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04月23日

《白X3》與《美麗島》(觀舞之後)

天氣很好,意外被抓去上班,正好,就騎著小鐵馬上中正紀念堂吧。

六點先繞去永康街吃碗牛肉麵。小小巷弄依舊人潮雜沓,除了幾間有名的店,小店都換新了。一路騎著,看著街道邊褪去的景象。

六點半,白光打亮的紀念堂廣場上,小孩跑著、玩著,情侶們互相拍著照,夫妻們就這麼並肩走著。拿完票,繼續迎風騎車,這裡有太多回憶,想起大學時代,想起看雲門的日子。

第一次看雲門,是高中某個考完試的午後,一群人用紅色的書包在文化中心的廣場邊佔位子,那次雲門戶外公演「水月」。舞者們白色的舞衣,隨著流動的水,特殊設計的鏡子,飄動飛舞;後半場,天公不作美,滂陀大雨襲來,一群人拎著濕透的書包,踩著濕淋淋的鞋,兀自感動。仍保留著那份DM,上面有林懷民和其他舞者的筆跡,一群高中生就這麼圍著買飲料的舞者們,害羞地要起簽名。還記得回家後,從書包裡翻出濕透的軍訓課本,那雙皮鞋在陽台曬了兩天,鞋面早爬滿裂痕,卻一直是穿起來最舒服的舊鞋。無憂的日子阿……。

第二次,也是戶外公演,就在中正紀念堂看「流浪者之歌」。金黃色稻穀鋪滿舞台,舞者以木耙沈靜地推出一個個迴圈,或者飛躍在稻穀濺起的金黃中。看完在散步回宿舍的路上,久久不能回神。

看雲門的作品,就是這樣,無法確切說出完整感受,但有些美、有些觸動,深深鑽入心底,令你屏息,令你沈思。想想這是第一次買票看雲門,特別期待布拉瑞揚與胡德夫的合作。

首先,林懷民先生的「白X3」,共有三段。第一幕,以三位女舞者和一位吹簫的男舞者為主角,全黑的舞台上一道道白色長形布幕依次而降,舞者穿梭其間,靜謐的序曲;第二幕,舞台由黑轉白,舞者們抽拉著黑色細線,將地板上的黑膠帶逐步撕開,白色地板出現;第三幕,全然潔白的舞台出現,舞者們肢體交錯,腳當手用。雲門保持慣有的風格:舞台別具匠心的設計,舞者們融於生活中的修行氣質,以及林懷民將中國藝術之美轉化成現代凝煉的語言,再次讓人耽於如詩的逸醉之中。

而25分鐘的「美麗島」則在黑暗中胡德夫先生的歌聲裡展開。這次唱了「美麗的稻穗」、「美麗島」和「大武山美麗的媽媽」,以及「來甦」和「老鷹之歌」兩首排灣古調,布拉瑞揚的編舞十分有力直截,男舞者們集體的腳踏將原住民節奏巧妙表現出來,其中搭配胡德夫描寫原住民雛妓問題的「大武山美麗的媽媽」,表現出來的肢體衝撞十分令人震撼。終場安可不斷,胡德夫先生並唱了「老鼓手」一曲。就在林懷民獻花給他,兩人相互擁抱之際,自己不禁掉下淚來。

也許是雲門獨特的長謝幕,令人感動;也許是想起胡先生一路走來坎坷的原住民運動經歷;又或者只是今晚的一切輕輕觸碰了過往許多甜蜜悲傷的交錯……。

※相關資料:

◇1999/10/26 高雄市1999 IBM愛心關懷音樂會,胡德夫演唱"美麗的稻穗"實況。(下載

◇胡德夫的生命之歌》追尋唱歌的力量!

◆◆◆


胡德夫,大武山美麗的媽媽,收於「匆匆」,2005

詞/曲:胡德夫

哎呀 山谷裡的聲音 是那麼的美麗
哎呀 唱呀大聲的唱 山谷裡的聲音
你是帶不走的聲音 是山谷裡的聲音

我現在已經要回來 為了山谷裡的大合唱
我一定會大聲的歌唱 牽著你的手

Naluwan na iyanaya hoiya ho haiyan

哎呀 山谷裡的姑娘 是那麼的美麗
哎呀 跳呀高興地唱 山谷裡的姑娘
你是帶不走的姑娘 是山裡的小姑娘

我們現在已經都回來 為了山谷裡的大合唱
我一定會高興的跳舞 牽著你的手

Naluwan na iyanaya hoiya ho haiyan

哎呀 大武山 是美麗的媽媽
流呀 流著呀 滋潤我的甘泉
你使我的聲音更美 心裡更恬靜

我們現在已經在一起 為了山谷裡的大合唱
我會走進這片山下 再也不走了

Naluwan na iyanaya hoiya ho haiyan

哎呀 大武山 是美麗的媽媽
流呀 流傳呀 古老的傳說
你使我的眼睛更亮 心裡更勇敢

我們現在已經都回來 為了山谷裡的大合唱

我會回到這片山下 再也不走了
我會走進這片山林 再也不走了

Naluwan na iyanaya hoiya ho haiyan

哎呀 太平洋 也是美麗的媽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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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年04月21日

《白X3》與《美麗島》(觀舞之前)

很久沒有領受舞台魅力了。這次,雲門舞集推出林懷民的新作《白X3》與由布拉瑞揚所編、胡德夫鋼琴伴奏的《美麗島》,最近幾個星期來,不時有關於這次舞作的回憶和介紹文章,底下摘了兩篇大致簡介和蔣勳深情的憶舊文一篇。非常期待星期六晚上的表演!

有個小插曲,據說此次票房不佳,由於「美麗島」三字帶有政治意味,也許又加上林懷民先生曾擔任過無給職的國策顧問,有些許效應吧。

此外,下文中提及胡德夫在李雙澤「美麗島」原作中,加入「我們的名字叫做美麗/在汪洋中最瑰麗的珍珠/Formosa美麗Formosa/Formosa美麗Formosa」,想說說我的個人偏見。其實 Formosa 是葡萄牙語「美麗島」之意,但這個語彙其實是殖民者對台灣的一個稱呼,即便在他們眼中台灣也許真地美麗,但在這樣的脈絡下每每用 Formosa 一字自稱台灣,頗為怪異,更看不出代表什麼樣的主體性;又平常使用時在前面加上「美麗」這形容詞,更是贅字了。當然,胡德夫先生仍是我非常尊敬的原住民運動健將(還記得大一時撰寫《黑暗之心》的報告中,引用過飛魚雲豹的「生命之歌」呢),終於能聽到他的現場表演了。

◆◆◆

中國時報 E7/人間副刊 2006/04/19
我們的名字叫做「美麗」

【丁文玲】 

  當理想成了不斷撕裂、癒合難期的傷口,精疲力竭的人們何妨一起歌舞,拾掇曾經共通的感動。
  周六即將登場的雲門舞集春季公演「白×3‧美麗島」,正是一部具有如此企圖的作品。林懷民、布拉瑞揚、胡德夫合力召喚出陸森寶與李雙澤鮮活生猛的形影,邀請觀眾起舞歡唱,展開一場熱鬧的祭典,讓因政治紛爭頻頻失血、蒼白已久的心,再度跳動起來,凝望、聆聽彼此靈魂的交會。 

  ●陸森寶 

  「卑南音樂之父」陸森寶,卑南語名baliwakes,1910年出生在台東的南王部落,父母親是世居當地的卑南族人,天資聰穎的他,也是極少數獲准與日本學生一起進入台南師範學校唸書的原住民。在學校裡,陸森寶迷上鋼琴,開始接觸現代音樂,苦於白天琴房被日本學生佔用,常利用晚上潛入苦練,曾獲全校鋼琴比賽冠軍,也曾經獲選在日本天皇家族面前演奏。陸森寶一生在故鄉擔任教職、創作歌曲無數,作品裡融合大量部落耆老與擅長傳統歌謠的智慧。 

  1958年,八二三砲戰爆發,戰況激烈。南王部落的青年子弟幾乎全赴金門前線,村民憂慮哀愁,陸森寶有感而發寫下了「美麗的稻穗」這首歌,全村廣為傳唱,聞者莫不心酸,也成了陸森寶的代表作。「美麗的稻穗」原歌詞以卑南語表達,分為三段,大意如下:「今年是豐年,鄉裏的水稻將要收割,願以豐收的歌聲報信給前線金馬的親人/今年是豐年,鄉裏的鳳梨將要盛收,願以豐收的歌聲報信給前線金馬的親人/鄉裏的造林,已長大成林木,是造船艦的好材料,願以製成的船艦贈送給金馬的子弟們。」 

  ●胡德夫 

  被稱為「太平洋藍調創作者」的民歌樂手胡德夫,父親也是卑南族人,與陸森寶有同窗之誼。青少年時期,胡德夫就被送到淡水求學,每逢思鄉,他就哼起幼年時父親曾經唱給他聽的歌,這首歌正是「故鄉的稻穗」。70年代,胡德夫與李雙澤、楊弦……等人主張要「唱自己的歌」,胡德夫於是教楊弦唱「故鄉的稻穗」,1977年時錄入「西出陽關」專輯,值此,各方民歌也如雨後春筍開始萌芽。胡德夫後來投身社會運動,捲入難以脫身、初衷漸喪的政治亂流,被貼上難堪的標籤,與其他離鄉背井的原住民一樣,只能藉著歌聲抒發鬱悶。他曾說,「故鄉的稻穗」就如同他的身分證,雖然他不是在族裡面唱的最好的人,但是就是想ㄧ直帶著,給自己壯膽用。對許多原住民而言,這首歌也有同樣的意義。我不禁悲憫起因為身分證被扣而狂亂殺人的原住民青年湯英伸,如果他守住了這樣美麗的聲音,那麼即使被生活放逐到光怪陸離的異鄉,也能撫慰害怕不安的心,不致鑄成悲劇吧? 

  ●李雙澤 

  「美麗島」一曲的創作者李雙澤,同樣遭遇命運的捉弄,很少人記得他的音樂成就。他總是在咖啡廳坐著,看著別人唱歌,拿著吉他跟別人一起唱歌,唱歐美反思戰爭、威權、屠殺、中產階級的歌,也唱台語歌曲「思想起」。李雙澤生於1949年,是菲律賓華僑,求學過程都在台灣,大學畢業後曾赴西、美學習繪畫,1977年在淡水因為救人而溺斃,僅活了短短28個年頭。在胡德夫、蔣勳一干好友的記憶裡,李雙澤才華橫溢,無論小說、繪畫、作曲、攝影、吉他演奏、歌唱、建築研究…他都擅長。或許冥冥中老天自有安排,李雙澤意外辭世那年,朋友整理他的遺物,發現他在該年寫下了好幾首歌,包括了「美麗島」、「少年中國」……,其中「美麗島」是他的經典,也讓他日後有如懷璧其罪一般,難以洗刷遮蔽,顯出無瑕的光芒。 

  美麗島的歌詞,由李雙澤好友梁景峰改編自女詩人陳秀喜的詩:「

  我們搖籃的美麗島
  是母親溫暖的懷抱/驕傲的祖先們正視著
  正視著我們的腳步/他們一再重複地叮嚀
  不要忘記
  不要忘記/他們一再重複地叮嚀
  篳路藍縷
  以啟山林/婆娑無邊的太平洋
  懷抱著自由的土地/溫暖的陽光照耀著
  照耀著高山和田園/我們這裡有勇敢的人民
  篳路藍縷
  以啟山林/我們這裡有無窮的生命
  水牛稻米香蕉玉蘭花」

  原來純粹是一首歌謠傑作,後來卻染上了政治色彩,白色恐怖時期,「美麗島」、「少年中國」皆被查禁,據說前者是因為「有台獨意味」,後者則是因為「嚮往統一」,當權體制的荒謬,讓藝術被迫走上了孤獨的命運,作品從此被高舉濫用、被批評消音滅跡,都再與李雙澤這個早逝的天才無關。 

  ●自己的舞、自己的歌 

  去年,胡德夫五十五歲,終於出版了第一張個人專輯「匆匆」,再也無力辯駁的他在好友的「美麗島」,加上幾句話,希望替無端紛擾畫上句點:「我們的名字叫做美麗/在汪洋中最瑰麗的珍珠/Formosa美麗Formosa/Formosa美麗Formosa」,林懷民嘆道:「我們有自己的舞、自己的歌,這就夠了,還想要什麼?什麼都不能更好啊!」 

  19年前,林懷民發掘了與胡德夫同樣來自台東原住民部落的布拉瑞揚,經過林懷民弟子羅曼菲扶植,這位原住民青年終於得以站在自己的舞台上,透過林懷民,布拉瑞揚與胡德夫同臺詮釋「美麗島」,胡德夫隨興吟唱、飽滿厚實帶著時代的滄桑,與胡德夫祖父同名、布拉瑞揚意謂「勇士」,他以素樸的肢體,賦予所有美麗的人、物、德行新意義。非關藍綠,周杰倫在「七里香」這首歌唱:「雨下整夜我的愛溢出就像雨水/窗臺蝴蝶像詩裏紛飛的美麗章節/我接著寫把永遠愛你寫進詩的結尾/你是我唯一想要的瞭解/那飽滿的稻穗幸福了這個季節/而你的臉頰像田裏熟透的蕃茄」稻穗、島、還有我們,其實都很美麗,只需要了解。  
 
◇◇◇

2006.04.12 聯合副刊
思想起,30年前的悼念-李雙澤
【蔣勳】

很久沒有人提起李雙澤這個名字了。

也很久沒有人唱李雙澤寫的歌。

二○○五年,胡德夫出版了他的CD,裡面收錄了李雙澤三十年前寫的一首歌〈美麗島〉。胡德夫厚實、飽滿、蘊藏著深沉滄桑之美的聲音,重新使人想念起李雙澤,想念起三十年前的歲月。

遺忘了三十年,沉默了三十年,胡德夫使李雙澤的歌再一次悠揚地流傳在島嶼的各個角落:

我們搖籃的美麗島
是母親溫暖的懷抱
驕傲的祖先們正視著
正視著我們的腳步
他們一再重複的叮嚀:
篳路藍縷,以啟山林
他們一再重複的叮嚀:
篳路藍縷,以啟山林

婆娑無邊的太平洋
懷抱著自由的土地
溫暖的陽光照耀著
照耀著高山和田原
我們這裡有勇敢的人民
篳路藍縷,以啟山林
我們這裡有無窮的生命
水牛、稻米、香蕉、玉蘭花

是島嶼上三十年前流行過的歌,很簡單,很平實,好像剛剛長成的少年,充滿對生命最初的美麗夢想。

許多三十年前的景象,像一張一張黑白泛黃的舊照片,從幽黯的背景裡浮現出來。我離開島嶼到歐洲是一九七二年,回到台灣是一九七六年的十月。

四年裡島嶼發生了許多事,戰後統治島嶼的軍事強人去世了,軍事強人代表的威權不容易覺察地一點一點鬆動。美軍撤退了,許多邦交國陸續撤離大使館,島嶼被排斥在聯合國組織之外,大家意識到:「威權」原來是一種假相,島嶼在世界上原來這麼孤立。

我們能夠很認真地去愛一個孤獨的島嶼嗎?

一九七二年,我在巴黎,街頭上還延續著學生運動的尾聲,巴黎第七大學校區每星期三下午放映一部中國的革命樣板戲,《紅燈記》或《白毛女》,大教室裡擠滿學生和工人,穿著藍布衫的「毛裝」,一排一排站起來激昂地高唱〈國際歌〉:「起來,飢寒交迫的奴隸!起來,全世界受苦的人!滿腔的熱血已經沸騰,要為真理而鬥爭!」

我聽到各種不同的語言,法語和中文的歌詞,有些我聽不懂,有阿拉伯語,柬埔寨語,日語,英文,德語,越南語等等。

不同的語言,匯成同一首歌。

雙澤那時在台灣,讀淡江數學系。他是菲律賓華僑,小學就遷居台灣,讀古亭小學,大同初中,高中在師大附中。

我們相差兩歲,在同一個時代成長,家庭的背景卻不相同。

菲律賓是經過複雜「殖民」的亞洲地區,西班牙的長期殖民,二戰期間日本的占領,以及戰後長期美軍的駐紮。

是不是這個原因,雙澤最早在同年齡的朋友間顯現出他對「殖民」早熟的敏感?胡德夫最早的回憶裡,李雙澤總是在當時的哥倫比亞咖啡廳坐著,看著別人唱歌,跟別人一起唱歌,唱Bob Dylan(鮑伯迪倫),唱Joan Baez(瓊拜雅茲),唱當時反戰爭,反威權,反屠殺,反中產階級,反體制化的美國校園的抗議歌謠。

那時候年輕人唱的歌都是美國的歌。

但是李雙澤會凝視著胡德夫,突然詢問:「你是卑南族吧,唱一首卑南的歌好嗎?」胡德夫覺得被撞了一下,他想:「卑南的歌?卑南有什麼歌啊?」

七○年代,大家還懵懵懂懂,雙澤像一個早熟的靈魂,凝視著大家心事的深處,想在那深處找一首被遺忘的歌。

胡德夫真的找到了,找到了祖父教他唱的卑南的〈美麗的稻穗〉。那是陸森寶先生憂心在金馬前線的卑南子弟而譜作的美麗之歌。

胡德夫說:李雙澤也那樣安靜地凝視著當時讀台大的楊弦,問他可不可以唱一首自己的歌。

不知道楊弦當時怎麼想,但是楊弦之後作了一首歌〈鄉愁四韻〉,唱著他淡淡感傷又無奈的「鄉愁」。

李雙澤大多時候會抱著吉他唱他喜歡的〈思想起〉。

在恆春海邊吟唱〈思想起〉的陳達到了台北:「思啊想啊起……」他嗓音裡顫動的一絲一絲的牽扯糾纏不知道為什麼聽來那麼令人心酸。

島嶼在感覺到孤獨的時候開始唱起自己的歌。

一九七五年,李雙澤去了西班牙,愛上建築的他,跑到西班牙學畫,我看過他那時的信,寫到在餐廳打工,下工以後,跟跳船的華人移民聊天,他又唱起了「思想起……」

他到西班牙不是「留學」,那個反體制的年代,雙澤不會為學位讀書,他寫小說,寫建築、繪畫的報導,自己畫畫,他的畫很憂鬱,藍色調,鬱黯的光,無論是畫西班牙一個小海港,或紐約四十二街的車水馬龍,總是透露著不可言喻的孤獨。

雙澤的孤獨是什麼?

僑居菲律賓的童年,雙澤是孤獨的嗎?

或者,小學遷居到台灣的雙澤是孤獨的?

「孤獨」是在大多數裡的少數的心事嗎?

所以雙澤早熟地看到了他人的孤獨,胡德夫的孤獨,楊弦的孤獨。

他彷彿希望這些孤獨可以變成一首歌,可以安慰自己,也可以使他人了解。

雙澤在紐約的信我也看了,他還是在打工,下了工,就到街頭唱歌。他說:Bob Dylan的歌,在台灣唱,滿得意的,在紐約唱,覺得怪怪的。

一九七六年十月,我回到台灣,雙澤也回到台灣。我們在淡水相遇,我在淡江建築系兼一門藝術的課,和英文系的王津平是舊識,津平好客,他在淡水的書店,有朋友來就送書,書店當然賠到要關門,但是也關不了門,因為朋友太多,每次要關門,朋友一湊錢,書店又繼續熱鬧非凡。

我常去書店,雙澤也常去書店,書店裡陳列雙澤的畫,我當時編《雄獅美術》,那些畫就在雜誌上刊登。

那一年認識了好多人,正在當兵的詹澈每星期放假從營區趕到台北給我看他的新詩,有時在津平家遇到陳菊,壯碩的身材,用熱烈的語氣說著宜蘭郭雨新對威權的抗爭,我在一位女性身上感覺到如此豐厚的生命力,印象深刻。也見到了施明德,好像和威權巨人捉迷藏的頑童,覺得開心,也使人在一旁為他捏一把冷汗。剛回國的夏鑄九,在台大城鄉研究所,穿著牛仔褲,背著書包,來雄獅看雙澤的畫,在口袋裡掏來掏去,說:「很想買下來,可是錢不夠!」

雙澤只是那一代青年中的一位,他戴著圓眼鏡,胖胖黑黑的,像一個鄉下人,常穿圓領汗衫,牛仔褲,不愛穿鞋,常見他光著腳,抱著吉他唱歌。別人吵來吵去的時候,他總是唱歌。〈思想起〉、〈望春風〉、〈綠島小夜曲〉,什麼歌他都唱。

雙澤住在淡江校園後山一處簡陋民房裡,他不是老師,也不再是學生,但是大家都在他的住處相聚,那個地方被稱為「動物園」。

不同科系的老師學生都聚在一起,德文系的老師梁景峰,英文系的學生楊祖珺,中文系的老師李元貞,都是雙澤的好朋友。

雙澤愛邀大家到淡水北海一處叫興化店的地方游泳,他常橫渡淡水河,也常豪情萬丈地說:一次不游三千公尺,不叫游泳!

一九七七年雙澤回到以前僑居的菲律賓,他創作了小說〈終戰的賠償〉,展現出深沉的對歷史、文化傳承、文明與族群自覺的敏銳,這篇小說獲得了吳濁流文學獎。

李雙澤還是唱著他的歌,畫畫,發起淡水居民保護紅毛城的運動,每天到興化店海邊游泳。

台北有了新的歌手聚集的「Idea House」(艾迪亞餐廳),在忠孝東路四段最熱鬧的地區,聚集著那時的年輕歌手賴聲川、胡茵夢、吳楚楚、楊祖珺……

我坐在下面聽到楊祖珺唱著〈我的祖國〉:

一條大河波浪寬,
風吹稻花香兩岸。

我家就在岸上住,
聽慣了艄公的號子,
看慣了船上的白帆。

這是美麗的祖國,
是我生長的地方,
在這片遼闊的土地上,
到處都有溫暖的陽光。

我看著祖珺,這首歌是中國韓戰時的歌,我在巴黎常常唱,卻是第一次在島嶼聽到,我不知道祖珺在哪裡學到這首歌。

一九七七年九月十日李雙澤在興化店游泳,同行有幾位美國人,風浪大,外來遊客對海岸不熟,出了事,雙澤救了幾個人,氣力用完,被大浪捲去,溺斃在他最喜愛也最熟悉的海裡。

雙澤死後,朋友整理他的遺物,發現他在一年間作了好幾首歌,是不是完成的定稿並不確定,裡面包括了〈美麗島〉,〈少年中國〉,〈老鼓手〉,〈愚公移山〉,〈送別歌〉,〈紅毛城〉,〈我知道〉,〈心曲〉,〈我們的早晨〉……

雙澤的喪禮上楊祖珺、胡德夫整理出兩首,成為非常動聽的男女生對唱,就是〈美麗島〉和〈少年中國〉。

雙澤死後,他的歌傳唱了一段時間,我和祖珺在東海校園唱,楊逵也來了,我們就唱〈老鼓手〉給他聽,老先生豁達開朗,就邀請大家到草地上去唱。

楊祖珺也推動了「青草地演唱會」找了許多歌手為幫助廣慈博愛院雛妓募款。雙澤走了,歌聲才剛剛在島嶼唱起來。

許多人聚在一起唱歌,每個人都唱自己的心事,孤獨而不被瞭解的心事。

不多久,「美麗島」成為黨外雜誌的名稱,不多久,「美麗島」事件爆發,許多人被逮捕,關進牢獄,〈美麗島〉、〈少年中國〉都成為禁歌。

歌聲可以被禁止嗎?

其實沒有,在解嚴前,李雙澤的歌還是陸陸續續在島嶼上傳唱著,沒有人害怕禁忌,我不同年齡層的學生都會唱〈美麗島〉。

真正聽不到雙澤的歌,雙澤的歌在島嶼被遺忘,大概是近十年的事。

一首歌被遺忘,不是因為禁忌,禁止、迫害,都不會使歌聲消失,禁忌、迫害只會使歌聲更高昂響亮。

〈美麗島〉原來單純只是一首歌,後來被政治利用,利用完,歌聲也被遺忘。歌聲被遺忘,或許是因為最初的夢想消失了吧!

消失得這麼快,令人驚訝!

二○○七年九月十日將是李雙澤逝世三十周年,島嶼上還可以找回唱歌的夢想嗎?

〈美麗島〉的歌還會被重新唱起嗎?

●雲門舞集2006春季公演:

《白X3》,林懷民發表「白」之三部曲。
《美麗島》,布拉瑞揚以前所未有的力度編作台灣大地之歌, 胡德夫現場演唱。

4/22~30 台北國家戲劇院
5/5~6 高雄市至德堂
5/12~13 台中市中山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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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年05月2日

人間喜劇

(用威士忌杯裝牛奶,喫著妳送的泡芙。)

晚上被她抓去看鴻鴻的「人間喜劇」。挺喜歡這部電影。記得第一次看鴻鴻的作品,是在巷子裡的聶魯達咖啡。小小的B1差事劇場,「聖誕節狗也會跳舞」。其中 鴻鴻執導的一小段是「波麗路2段」。忘記了劇情,只記得一些場景與模糊的感覺。那是第一次看實驗劇場,有種驚豔的快感。簡單卻富含意念的道具場景,親切全 能的工作人員,與劇本繁複的美感。記得走在矮窄巷道的那晚,對於他們相處間的輕鬆自在,久久不能忘懷。

片名「人間喜劇」,借自巴爾扎克的同名小說。由幾個不同的分段組成,角色互相貫穿,如鴻鴻的太太所說,某場戲的主角,卻是另一幕的配角,而這也頗 符合原小說的精神,藉由形形色色不同的人物,把社會栩栩如生的演繹出來。而談電影真地頗有趣,把隱藏在影像裡的天馬行空,抽絲剝繭,沒有final answer,每個鏡頭都是啟發,另一個靈感的啟蒙。

(恩,妳阿嬤做的醃梅子,果真好吃。)

然後,今晚知道了點小密辛。鴻鴻導演的哥哥(弟弟?)在台大教書,但卻從未提起過這麼一位鬼才兄弟。他的生活,是完全儒家式的。恩,這許是另一段故事吧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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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sted by pbear6150 at 樂多Roodo!1:33回應(0)引用(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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