洩千里的流行歌詞;「膚色的時光」藉各種同性和異性、現實或虛擬的多角戀愛攻防關係,道出一篇篇猶如流行小說中的戀人絮語。
王嘉明甚至公開表明,他要談的就是「膚淺」。這是一種遁詞或一種隱喻?我不知道。因為我實在看不出,在對「膚淺」的耽溺與嘲諷之後,創作者對這些人物、情節、言語的態度到底是什麼?
王嘉明的戲善於選取單一現實空間,再作非現實的運用。「辛波絲卡」用得出神入化的,是一座機場的候機室──有座椅、輸送帶、櫃臺、內藏升降裝置的櫥窗、還有劈哩啪啦翻轉的航班告示牌。
在演出結構上,王嘉明聲稱他的劇場模仿音樂。然而結構中填塞的「材料」,卻不可能是沒有意義的。以「辛波絲卡」為例,演出中組合了引文(莎翁和契訶夫的多部劇作片段、辛波絲卡的詩、通俗劇)、舞蹈、才藝表演,形成一個不斷轉換形式的大雜燴。
同樣一位男演員,可能先後扮演昏庸而自食其果的李爾王,與良善卻冤屈受辱的理查二世;同樣一位女演員,演了馬克白夫人又接著演茱麗葉和奧菲麗亞。顯然導演自有用意,但這些段落就像架空的詩行(對於不熟悉原劇的觀眾,可能更像不知所云的囈語),所有細節都散射歧義,卻又立即不加解釋、也沒有引伸地轉折到不同的段落。王嘉明拒絕清楚、確定的意涵,追求開放的感知。然而其結果便是形同滿地琉璃,讓人讚嘆其奪目,卻迷失其中,無法組合出意義。
辛波絲卡的詩動人之處,其實是以簡單直率的語彙,從最小的個人位置,表達對世界脈絡明澈的掌握。王嘉明的「辛波絲卡」卻語彙繁複、脈絡失焦。博學背後,難道竟是一顆恐懼溝通的心?王嘉明抗拒成熟與定型,卻安逸於紛亂,拒絕表態,寧非也是一種世故?
王嘉明採用梵谷、莎翁、辛波絲卡、或戈爾德思,不像是找另一個靈魂來壯大自己,卻彷彿將他們捲入同一具絞肉機,不管進去的是什麼,灌出來的都是五顏六色的香腸。一個個繽紛奪目,但誰在裡面,已經沒有差別了。
在不同作品裡,他唯一貫徹的,便是對通俗劇的仿諷,連「辛波絲卡」也不能倖免。即令不是便宜行事地取悅觀眾,也可見出其逃避心態。先將現實簡化為通俗劇,再將通俗劇支解為動作、聲音,讓一切熱望與痛苦,消解於無意義當中,以換取片刻遊戲之歡愉。看似顛覆性的瘋狂形式,卻有如另一所迪士尼樂園──現實是無法改變的,讓一切歸於遊戲吧!
跟一群年輕學子合作,「辛波絲卡」抵達了遊戲的顛峰。接下來我很期待,王嘉明能不能給我們看看他最拿手的:轉折。
June 11,2009
給普拉斯的二三事--劇作者言
1關於普拉斯與自白派
此劇本的靈感來自美國自白派女詩人希維亞普拉斯的生平與創作經歷。普拉斯以其獨特的詩學和悲劇性的婚姻聞名於世。一生受憂鬱症的糾纏、對早逝的父親又愛又恨的矛盾情感、和同為名詩人的丈夫泰德‧休斯之間充滿競爭和背叛的關係,使她一直陷自己於精神的折磨之中,於1963年2月11日於倫敦開煤氣自殺身亡,時年30歲。
普拉絲的詩具有獨特的風格和技巧,她的世界陰鬱苦痛、沒有救贖,偶爾展現的一絲喜悅,或是嘲諷和幽默,也帶著血色的尖銳。她的語言意象鮮明、音韻鏗鏘,充滿力道。在遣詞用字和隱喻上有著狂野的想像,展現出絕大的自由。她試著旁觀自身的痛苦,以文字為解剖刀,另一方面,又不斷陷溺於無可自拔的內心深淵,如此在明晰與沉溺之間往反、造就她獨特的視角與內在秩序,但是也使得閱讀她的詩作充滿了挑戰性。
普拉絲是自白詩人,美國自白派由羅伯‧洛威爾〈R.Lowell〉領軍,盛行於50-60年代,此派別的著名詩人除了普拉絲與洛威爾之外,還有安‧塞克斯頓〈Anne Sexton〉、依麗莎白‧畢肖普〈E.Bishop〉…等人。在這裡所謂的自白,至少有二層意義:第一層,個人性的開展。直抒胸臆,突出個人因素,具有一種以個人的情慾、潛意識與夢境為主題,進行大膽的自我揭露和剖析,這除了是對當時戰後社會與精神層次普遍不安的「現時性」的反射外,也是一種美學上的反抗,主要是針對現代詩派大家艾略特〈T.S.Eliot〉詩歌應該「非個人化」、涉及永恆不變的真理的主張。這就牽涉到自白的第二層意義,對詩歌的本質進行反思, 掙脫固有、既成規矩的美感,在形式、語言、聲音上進行實驗,並將寫作視為自我的延伸,將對詩歌的探測視為對自我的探測。
2劇本創作概念
個人的著手點是所謂的「自白」,「自白」是文學上經常使用的主題與技巧,我除了參考了美國自白派詩歌的主張之外,還著眼於看似坦承直接的「自白」,其實包藏著自白者多重層次的姿態和扮演,和戲劇寫作中「獨白」的形式相結合。適用於討論「創作者主體性」的核心主題。
時間是死前的長夜,主角為一女子,她是詩人普拉絲,又是作品反映的普拉絲的自我,是普拉絲內心的諸面相,生平中的諸人物,又或者只是一個遙遠的同名之人… 在生命的末期,試圖從丈夫背叛的陰影中走出,卻又罹患了久治不癒的感冒,持續地發著高熱,憂鬱症隱隱浮動,自毀的慾望高漲,愈痛苦,愈覺得飽滿,愈瀕臨死亡,從口腔和指尖流洩出的語言愈激越清明,她聽見自己的詩句,將空氣擦撞出白熱的火花,一直以來她期待自己熟成的時刻,才華完全展現而且源源不絕的時刻,也是自己幾乎耗盡、最絕望的時刻……過去的幽靈出現,栩栩如生又彷彿是自我的分身,她跟生命中的這些人對話,也是向自己詢問、向自己索求…在單一的主體性之下,單一的「我」的假像之下,清明與黑暗的反覆沉淪,揭示「我」的分裂、矛盾與諸多的「我」之間喋喋不休、多音多義的自我辯證。既是詩語又是失語的語言狂歡。
結構方面,則是三個彼此盤旋反覆的主題:愛、死亡、寫作。試圖說清,這三者間不可分的關係,為何是非愛不可?非寫作不可?而基於何種慾望、痛苦和激情,最後,又非自我了結不可?
語言的實驗方面,文本書寫面臨的挑戰即是,要如何用文字敘述∕語言表達存在感?或說,語言如何脫離正常狀態,並令主體性∕存在感可以被揭露?語言及意識的交會處,究竟在何方?我試圖用透過這個創作初探這些問題,象徵性語言的運用是策略之一,透過象徵、隱喻作為意象的樞紐,表達記憶殘破與曲折的痕跡,以及殘破不堪的意識運行的軌跡。更進一步擺脫說故事的成份和框架,大量詩語式獨白,直接切入創作者和作品、創作者和自我的關係。
除了詩語與日常性語言的使用外,更嘗試雜揉其他類型的語言〈呢喃、兒語…〉、或者是在極簡〈詞或字的羅列…〉和極繁之間,進行各種對既有秩序挑戰、拆解,並且在挑戰、拆解之後,找出它依然可以成立的條件和結構。也就是非邏輯性、非固定性、非結論性,以及多元性的語言實驗。
經過長時間的閱讀、寫作與思考。我決定將劇本更名為《高熱103度》。此為普拉斯於1962年寫的詩作。此時她的詩藝已臻至成熟階段,此詩與之後數首詩作,語意斷裂精煉、意象跳躍,充滿痛苦以及因為痛苦而生的幻覺和靈視,對存在的本質有透徹的觀察和描述。因此我以「高熱」的意象為中心重寫整個劇本。不管是對外(對聲名與成功的渴求、對世俗生活完美的渴求、對詩歌嚴肅又偏執的看法)還是對內(憂鬱與躁狂兩極性狀態、自始至終無法抹除的死亡陰影、對愛和性的矛盾、對創作極端潔癖的自我要求),她的確讓自己的精神處於高熱狀態,尤其是死前的詩作,高昂熱烈至最明亮處。也是生命寂滅之前最後的光芒,隱含著刺骨的冷。這種冷/熱的兩極,對照憂鬱/躁狂、生/死、耽溺/清明種種,實為她生存的寫照。並且以此為三個主題(愛、死、寫作)辯證和對位 的觀點。
貼近辛波絲卡(Szymborska) 劇場演繹詩作
想要了解女詩人的故事與創作,現在流行透過劇場呈現。台北藝術大學的夏季公演《19730516辛波絲卡》,就是導演王嘉明嘗試貼近諾貝爾文學獎得主、波蘭女詩人辛波絲卡(Wislawa Szymborska)那貼近現實,卻又充滿個人風格、真摯簡易的詩作特色。
在台灣劇場界,曾有劇場演員徐堰鈴以獨角戲形式向美國女詩人普拉斯(Sylvia Plath)致敬的《給普拉斯》。導演魏瑛娟則透過四位演員的不同肢體與情緒反應,以《愛蜜莉.狄金生》呈現美國女詩人愛蜜莉.狄金生(Emily Dickinson)的故事和豐沛創作。
北藝大夏季公演 王嘉明大膽嘗試
要將詩作搬上舞台,最困難的部分是轉譯的工程,畢竟詩的語言並非普通言說。《給普拉斯》的導演Baboo認為:「詩的語言和普通言說畢竟不同,需能求得詩作本質,再行消化。」
素來喜愛挑戰的王嘉明,今年打破他過去老覺得「用詩作/詩人進行舞台創作很做作」的看法,找上了辛波絲卡作為創作主題。其實,在王嘉明之前,繪本作家幾米的《向左走向右走》的創作靈感發想也正來自於辛波絲卡的詩作〈一見鍾情〉。
出生於波蘭的辛波絲卡,曾於一九九六年獲得諾貝爾文學獎的肯定。她的詩作格律嚴謹,敘事性也完整,但她喜歡碰觸的題材卻真切近人。
王嘉明:「她的詩視覺感強烈,主題親切又生活,場景設定也很清楚,有時候甚至能很清楚地感受哪些是主角的獨白,分辨出哪些是兩個人間的對話,和那些有些虛無飄渺、看了會頭痛的詩全然不同。」
集體創作來架構 從視野找出處
王嘉明以集體創作的方式架構起《19730516辛波絲卡》,演員一開始讀詩、感受情境,編創過程則決定「不讓辛波絲卡的詩完整出現,而是從辛波絲卡那現實、當下、真切的視野找出處。」
因此,王嘉明安排了機場、輸送帶、陳列櫃、時鐘等帶有隱喻的景象,讓詩作朗誦融合著出《李爾王》、《羅密歐與茱麗葉》的莎劇片段演出,還加上通俗三角關係、兩性問題。王嘉明說:「《19730516辛波絲卡》沒有完整詩作朗誦,但內裡蘊含著的,都是辛波絲卡的詩作影子。」《19730516辛波絲卡》廿二日起在台北藝術大學展演藝術中心戲劇廳演出八場。
在台灣劇場界,曾有劇場演員徐堰鈴以獨角戲形式向美國女詩人普拉斯(Sylvia Plath)致敬的《給普拉斯》。導演魏瑛娟則透過四位演員的不同肢體與情緒反應,以《愛蜜莉.狄金生》呈現美國女詩人愛蜜莉.狄金生(Emily Dickinson)的故事和豐沛創作。
北藝大夏季公演 王嘉明大膽嘗試
要將詩作搬上舞台,最困難的部分是轉譯的工程,畢竟詩的語言並非普通言說。《給普拉斯》的導演Baboo認為:「詩的語言和普通言說畢竟不同,需能求得詩作本質,再行消化。」
素來喜愛挑戰的王嘉明,今年打破他過去老覺得「用詩作/詩人進行舞台創作很做作」的看法,找上了辛波絲卡作為創作主題。其實,在王嘉明之前,繪本作家幾米的《向左走向右走》的創作靈感發想也正來自於辛波絲卡的詩作〈一見鍾情〉。
出生於波蘭的辛波絲卡,曾於一九九六年獲得諾貝爾文學獎的肯定。她的詩作格律嚴謹,敘事性也完整,但她喜歡碰觸的題材卻真切近人。
王嘉明:「她的詩視覺感強烈,主題親切又生活,場景設定也很清楚,有時候甚至能很清楚地感受哪些是主角的獨白,分辨出哪些是兩個人間的對話,和那些有些虛無飄渺、看了會頭痛的詩全然不同。」
集體創作來架構 從視野找出處
王嘉明以集體創作的方式架構起《19730516辛波絲卡》,演員一開始讀詩、感受情境,編創過程則決定「不讓辛波絲卡的詩完整出現,而是從辛波絲卡那現實、當下、真切的視野找出處。」
因此,王嘉明安排了機場、輸送帶、陳列櫃、時鐘等帶有隱喻的景象,讓詩作朗誦融合著出《李爾王》、《羅密歐與茱麗葉》的莎劇片段演出,還加上通俗三角關係、兩性問題。王嘉明說:「《19730516辛波絲卡》沒有完整詩作朗誦,但內裡蘊含著的,都是辛波絲卡的詩作影子。」《19730516辛波絲卡》廿二日起在台北藝術大學展演藝術中心戲劇廳演出八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