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07月20日
[書摘] 《邱妙津日記》(2008/7/20更新)
......並不消滅我與她們的關係,不殺死她們,她們的與我共同存活在這個世界上,是增加使我覺得生命是安全且值得活下去的力量,相對的,我對她們也仍負有這樣意義的責任。
但是要還原我對她們所投擲的欲望,這欲望在傷害著我生命,我不忍再傷害我自己,要堅強地結束這種選擇的傷害。不能誤解他人的可能性,該認清她們沒辦法滿足我所投擲的欲望,所以如果我繼續投擲這種欲望,這欲望會使我匱乏且損傷很嚴重。
......
關於愛欲原本就是生命的必然,愛欲之路的挫折與幻滅也是生之必然。唯有勇毅地接受並智慧地導引,把自己交付生命吧。
......
如何還原欲望到自由呢?壓制原本經驗愛欲對象的心理歷程及消滅因這歷程或儲存的感覺記憶而生的反應方式,這並非最好的方法,這是有內在破壞性的方法。反應方式並不值得斤斤計較,它只是自欺欺人的部分,更根本的還原之道是真對歷程和記憶的處理,從那裡面解脫出來才會朝創造性的方向推進。
結論是:要重新考察她們基本的存在性質,以及她們使我之發生關連的性質,讓她們的性質在更廣闊的空間上開朗起來,重新定義她們,再經驗她們。
(1991.1.30)
我想我已經長大了,不需要再用精神病的方式強迫性地要緊繫在人類世界身上,我應該有內在力量孤立得自在而安全了。
(1991.1.26)
......保留一些空隙給虛無,就會總有希望。
(1991.2.8)
其實台大是美的,它的美是這個雜亂的都市所能有的標誌,無論什麼時候我從什麼地方回來,它都會在這裡......。此刻置身在這個安靜的台大,我突然又想起從小到大這四年大概是最孤獨的吧,為何形成這種孤獨呢?由於人活在這世間的本質嗎?還是由於我對生活和人格的建構陷我如斯?我不願待在家人身邊,我找不到一個願意與我長相廝守的人,我不安定、個性裡有渴望流浪與冒險的因子,我不願選擇狹隘、淺薄、封閉、固著、沒變化的生命,我要我的生命去「變」,就是Rogerse說的becoming。所以必須忍受最內在心靈的孤獨,這種孤獨太難填補,這種孤獨是屬於心靈流浪的孤獨,如果要流浪就會有孤獨。
◇◇◇
※藍字除外,皆引自:邱妙津,《邱妙津日記,1989-1991》(上)。台北:印刻,2007。
1990. 6. 18 (P. 196)
如果我即將死去,我會不會因為把L這個親人丟掉而遺憾?
現實與渴望之間的衝突。在現實裡,她是我挫折的最大來源,我幾乎無法抵抗她所帶給我致命性的挫折感,她對我的無知、任性、譴責和冷漠給我很大的懲罰,還有她對於我存在的吸引力所附屬的嫉妒,以及我心底渴望被她愛所附屬的痛苦,這些加起來足以將我整個擊垮,所以只要我接近她,雖然滿足我內心最核心的那一小塊我,卻要將其他大部分我的功能和潛力都破壞了。
但在渴望裡,我對她的熱情我知道那就是我現在的生命核心,活在那樣核心的熱情裡是我最顛峰的幸福,而我也知道「一輩子照顧她」是我內在很深的渴望,我放不下心她,這個我生命裡頭等重要的人,像放心不下老姊那樣。這種感情是屬於親人的部分,對少數幾個人會自然而然產生這樣的責任感,很難分析它是怎麼產生的,彷彿他們伴著我的生命成長好一段時間,就是我生命的一部分,他們死了我的一部分也就死了,所以我像照顧自己一樣想去延長我的外延生命。這外延生命的持久似乎就構成了我生命較沈重的部分。
1990. 8. 16 (P. 218)
佛洛姆說:「愛是一種關懷別人快樂與安全的能力。」我問我自己:我還想愛嗎?我想答案是必須,活著裡我想最核心的問題是人與人的關係,而人與人的關係最關乎生存的是愛與被愛的能力,這個字就像人活著一切動力的總開關,人活著真正需要的是全面而深入的愛,但能產生如此結合的愛本身就是一種能力。
最近我在想,我還是要去愛,但我要的是沒有痛苦的愛,我相信可以做得到,這是一件充滿創造性的任務。我年紀還小,不知道如何自然而然面對欲望,欲望也無法在足夠的經驗中消耗掉或獲得自動控制,所以似乎除了壓抑和不顧一切宣洩外,沒有別的方法對付它。一切的痛苦都緣自欲望,只要引發強烈欲望的誘因出現,就必定伴隨強烈的痛苦,最後受不了,只好逃開。
如果我想去愛人,首先必須解決自己的問題:無法被愛、扮演強者的僵化角色、過度謙卑的方式、從對方眼裡看到自己的自卑情結。
1990. 8. 20 (P. 220-221)
……
我就是悲觀地覺得除了親人外,任何人包括愛人和朋友都是隨時要像塵埃一樣消失的。我告訴自己:(沒有任何人能占有別人,每個人都是自由的,甚至連親人也是各自有命運和痛苦的。)這個世界的結局就是這樣,人與人都只能有短暫的相遇,在這段相遇裡會發生什麼事就全看人如何把握,那是能力加上機運的問題,還有能不能很有彈性地看待與一個人的關係。如果可以與契合的人相遇了,卻不能珍惜所共有的時間,那就是自己放棄與人發生意義的權利。
……
無論愛或不愛一個特定的人,我必須維持自己生活系統的平衡和意義,不能為了任何人放棄自己的生活,所以如果我愛一個人用的是會危害生活的方式,寧可放棄愛這個人。
1990. 8. 31 (P. 224-225)
龍說:「要讓世界在你面前停止下來,不能任由自己的感覺麻木掉。」
……
佛洛姆說:「衝動著要去愛不是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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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為了愛你,必須承擔許多沉重,重至可能壓垮變形我愛你的能量,那麼我寧願保持著我們都能接受的距離,小心護衛著愛最簡單純真的樣子,無論形式名分。即便這樣的感情看來有過於懦弱的嫌疑,但維持著關係的持續,對我卻是生命中最寶貴、最優先的序列。再沒有什麼比能共同生活在一起,更讓人一輩子珍惜了。
1990. 9. 15
……人與人之間的感情令我覺得太沉重了。愛,要如此凝鍊、如此自制、如此堅忍,年紀愈大,世事懂得愈多後,愈明白愈是愛就愈是內斂、堅硬、分立、冰冷的,相反的外洩、柔弱、黏合、熱烈就容易將愛的愛量溢散掉。真愛的勇氣就在忍受諸般的無奈,愛而不能愛、愛而不被愛、愛而分離、愛而死亡。愛太沉重了,……要能不因愛人而自傷太難了。
1990. 9.22
……
我希望我能把你當成朋友般地對待你,不再那麼非理性地愛戀你,不再那麼致命地嫉妒你跟別人在一起。我希望一起看到你們,你和你的情人,我真的得讓你走過去,我不能再繼續活在過去、活在幻想裡了。我的人生只有兩種選擇:正確的深沉的愛或是道德的節制的孤獨。
欲望不是罪惡的,也不應該被自己拒絕承認為自己的一部份,它不應受到譴責或壓制。但如果表現出欲望會妨礙到別人,或者在欲望加入關係裡時使我們尷尬或互相疏遠傷害,那這欲望就是不適宜表現出來的,而應該收斂。活著的勇氣不在於如何解放或壓制欲望,而是在該表現時表現、該收斂時收歛的勇氣。忍耐欲望不是悲劇,它可能造成殘缺或痛苦,但這些不是都不可承受的,相反地可以承受得很有價值,那價值或許是一種純粹、天真的保存或自我珍愛。真正的悲劇是既弄壞了表現,也沒好好地收斂欲望,讓它在沒容器時尷尬橫流,在遇好容器時粗暴地使它鎔燬。
……
關於對愛情的需要,真的不是隸屬於欲望和強占的範疇,如果是發源於此,那不是一種珍愛自己的愛情,是應該收斂起來的。愛情是在人能從其他的來源上填補自己的感性到80%,且能在給予對方中維持在這個水平不至匱乏。是一種對一個靈魂專注的培育,關懷、疼惜、餵哺它,而專注的前提是在培育中能產生美妙合諧的共鳴,然後獲得一塊專注的領土,得以受到安全的庇護和溫柔的愛撫。所謂偉大的愛情就是無論形體的分合,兩顆靈魂都能一直在這樣的關係裡。
1990. 10. 9
……每個人都有他生命的自由,每個人都勢必會在他生命的軌道上運轉,誰也佔據不了誰。人與人之間這樣才是最自然的,絕望使我不能再悲傷。
……
分離算不了什麼的,它分分秒秒都在進行,這是人與人的基本定律。寂寞嗎?寂寞得很,但這必須靠我自己來習慣它,不能呼天搶地的。
1990. 10. 12.
……只要和她一直保持生命的關聯……。
……這樣的一幅圖難道就是我幸福的全部?它不會是靜止的,他一定是走進鏡頭又走出鏡頭的一種東西,而生命的過程就是等待它、迎接它、讓它射入、眼見它離開、在失去它裡哭泣,真正不變的是什麼呢?或許是一種親情,一種人與人間深刻的生命繫屬關連。
1990. 10. 13.
……
是勇敢是懦弱?是勇敢是懦弱?如何作正確的選擇?關於人生的正確選擇,不是像心理學一樣,有「一箭中的」的選擇,選擇通常是帶有悲劇性的。選擇了最圓滿的選擇,也就沒任何餘裕了,隨便退那麼一點便是斷崖。
……
我說要嚴肅思考人與人的本質,我到現在還不知道那種本質是什麼?本質應該是不在一些會變的東西上,……,我在變,我所愛的人也在變,什麼是永恆不變的繫屬呢?是一種「強烈的直覺」嗎?這種「強烈的直覺」是有某種特定的條件的,人跟人之間的永恆繫屬難道決定於一種「強烈的直覺」?且是被決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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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節錄裡,藏有我的「決定」嗎?
或許有,或許沒有,
因為現實與幻象之間,並無界線。
◇◇◇
Originally posted at 2008. 2. 16.
有些人事物一接觸,你明白那就是能化為自己一部份的養分與填充物,即便一開始吞嚥困難,但你明白有天會懂得那一字一句的意義。邱妙津的文字於我就有這種感覺。而這兩本長達七年的日記紀錄,正是她眾多小說作品的基礎,只是把極為濃縮的文字與情節巧思的符碼稍稍除去,在歲月的轉折裡有更多細膩、連續的鋪陳。決定暫時把《日記》中較有感觸的部分摘出,通常是她已把我現階段所悟所感說得很清楚了,或是在與文字的對話省視中,可看出自己的不完滿處。當然,這些片段折射於妳/你的人生,會有另一種可能與解讀,所以把這行進中的功課置於此,也許有更多也許。
對我而言,一邊努力於理性論文的組織,一邊把感性破碎的自己重新黏合、整理,是理所當然之雙頭並進。已然浪費太多時間於體驗,該把這些實驗撿拾起來、略微分類歸檔了。所以這些書摘是提醒、也是整理,待累積到相當份量或哪天有足夠的精力與時間,希望能寫成一篇讀完她所有作品後的感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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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皆引自:邱妙津,《邱妙津日記,1989-1991》(上)。台北:印刻,2007。
我已經下定決心要放棄永恆擁有美的潛在願望了,我去看海,哭著告訴自己:(我不可能永遠擁有一件美的東西,即使我再愛它,因為美之所以為美,就是因為美有其自然生命,如果我想永遠擁有它,就會扼殺了它的美。)所以占有欲是一種惡,老師也說是「存有」不能是「擁有」。我決定要放棄對我們愛情之美的執著了,我說分離的儀式對美是必然的,美不能被永恆保存,只有放棄美轉為善時才會流進永恆裡,所以「永恆」可以在「善」中獲得實現。……,畢竟關於「如何活下去」裡有絕大部分是完全相反的冷酷和醜陋的疆域,對於它們只有「善」才是親切、有意義的。一個哲學家說:「愛得愈深,悲憫也愈深,知道對方跟你一樣在受苦。」所以真正的愛情需要超乎熱情的「善」。
我也是個美的主體,我也需有自然的生命才會保持美,我也必須自由地去開展我自己,我們誰也不要做誰的奴隸,好嗎?第一步就是:把你「外在化」於我。
除了「占有——被占有」的關係,除了相互贏取「忠誠」和「愛意」的麻醉外,我何嘗讓她真的站在與我平等對話的主體地位?如果不是互相對話的兩個生命主體關係,兩個人都沒辦法自由向前運轉的,如果是「看守——被看守」的關係,兩個人都要停滯下來互相看守。
最美的是:彼此都能自由地向前運轉,將寂寞和淒楚化為心中最深的一股沈默和溫柔,我和她曾性命相關的感動裊裊不絕。
相愛的方式雖然錯了,但卻反而把愛的沸點點燃起。
2008年07月18日
[note] 〈初戀〉(Isaiah Berlin)
note系列都是十分鬆散的書抄書摘,疏漏難免,但盼有興趣一讀者作為參考之起點而非終點。今天讀了一篇題為〈初戀〉的文章(Michael Ignatieff 著,收於《消極自由有什麼錯》[北京:文化藝術出版社,2001]。他也是《伯林傳》的作者)。《初戀》是Turgenev的一本小說,作者借用此名和小說中主人公壓抑苦澀的單戀,隱喻 Isaiah Berlin 回到俄國所引起生命中的轉折、在學術和感情上的火花。作為一個猶太人,Berlin在俄國的彼得格勒待到11歲,為躲避共產革命可能帶來的壓迫,隨家庭流亡到英國,直至 36 歲,這位聰明且口才便給的牛津教師才以一名戰後英國官員的身分,重新踏上久違的、依舊政治氛圍緊張的故土。那種大時代的緊張性與悲劇性,讓人印象深刻,如許背景才能孕育出早熟而深刻的思想家與知識份子吧。
這趟俄國行,不僅喚起 Berlin 自身深刻的俄國感情,也讓他有機會接觸 Stalin 統治下,最後一批飽經恐怖磨難卻依舊精神不屈的、偉大的俄國知識份子們,特別是與女詩人 Anna Akhmatova 的來往。他們在心靈上的契近,在 Akhmatova 為之紀念的詩作中,被「賦予了一種神秘的、具有歷史意義和色情意味的色彩」(167),Berlin 自己雖也感到一種悸動,但當時的他卻害怕欲望,對政治與感情都保持一種疏離的旁觀者態度。直到四十歲,與相交多年的女友分手,卻用生硬的手法對另一位女性示愛,從此才打開感情之門,直到五十歲結束單身,對象是一位為他離婚(Berlin以自由主義式溫和卻有理的方式為她解開了束縛)、有了三個小孩卻優雅、成熟的女性。
當然,作為一位絕頂聰明的學人,情感的交匯——特別混雜著智識上的激情時——在他的生命意向中,有著複雜的面向與影響。俄國之行令他在學科的選擇研究上、政治哲學的發展上,都轉向一個新的路徑。他思考著知識份子式的隔絕與愛國主義之間的關係,也提出著名的兩個自由概念,同時在狐狸與刺蝟的抉擇之中——「狐狸知道很多事情,但刺蝟只知道一件大事」——他發現在狐狸的外皮之下,自己「只想知道一件事,比任何人都更對一件事感覺得真實」,最終他選擇了「捍衛自由主義」(172),特別是個人自由。
Berlin 一項著名的主張,即他覺得柏拉圖式的和啟蒙運動中所主張的:可靠理性來調和而和諧一致的政治,是虛妄荒謬的。因為不僅消極自由與積極自由(註 1)在「自由」的概念範疇內,就會彼此衝突;此外,自由與公平、正義、博愛等其他終極價值之間,也有著不可調和的矛盾,同時這些終極價值的存在與發展是不能靠著犧牲任一方而得到理所當然的置換、增進,畢竟自由不是文化,也不能等同於愛情。所以,「所有重要的政治選擇都有缺失」。如同 Aileen Kelly 在《俄國思想家》一書的〈導論:複雜的慧見〉中所指出:「據伯林所了解,真正的多元論更強硬,在思想上也更大膽,它拒斥所謂一切價值沖突皆可由綜合(synthesis)而獲終極解決,以及所謂一切可欲目標都能相互調和之說。多元論認為,人性如此,其所產生的某些價值容或同等神聖、同等終極,卻會相互排斥,而且彼此毫無可能成立一種客觀的等級層次關系。因此,道德的行為操持可能就是要在沒有普遍共通標准的協助下,在無法得兼,但同等可欲的價值之間做痛苦的抉擇。據他所見,一個人若想認識他的自由的真正本質,道德上這種永遠可能的不確定性就是他必須付出的代價。……個別與特殊問題沒有全盤解決法,只能通之以一時的權宜處理,而且這些一時權宜之計在根本上必須敏感于各個歷史情境的獨特性,并且善能回應紛雜個體與民族的特殊需求。」
他的論點也對保守主義提出挑戰,因為他認為將人們凝聚在一起的並非某種「道德核心」(「家庭價值」或「共同價值」等等),「他們凝聚在一起是由於他們有能力理解不同於他們自己的道德世界。……因為可被理解,所以這種矛盾可以解決」。(175)也由於 Berlin 自身「極深的內心分裂」,不管是國族身分上的認同,或智識上對生活選擇的細緻區分,「他所奉行的中間路線得不到他那些左派或右派友人的認可」(173),但歷史上幾乎偉大的知識份子都有這種特色,一如他說過的:「尋找信條是思想絕望的真正表現」,而「最重要的不是狂熱」,即便人對某種事物或信念的確會有潛藏的熱情,藉以跨越或顯示出理性的侷限,進而推動世界。(171、177)
同時 Berlin 另一個令人著迷的特點在於「移情」——「在與自身相異的思想、氣質和激情面前,具有開放、易於接受和毫不畏懼的能力」。(177)這點我很早在 M 的身上發現,自己也努力嘗試,對於異議者與其先行批判,不如先以一種同理心的角度,嘗試去瞭解,往往在這之間就會發現異議者所主張之利益的真切所在與痛苦了。
註 1:「消極自由」意謂每個人有不被干涉、依據自己意願行動的自由,亦即人們有犯錯的自由。「積極自由」則希望通過政治權利使人類得到自由,使人們意識到某種隱藏的或被壓抑的潛在可能,本質上是社會主義者和共產主義者的政治信念,他們認為通過革命的爆發或共產主義實驗,有權利強迫人們自由,不論被強迫者是否認為這種自由對他們而言是最重要的。Berlin認為積極自由以爭取自我主宰和自我創造為出發點,在歷史上卻以Stalin 式的專制共產主義實驗的失敗而終。對他而言,在視政治參與為理所當然的今天,他卻悲觀地認為,政治並非謀求人類解放,不過是保證生命不受侵害的最低限度罷了;換言之,公民權利很重要,但未必會使人活得更好。(174)
2007年09月8日
《傅雷家書》
閒暇空檔,就把這些小說故事、散文、報導訪談等較軟性的文類拿出來翻翻,不然沒人說話、見面的日子,腦袋都快停滯了,也暫時能從比較剛硬的理論研讀、文本分析裡跳脫出來。廚川白村說文學是苦悶的象徵,對我而言,文學是很自溺的,不過所謂沈浸在一人世界的想像中,沒什麼不好,因為在那樣的沈溺裡可以慢慢整理很多思緒,某些心情也會得到舒放、撫慰;當一個人在自我反觀中把自己豐富了,面對外在世界反而對每個人的差異性、可能性會有更多包容、理解。
底下摘錄的《傅雷家書》也是近期舊書斬獲,需要一個父親般的長輩來和自己說說話,再說不是每個家庭都能這麼幸運有位文化積累如此豐厚的長輩,來給予人生的慈愛、嚴肅與力量。最近自己在摸索前進的過程中——不論人生、學業——遇到不少問題、挫敗,於是這一封封十年間的家書,從傅聰赴波蘭留學開始的一路,實在讓人點滴心頭,也化解不少當下過不去的心坎之結。
近來老師常對我感慨,人生行至知天命之年,才發現青春年華轉瞬即過,而在人世的紛擾喧囂中,就是那麼一點點人文——如梁漱溟常說的:「無我為大,有本不窮。」——才能在載浮載沈的浪潮裡,堅持、立穩一處存在的踏實腳跟。當然,對我而言,人生的百般誘惑和選擇才開始,但我希望咂摸滋味的中間,盡量不要有遺憾……。
◇◇◇
◎傅雷,《傅雷家書》(台北:聯合文學,1991)。一九五四年三月二十四日上午
在公共團體中,趕任務而妨礙正常學習是免不了的,這一點我早料到。一切只有你自己用堅定的意志和立場,向領導婉轉而有力的去爭取。否則出國的準備又能做到多少呢?——特別是樂理方面,我一直放心不下。從今以後,處處都要靠你個人的毅力、信念與意志——實踐的意志。
另外一點我可以告訴你:就是我一生任何時期,鬧戀愛最熱烈的時期,也沒有忘記對學問的忠誠。學問第一,藝術第一,真理第一,——愛情第二,這是我至此為止沒有變過的原則。你的情形與我不同:少年得志,更要想到「盛名之下,其實難副」,更要戰戰兢兢,不負國人對你的期望。你對政府的感激,只有用行動來表現才算是真正的感激!我想你心目中的上帝一定也是Bach, Beethoven, Chopin等等第一,愛人第二。既然如此,你目前所能支配的精力與時間,只能貢獻給你第一個偶像,還輪不到第二個神明。你說是不是?可惜你沒有早學好寫作的技術,否則過剩的感情就可用寫作(樂曲)來發洩,一個藝術家必須能把自己的感情「昇華」,才能於人有益。我絕不是看了來信,誇張你的苦悶,因而著急;但我知道你多少是有苦悶的,我隨便和你談談,也許能幫助你廓清一些心情。
2007年09月1日
[ 摘 ] 《挪威的森林》 C7
◎村上春樹,劉蕙禎等譯,《挪威的森林》(台北:故鄉,1991),282-284。
星期天早上,我寫信給直子。在信中,我提到了阿綠的父親。我寫著:
我去探望一位同年級女生的父親,吃了很多黃瓜。於是她父親也說想吃而吃了不少,可是五天後他即亡故。到現在我還很清楚地記得他咬黃瓜時那吱吱作響的清脆聲音。一個人的死亡,只是讓別人留下一段微妙的記憶罷了。
早上醒來,我躺在床上想著妳和玲子,以及養鳥的屋子。想到那些孔雀、鴿子、鸚鵡、火雞和兔子。我也想到那下雨天的早晨,妳們穿著附有頭罩的黃色雨衣的覺得妳在我身邊,曲身熟睡。如果那是真的,該有多好!
儘管我時常覺得很寂寞,但大體上我還是精神抖擻地過日子。就像妳每天早上要餵鳥澆菜一樣,我也每天一早為自己上緊發條。因為我想,每天還是要好好地過活才行。我自己沒發覺,不過據說我最近常常自言自語。大概是當我在上緊發條時,不知不覺中會喃喃自語吧?
不能跟妳見面,實在很痛苦。可是如果沒有認識妳的話,我在東京的生活會更加痛苦。就是因為每天早晨在床上想妳,所以才會想到要鞭策自己上緊發條,好好地活下去。妳在那邊努力過活,我在這邊也必須好好用功才行。
不過,今天是星期日,早上不必上緊發條。洗完衣服,就在房裡寫這封信。在我寫完貼上郵票投進郵筒之後,到傍晚為止我都無事可做。……星期天下午都很安靜,同時也覺得很孤獨。我總是一人獨自看書聽音樂,偶爾也會想起妳還在東京時,星期天我們兩人去散步的情景。我清晰地記得當時妳所穿的衣服。星期天的下午,我會想起種種往事。
向玲子問好。每到晚上,我就非常懷念她所彈奏的吉他曲子。
……
……到了五點半,我闔上書本,外出吃了簡單的晚餐。接著我忽然想到,此後究竟還要再過幾十次、幾百次的這種星期天呢?我脫口而出:「平靜而孤獨的星期天。」在星期天,我不必鞭策自己加油。
(若 ijigg 不靈,這兒也可以聽)
※Eva Cassidy, Autumn Leaves, in "Songbird", 1998.
(intro 改寫自這裡)1963年在美國華盛頓郊區出生的 Eva Cassidy,到1996年因皮膚癌去世,33年的短暫生命,留下令人難忘的聲音。她是死後才出名的歌手,在世時並無名氣,大部分是在美國本土小型的表演場所演出。1996年的現場錄音專輯 Live At Blues Alley 成為她有生之年唯一的一張個人專輯(按:死後出版的 Songbird 等多張專輯在英國皆奪下排行冠軍)。
Eva Cassidy 是一位天賦洋溢、才華無限的演唱家,詮釋的曲風從藍調、爵士、流行、福音,信手拈來。她的嗓音蘊含真切的情意,但她卻是一位個性害羞低調的女生。兩種極端的本質在她身上,造就她在台上表演時,拿著吉他低吟淺唱與高亢緩飆,令人難以抗拒的獨特魅力。
The falling leaves drift by my window
The falling leaves of red and gold
I see your lips, the summer kisses
The sunburned hands I used to hold
Since you went away the days grow long
And soon I'll hear old winter's song
But I miss you most of all, my darling
When autumn leaves start to fall
(Instrumental for 1 minute)
Since you went away the days grow long
And soon I'll hear old winter's song
But I miss you most of all, my darling
When autumn leaves start to fall
I miss you most of all, my darling
When autumn leaves start to fall
2007年07月17日
[書摘] 路翎,《財主底兒女們》
以22歲之齡便完成長達1318頁巨著的路翎,正是江蘇省南京市人,由於年少失怙,改隨母姓,寄居於舅父的封建大家庭中,恰恰作為《財主底兒女們》的書寫原型。但一如胡風在書前序言提到,路翎所要記錄的並不是歷史事實,而是這些火辣辣的心靈在歷史事變下,精神世界洶湧的波瀾;在無情的歷史命運前面被審判、並與之搏鬥的經驗。因為封建主義對生活在半殖民地裡的中國人民,在精神上的積重是可怕的。面對網羅一般錯綜交織於人內心與生活深處的封建積習,路翎描寫了各種個人主義的形式:從動物性的原始本能對慾念的需求,直至被教條主義武裝著的最現代的樣貌。即便青年們帶著錯誤甚至罪惡,仍舊凶猛地與過去搏鬥,悲壯地向未來撲去。正如路翎在〈題記〉中所言,蔣純祖是舉起了他的整個生命在呼喚著,用盡一切熱情,伴隨痛苦,不斷地追尋、撲擊。
自鴉片戰爭敲響現代中國劫難的鐘聲,中國已經艱難地鬥爭了一百年。「在這一百年內,生活展開了現代底圖景,但這個現代底圖景是在廢墟上拚湊起來的。在人底生活裏,這也一樣」。整個故事依循著的歷史動線:以1930年為分界的中國,此前處在內部風暴中,此後則在外來的凌辱裡呻吟,昏迷搖蕩。但大時代背景下的人們,1934年當溥儀在偽滿州國裡登基稱帝,「同時日本進逼冀東,進兵察東。……這些,都存入檔案,並記在大事年表裏面。南京市民們,是生活在麻將牌,蝴蝶女士,通姦,情殺,分家,上吊,跳井裏面,生活在他們自己底煩惱中。生活是煩惱的,空虛的,然而實在的,南京底生活有著繁複的花樣,每一個人都膠著在他自己底花樣裏,大部分人操著祖傳的生業。高利貸,土地糾紛,機房,官場底小小的角逐,以及特別活躍的律師事務所,時局底變動不為人們所關心」。
在大時代與個人生活兩者既宏觀亦微觀的交錯中,現代與傳統的衝突持續躁進,路翎以蔣家這個封建大家族,描繪了往昔的美好、現代的衰敗,以及它在人們心中所留存的價值。其中,傳統與現代各自有著複雜的意義,並非僅是惡與善這兩方絕對的、相斥的代名詞。
封建、舊社會的美好,是以蔣家姊妹對過去的懷念來呈現的,特別是蔣家姊妹與蔣少祖、蔣純祖之間的對比,在那樣的時代氛圍與各自社會位置的安插下,居家女性的保守與在外闖蕩男性,彼此的矛盾;也是長輩與年輕一代的衝突,最後,「對於蔣淑珍,也是對於蔣少祖,時常有詩意的過去突破陰慘的現在走出來,引起憂傷的渴望和眷戀。但他們在精神上是孤獨的:那個陰慘的現在隔離了他們,他們互相逃開,詛咒和後悔。中國底這種生活,把一切熱望壓迫到夢裏去,並且把夢變得透明而空虛:人們稱這為最高的哲學,並稱這為含蓄,或理智的用情」。
蔣家的衰敗,是伴隨著金素痕家庭的腐壞氣息,迅速被侵蝕了,作為一個與傳統相對的現代法律的代表,金家是卑鄙的得利者,特別當傳統的道德價值已蕩然無存、但對蔣家財產與權力的操控卻是心之所繫時,金素痕化身為一個絕對利己的、個人主義的典型角色,觸動了封建家庭裡蛛網般、讓人無所逃遁的毀滅性力量,最終導致蔣蔚祖的瘋狂與自身墮落的悲劇。
然而即便個人心中,有著對整個大時代呼喚的響應,要突破外在的與內心的封建枷鎖,是不容易的,胡風形容為「這一代青年知識份子在個人主義的重負和個性解放底強烈的渴望這中間的悲壯的搏鬥」。
譬如蔣少祖,他原本要勇敢地走向現代文明,認為這個時代需要激烈、自由和優秀的個人底英雄主義,得從心底做一個自由的人。他在各種混亂的現實中突擊,其中與汪精衛和陳獨秀的會面,成為頂峰、轉折的情節,他決定依恃「良心」做判斷,最後在不斷思索中,回歸傳統,卻也對現實欲振乏力,變得頹唐,因為現實生活中的各種條件,並不能提供他加以改善、改造的環境與希望。
作為一個知識份子,蔣少祖曾對年輕人做批判,他認為人民是一個抽像的字眼,而生活又不為年青人所明白。憑藉著一股盲目熱情的年輕人,只是被各種假借人民名義、相互鬥爭著的勢力,所吸收、抓取。他嘗試將蔣純祖留在身邊,卻無法遏止青年們的滿腔熱情與騷動。在一段自我回憶與反省中,「他想他在過去是熱情、浪漫、被西歐的自由主義、頹廢主義以及個性解放等等所影響,是像目前的一切青年的一樣,值得憐憫的。他想是那種個性解放的衝動使他無視社會秩序,而做出了這件事的。他覺得這是對的,因為這是為他底生命所必需的一個過程……。他願意重複地說,在年青的時候,浪漫和毀滅是不可免的;所以,目前的這些青年們,是值得憐憫的,這些青年們,在經驗了苦難以後,會明白這個真理。人必須從苦難認識真理」。
與蔣少祖相對的汪卓倫,沒有這樣複雜的心思與衝突,但在實際的戰爭中,他也以敏銳並忠實的態度發問著:「這個戰爭必會誕生中國底將來,但什麼力量是主要的種子?從哪里開始?汪卓倫想到他底兵士們,想到他們底單純、愚昧、和可驚的忍耐力。……正是因為這個戰爭也不能消滅的中國內部底那些醜陋的勢力,民主與法治底確立不可能,人們相互間的愛心也就被妨礙。……無窮的在這個戰爭中受難、獻身的老百姓們,……應該以理智的愛心來統治,但究竟怎樣相愛?汪卓倫經驗到,他底艦上的兵士們,有時異常良好,多半的時間卻是困頓而頑劣,激起他底憤怒,使他痛苦的。」
及至書裡用近乎一半筆墨鋪陳的蔣純祖,更把個人慾望與時代奉獻之間的拉扯張力,在某種古老因襲的陰影下,表達到了極致。
首先是荒野中的逃難,蔣純祖離開家庭的護翼,在戰爭中,無依純良的年輕人受到以生死為代價的、不同價值觀猛烈鬥爭的撞擊,他見識到朱谷良的複雜裡,有著信仰同背道而馳的世界的一種鬥爭;而漂泊著的石華貴,也讓人理解在本能生存的自私外,是怎樣的環境塑造了他。
接著是在劇團工作中遭遇的困難,與領導人王穎之間的衝突,說明以美好理想為基礎的團體工作中,躲不開的、政治的權力衝突。於是他將自己放逐到閉塞停滯的鄉間,路翎在此以近乎魔幻寫實的手法,描寫這最為濃重的、牢不可破的封建的基地,「這是牧歌的世界,這是異教的世界,這是中國人底世界。這是壯烈的,詩意的,最美,最善的生活,這世界是蔣純祖所拒絕,又是他所渴望的一切」。其中的李秀珍事件,一次最兇狠的、面對封建的撞擊,也揭露最悲哀且無能為力的境況。
除了客觀環境的鬥爭外,蔣純祖的內心也始終擺脫不掉某種古舊陰鬱的氣息,反映在他與高韻及萬同華的愛情關係中。一方面他想擁抱愛情裡純潔美好的慾望,但濃厚的封建氣息閉鎖著他;另一方面當個人慾望與時代所要求的使命,被放到天平兩端衡量,他覺得自己有罪;他想為苦難的中國盡份心力,但同時也與最本能、簡單的、個人在生活各方面的慾望、解放,相互衝突,此處路翎用完全投身理想的、具古板、嚴刻姿態的孫松鶴,來對比充滿熱情的、敢於實踐飛翔的、卻也燃燒迷亂的蔣純祖。
最終,蔣純祖在追尋的狂熱中逝去,他心裡有著無能參與革命的懊悔,彷如印證了蔣少祖對年輕人的批判:他們虛浮、躁進,但這些在時代動盪中的年輕人卻也是中國的希望,好像陸明棟在動亂中的奔離,這許許多多時代下年輕靈魂的出走,才能撼動已根深蒂固的陳襲、迂腐,擺脫枷鎖,或至少戴著鐐銬起舞。蔣純祖做到了汪卓倫死前的遺言:「我是作了犧牲,作了奉獻,為了我們民族底將來,我是把自己交出來了,像大家一樣!你們遺忘我也好,記得我也好;能夠原諒,或者不能原諒,對於我都是一樣的!而你們不能苟且地生活,不能妥協,不能背叛,直到最後,這是我們死者要說的!」
外此,當蔣少祖與蔣純祖在自身新舊鬥爭的最後,都感到對蔣家老人的尊敬,瞭解了「他是懷著怎樣的心,企圖把剩餘的兒女們送到這個他已不能瞭解的世界上去搏鬥」! 忠於蔣家、最終一人寥落死去的馮家貴,也使蔣少祖有著激盪:「『……這個時代底唯一的錯誤,就在於忽略了無數的生命,而在他們終結時——找不到一個名稱!啊,多麼憂鬱啊!這個人底一生,和我底一生,有什麼不同?對了,這個人底一生,和我底一生,有什麼不同?誰饒恕誰?誰有意義?誰是對的?……一切就是這樣偶然。幾千年的生活,到現在,連一個名稱也沒有!但是我明白這個時代底錯誤,我認為像這樣的死,是高貴的!……有誰能明白這種高貴?每個人都有他自己底意義!所以這個時代,這樣的革命,是浸在可恥的偏見中!一個生命,就是一個豐富的世界,怎麼能夠機械地劃一起來。而這種沉默的、微賤的死,是最高貴的!』」
前文中提及蔣家姊妹所代表的對往昔的眷戀,其實路翎對女性當時的處境,有著細膩刻繪,例如一開始,年輕的王桂英到上海找蔣少祖,去了戰地醫院,看到熱情中,生活實際力量的運作,接下來殺死私生子,更是一種同禮教衝突後的悲劇。藉由蔣少祖的回憶,「他繼續想,王桂英也許是成了社會秩序和個性解放底犧牲。王桂英也反抗,也要求個性解放,但因為她傾慕虛榮,不知道工作,倚賴男子,所以就不能在社會秩序裏完成這個解放。幾十年來,沒有一個女子能真的獲得這種解放;王桂英不是第一個,也不是最後一個,歷史底邏輯,是冷酷無情的……。」
而要打破僵滯的一切,某種破壞性的外在力量,是毀滅,也是轉機,路翎寫道:「但他,蔣少祖,今天畢竟看見一個真正地出於中國底生活的女子了:這就是張端芳。蔣少祖想,張端芳沒有接受任何外來的思想,真實地經歷了中國底生活,在苦難裏純樸而鮮明地表現了中國這個民族底熱情、意志、和希望。……在這個空前的戰爭中,張端芳體驗了苦難;這個戰爭給了她,給了真正的中國女子以一條直接的解放底道路。這個戰爭純粹是中國民族的,這個戰爭將擊碎一切外來的偏見。」
由於作者生長的年代以及富涵寫實主義的創作技巧,使這本小說具有某部分的真實性,提供了一扇窺探百年來動盪中國社會的窗口,讓後來的讀者得以看見不同階層的人民與他們實際生活中所面臨的社會氛圍、內外夾雜的鬥爭和挑戰。
也標示、提供了近現代中國內部所掙扎的、與之對抗的一個側面,所謂抽象的封建與傳統,路翎避開僵硬的教條,逕直從實際個人複雜的生活與內心變化著手,讓我們有機會置身於他們生存所面臨的絕境、當時社會景況有限的、惡劣的條件,以及屬於個人自身的、與外在環境衝突下,不懈的反覆撲擊,在解放與束縛中間的抉擇,往往是瀝血前進的。
從世界革命的角度視之,中國能在近百年的衰敗中,未被擊倒,保持著現代國家的主權完整,綿延著五千年來的文化傳承,幾可目為一項奇蹟。這些故事正提供給未置身那塊土地與時空的現代的我們,更深一層的瞭解,這些所去未遠的人事,與某些仍隱植於現代中國的社會性質、結構,幫助我們在面對現代的問題中,能具備更全面而具體的認識。
2007年03月13日
西蒙‧波娃傳
先懺悔一下,《西蒙‧波娃傳》是高中時朋友們送我的生日禮物,匆匆七年晃過,才終於把這五百多頁讀完。有些書就是這樣,時機不對,讀了幾行也就擱下;但此刻我是幸運的,在某個有點無力又迷惑的位置摸索中,重新拾起它。此書作者是 Claude Francis 和 Fernande Gontier,她們兩位是研究波娃的專家,和波娃有過多次訪談,資料蒐集上也比較全面。此書鉅細靡遺地講述了波娃一生,也是認識她不同時期作品的一道方便門,作者們將波娃各時期的活動、心理狀態與時代脈動緊密相連,有零零碎碎的人物交代,也有哲學式警語和當時代波濤壯麗的氣氛,文字裡滿溢熱情的波娃形象,我想,如果她人筆下的波娃如此吸引人,她的作品更不可錯過了。此前,我對法國存在主義認識很少,十分喜歡卡謬的小說,亦略知馬爾羅的傳奇經歷,讀過《人的境遇》,以後有能力要多涉獵相關的哲學論述。
西蒙‧波娃(Simone de Beauvoir, 1908-1986)是二十世紀女權運動的代表人物,說起她,就想起《第二性》,也想起她和沙特的特殊關係,雖然她和沙特契約式的愛情,一開始並非如此理想、全無痛楚。如果佔有慾是愛情最不可爭辯的本質,要打破這道防線的限制,並不容易,而波娃和沙特之間,除了年輕時激情所帶來的慾望,彼此之間卻更多是一種知識、理念上的砥礪交流,以及雙方無私對等的自由、尊重。相處的五十年間,他們並未同居,而是各有住所、各自工作,甚且各自有著浪漫多彩的感情生活,雖然他們更時常共同討論、修改、爭執彼此的想法與作品,換句話說,他們的獨立性反倒是維持彼此緊密默契與智識上相互依賴的前提。當然,波娃提過他們的愛情模式不值得仿效,事實上,這樣的愛情的確可遇不可求。他們之間的關係,或可說明,女權主義者並不單單只是把男人當作敵人,而是藉由指出長期存在、形成而人們已不自覺的、不合理的父權結構與文化,期待人為的不平等也能經由人為的改造,加以變動,女性自身處境的提升必須來自兩性共同的、內在的質變,真正的平等和諧才有可能產生。
作為一個小說家、哲學家、女權主義者,波娃始終非常關心人的主體(完整)性、自由與平等,力主反抗一切壓迫威脅到這些基本價值的權威與階級(制),她也嘗試在自己的作品中,直指核心,並提出讓人們透過自己的力量來改變不合理的體制,重獲尊嚴的根本性辦法,譬如對工作權(經濟自立)的重視。作為存在主義的提出者,波娃強調世界上是沒有神、沒有上帝的。人的存在是不容置疑的先驗條件,但人的存在並不賦予自身任何理所當然的意義,存在,亦即再造存在,正因為無神,每個人都該積極行動,同時為自己的行為負責。這點也反映在波娃的政治行動上,特別歷經二次大戰及左右兩翼激烈鬥爭的年代,戰時巴黎的蕭條、納粹集中營的屠殺與阿爾及利亞獨立戰爭等問題,都讓她反省作為知識份子的「介入」意義。她到世界各國旅行,為人們講授哲學、婦女問題與不平等的社會文化,她也在法國國內同保守勢力進行激烈鬥爭,雖然自稱比左翼還左的她,始終堅持自由獨立之身,從未參加過共產黨。她和沙特曾一道宣稱,知識份子要積極介入,「這種介入不論對知識份子本身,還是對所有的人都旨在爭取『這種具體的自由,作家唯一可做的事,就是為人類的解放指明道路,預示將要發生的危險以及變化的可能性』」(頁482)。
此外,波娃對愛情的思辯,也非常有趣、發人深省。她認為,「愛情的產生,是對父母、丈夫或妻子的挑戰,是和朋友以及社會環境的對立」,「情人會忘記所有以清規戒律和社會習俗反對他們的人」;「她是以藐視一切的精神來領會兩個人的孤獨的……情人是通過選擇成為『世界上的孤獨者』的」。同時愛情不僅是挑戰和解放,更是復仇,以「灰姑娘」為例,復仇的對象正是突然擺脫了的社會,「也是一向對你關閉,而你卻一下成了它的一員的階級」;雖然「愛情也是一種幸福的征服,愛人會把你帶到一個嶄新的世界,並馬上把這個世界的全部鑰匙都交給你,因為對於相愛的人來說,一切都是共有的 ……」。
愈近暮年,波娃對「死亡」的探討也越深,在她過往的作品,已時常表露對時間流逝的恐懼。她著手研究老年問題,指責現代社會對無法工作、失去勞動優勢的老人們,棄之不顧,而要改善這樣的狀況,首要就是爭取老人們的勞動價值與工作權,對波娃而言,生理的衰老是自然的,但由於不合理的制度、剝奪對幸福追求的工作權力,卻是不可饒恕的、所謂社會造成的衰老。這項呼籲引起美國等地的響應,老人們組成互助社團,並爭取法令修改,將工作年限延至七十歲。
當時波娃的許多呼籲,反傳統、反殖民主義、支持墮胎避孕等,現在看來仍有彌新不滅的意義。但人類的歷史畢竟是曲曲折折的,有些難題解決了,有些因應新的科學技術、社會型態的改變所產生的新問題,還在等待解答,亦不乏老舊的幽靈繼續徘徊。二十世紀可以說是人類最驚心動魄的一百年了,左、右意識型態及其內部的激盪交錯,揭露出現代國家暴力的、醜陋的卻也展現團結力量的臉孔。每每讀著這個時期的作品,許多衝突糾結在今天仍舊份量十足。作為一位女權先聲活躍於這樣的歷史舞台,波娃給我的形象不僅是銳利的理性思辯,她也是長途徒步旅行、現代背包客的先行者,她的活力來自對生活的熱愛,與面對情感的誠實、無拘無束。
底下借用波娃對女性情誼的纏綿描寫,謝謝送我此書的高中同學們,也不忘 Lily 提過的,假若經過這段奔跑的年紀後,我們還是一群閒雲野鶴,就來實現單身公寓的夢想,彼此照應:「我和一些婦女一直保持深厚的友誼。這些友情充滿愛撫和溫馨。但我卻從沒為此產生過特殊的衝動……也許是受了教養的約束……女人不應再單一地被男人慾望所制約。在我看來,情況就是如此,當今任何一個女人都或多或少地有點同性戀。簡而言之,女人比男人更能激起人的情慾。……她們更嬌麗、更溫柔,她們的皮膚讓人看起來更舒服。總的說來,她們更富有魅力。」(頁 505)
2006年08月2日
藍調石牆T (Stone Butch Blues, 1992)
還記得那場由於一位作家殞落所帶來的哭泣,那樣對自己層層不加停止的抽絲剝繭太可怕了,仿若自戕前的警示、呼救,每個人都有過不去的可能,於是回想起那些裸裎的文字,於她也是一種自救嗎?妳問我,我是否從來不曾因為心情不好而暫離生活常軌,大概平常的樣子看起來很自如,我玩笑著回應的時候,腦海裡閃過許多錯落,那些無節制的酒精以及天邊翻起的肚白顏色。它們都過去了,但我也沒把握它們是否不會再回來。
知道這本書很久了,帶著牢不可破的經典氣息,最近才有空讀完。這是一本筆調平易近人的小說,也算作者 Leslie Feinberg (1949-)的半自傳。主角潔斯從小就意識到自己的性別與性傾向認同與他人的差異,在閉鎖的小鎮、保守的年代裡,從小不斷遭受異樣眼光,從被男孩們捉弄到中學時遭到輪暴,她選擇逃離將她視為精神病患的家,往後的日子更是無比艱難,走進社會她嘗試找到自己的族群,在同志酒吧裡有愛戀她與她所愛戀的對象,有帶她進入 T (1)文化的長輩與朋友,也有待人溫暖的扮裝皇后,當然也有臨檢時粗暴的對待,以及看守所裡不堪的性暴力與羞辱,作為讀者,能隨時感受那個年代風聲鶴唳的氣氛。
於是,在一次又一次的傷害與對抗裡,潔斯和她的 T 朋友們逐漸「石化」,是的,一種本能的自我保衛吧,當防禦太久,要面對的嚴苛太多,她們已經習慣承受,習慣把自己的傷痛完全封閉起來,不讓任何人碰觸,除了有足夠耐心瓦解心防的婆 (2) 。書裡呈現當時代的婆幾乎都是風塵女子,她們靠皮肉賺錢,也經受深深的傷害,只有 T 的堅強與溫柔能讓她們暫時休憩、滿足。書裡呈現的T/婆關係十分耐人尋味,Feinberg把這部分描寫得很好,讀者可以看到T/婆關係早期的樣子,如何產生與發展起來,和異性戀男女關係的模式並不相同。
而潔斯除了是同志外,本身更是藍領階級,書裡也呈現了70、80年代美國的社會情況,那些栩栩如生硬碰硬的工會抗爭場景,而潔斯,或者說Feinberg本人,就是這樣將同志平權運動與階級運動貫串起來,使得整個社會運動的訴求加強了力道、深度。
另外,書裡還有個跨性別(transgender)的概念。當時由於潔斯無法再承受身為一個男—女人(he-she) (3) 所要面對種種的懼怕和挑戰,她決定服用男性荷爾蒙並進行縮胸手術,一開始她愉快地以男人的身份過活,但這個轉變所意味與過去的切割,以及她雖喜歡自己的身體卻無法在社會既有的定義下找到認同,終於使她掉入迷失的深淵裡,最後她停止服用荷爾蒙,跨性別就描述了這樣處在中間的「尷尬」情況。
當然,整個同志運動中同志內部對不同議題的理解、看法,也會帶來分裂、衝突與諒解,譬如即便在今天也看來前衛的 TT相戀,或者扮裝皇后與跨性別者的愛情。其實在整個 LGBT 認同的論述裡,很多時候都是有了實際情況再有理論整理出來,換句話說,現實各式各樣的情況不斷挑戰著人的認知與感情的接受度。雖然現在也很流行一種說法,關於愛就愛了,並不需要仔細去區分這麼多,但正因為各式各樣的可能被看見了,所謂多元的接受才顯得可能,畢竟分類並不是為了貼標籤,繼續去僵化界線。
我覺得不論是圈內人、圈子外,或在裡裡外外徘徊遊蕩的人,不管生理/性別認同為何,這本書都有助於瞭解某個同志歷史發展的側面,使我們不再懼怕或厭惡,書裡面也曾提及人類學的一些研究,但著墨不多,無論如何若能在歷史或人類學等各方面多多追溯一些脈絡,是很好的。
很多朋友讀這本書時,是邊哭邊讀完的,裡面很多在性與身體上的暴力,的確怵目驚心,但或許關於人類的殘暴面自己在本科裡看得比較多,也就把這些感覺一併收入那堆積著沈重的咀嚼裡。也許現在的歧視與包容度相較過去都好多了,也許如此可怕的境況依舊在某些角落上演,但我相信讀了這本書,不管是在其中努力掙扎或對之保持友好態度的人,將不再感覺那麼孤單,也唯有接受自己本來的樣子、愛自己並多瞭解自己,真正的生活與快樂才有可能,不是嗎?
(1) T:美國稱 butch,台灣稱 T,指裝扮、行為、氣質較陽剛的的女同志。
(2) 婆:美國稱 femme,台灣稱婆,泛指外型與一般印象中女性較無太大差異的女同志。
(3)男—女人 (he-she):指外表陽剛,不符合刻板印象中之男女性別特徵的女同志。較多用於「石牆事件」之前。石牆事件:1969年6月27日,紐約市九名警察進入格林威治村一家名為「石牆」的同性戀酒吧進行臨檢,像以往一樣逮捕了幾名未帶身分證明的男女同志,並驅離顧客。但這次同志們忍無可忍,起而反抗,持續對峙幾天,並引起多次示威抗議,因而廣為世人所知。史稱「石牆事件」。一年後,近一萬名男女同志在紐約舉行大規模遊行,紀念石牆事件,並要求同性戀的法律地位與權利。如今,石牆事件被同志們視為同性戀平權運動的發源。
◇◇◇
寫給《藍調石牆T》的中文讀者們
By Leslie Feinberg
《藍調石牆T》的中文譯本出版,不但是我無比的光榮,也令我感到非常興奮。
中文譯本到達我手中的那一刻深深的撼動了我,因為東方的中國對我而言一直有著時隱時現的重大意義。回首前程,或許對我個人的意識、信念和人生路途有著最深刻衝擊的,就是1949年──我出生的那一年──在中國發生的工農革命,這也毫無疑問的是人類歷史上非常重大的一次社會巨變。作為一個美國工廠工人的女兒,我當時並不了解我自己國家的財富階級在1949年喪失中國這個可以輕易被無情剝削、被恣意殖民的對象時所感受的無比憤怒,然而後來這個佔據統治地位的財富階級在挫敗的憤怒中轉向美國本土並發動反共的白色恐怖時,這個惱羞成怒的回應就深深的衝擊到我個人的生命了。
簡單的來說,白色恐怖緊縮了美國的社會氛圍,對異議份子形成強大壓力,使得1950年代所有的進步人士都擔心會丟掉飯碗或者被逐出家園;作為一個堅決捍衛勞動者權益的工人家庭成員,我的感受自然是十分切身的。另一方面,在我那些童年的歲月中,反亞裔(特別是反日本人、中國人、和韓國人)的種族主義開始狂熱的燃燒,排除異己的風潮直接深化了美國一直都存在的反猶太傾向;我這個猶太後裔當然首當其衝,深受其害。同時,在性別認同方面,第二次世界大戰後美國的女人只能有兩個角色選擇:家庭主婦及母親,這種嚴謹的性別角色規範與白色恐怖年代極端保守的性態度結合起來時,像我這樣非常陽剛的女孩就得承受可怕的巨大衝擊了。
總之,中國的巨變或許發生在遙遠的東方,然而西方反共世界對中國革命所做出的各種緊縮回應,卻很根本的強化了我這一生所承受的各種壓迫。
另外,你們或許也知道,這段獵巫的白色恐怖年代對男女同性戀都進行了嚴厲的迫害。不管是不是同性戀,人人都擔心會被指為同性戀,都急於撇清或逃避,許多人更因為這個可能的弱點而被勒索、被要脅。就我所知,這和今日台灣許多同志因為畏懼人言而無法出櫃的情況頗為相似。可是也因為1950年代這些令人髮指的壓迫,才使得各種社會運動在1960到1970年間的美國揚起抵抗的旗幟;民權運動、黑豹黨、美國印第安原住民運動、婦女解放運動、同性戀解放運動等等,都是針對那個鐵腕年代的反擊。
我就是在這些積極努力改變社會的運動中成長的。它們深深的塑造了我,使我和我的同伴們終生致力消除各種狹窄的偏見和歧視,而我們很清楚的知道,這些偏見和歧視正源自我們周遭那個不公不義不平等的社會經濟體系。
主流的意識形態常常強調什麼才是「正常」,什麼才是「現實」,以便用這些宣傳來鞏固現有的社會制度;不過,這個龐大的社會經濟體系卻很難護衛,也很難合理化。我所居住的美國社會有著世上所有工業大國中最嚴重的貧富兩極化,也造成了一個最不合理的現象:辛勞工作的人收入最少,閒散之人反而獲得最多。每天我都會看到許多修長黑亮的加長禮車呼嘯而過,煙塵掩沒的卻是路旁孤苦無依的老人在垃圾堆中搜尋食物。
我們怎麼能再讓這樣一個明顯不公的社會現實繼續下去呢?
第二波婦女解放運動和同性戀解放運動已經揭露了一個重要的事實:對女人和性別異類的歧視及壓迫,事實上正是資本主義體制很重要的一環──正好像這種壓迫也構成了過去的奴隸制度和封建制度一樣。1969年抵抗警方暴力的紐約市石牆事件引發了年輕一代的同性戀解放運動,透過這個運動,我們提升了社會意識,讓大家看到人類多樣多元的性面貌如何被扭曲壓抑,異性戀如何被建立成為唯一受到國家政府保障和支持的「正常選擇」,也看到同性戀如何被施加懲罰。
我在1992年寫成《藍調石牆T》,目的就是想指出,在女人、女同性戀、男同性戀以及雙性戀追求解放的同時,還有另外一種與它們緊密相連的壓迫存在──也就是對跨性別者的壓迫──而它必須被當成一個獨立的社會現象來看待。我們周圍有許多人沒辦法被當成「真」男人或「真」女人。她∕他們可能是跨性別的──也就是說,女的太陽剛,男的太陰柔;或者她∕他們超越了性別二分,展現了某種性別曖昧或性別矛盾的現象。她∕他們可能是變性者──也就是說她∕他們在定義自己的性的時候並沒有遵循接生醫師當年的宣告。又或者她∕他們是陰陽人──根本就誕生於男女身體區分的邊際。這些跨性別主體在既有性別文化中所承受的壓迫,和一般的性別主體有著某種類似,但是又截然不同,這正是我在這本小說中嘗試呈現的。
《藍調石牆T》問世之後,我又出版了《跨性別戰士:從聖女貞德到丹尼斯羅德曼》以呈現了我一生的研究。我以非小說的形式,提出各種跨文化、跨歷史的證據,以顯示上述那些性別異類在人類歷史中早就存在,而且在全球某些社會中都曾受到極端的尊崇。我也找到了證據說明,那些對跨性別主體、女人、同性戀表示敵意的法律或態度,事實上是和人類社會財富分配兩極化的過程緊密相連的。
今日美國的性別革命者已經肯定了徹底性別解放的必要,並且朝著這個目標前進,而當我看到跨性別解放的旗幟在各種抗議的隊伍中出現時,心中有著無限的感動。我相信住在有史以來最古老文明中的你們,一定也可以在自己文化的歷史中找到類似的例子,並逐步發現這種現代壓迫的最初根源,而你們更可能找到例子來顯示另外有些時代曾經接受跨性別的表現。
不管你們是否分享我的世界觀或是我對未來世界的憧憬,我相信我們都共有另外一些相同的信念:例如,希望充分發揮自己的潛能,希望活得有力,希望提升自己的知識和意識,希望世界會更好。而我覺得當你讀過《藍調石牆T》,用書中「跨性別」的眼光來看過世界時,你就會更了解,有些人只不過是因為自己展現了人類社會一直都存在著的多元面貌,就落得承受各種殘酷的嘲弄或惡意的取笑。我相信你會因此和我一樣,努力挺身抗拒這些敵意的表現──這將是你我都做得到的重大貢獻。
我深深的相信,一旦我們在跨性別運動中找到共通的立足點,我們就能建立一個長遠的連結。我們會發現,在為每一個被貶低、被踐踏、被污名的靈魂爭取解放時,我們已經成為一生並肩奮鬥的「同志」。
2006年04月15日
《聲音與憤怒》雜感
感謝 supwriter 惠借。最近又陷入準備考試的狀態,於是在某些腦袋極度疲乏的時刻,翻翻擱在桌邊積欠已久的文學和音樂紀事,不但瞬間讓我墮入另個世界放鬆,同時對人生充滿鬥志(最近常感覺得同這虛無的時代拼搏哪),也終於能在零碎時間裡,讀讀張鐵志先生的《聲音與憤怒——搖滾樂可能改變世界嗎?》。鐵志先生現正於紐約哥倫比亞大學攻讀政治學博士,個人簡介欄裡這樣寫著「以左手進行政治研究/社會批判,右手書寫音樂文字/文化觀察」。於是在這本書裡,可以看到作者從 60年代搖滾樂發跡開始,一路迆邐而下,並順暢地將這段音樂歷史紀錄與政治、經濟變動牽連一塊,於是每個樂手/樂團,他們的音樂與個人形象所反應的社會躁動、批判所在和訴諸的反抗手法,在時間的脈絡裡,簡潔而鮮明地浮現出來。
「搖滾樂可能改變世界嗎?」似乎是個大哉問。但看過這本書,至少明白搖滾樂及往後不斷從新的中心/邊緣變動中,衍生出來以反叛為本質的音樂形式,從未停止過改變社會/世界的可能,不論直接間接。也許你只是單純喜歡音樂本身,也許你喜歡歌詞文本裡對生活的述說,當然,音樂本身是無法被文字敘述與評論所取代,但我想在橫向片段的朦朧裡,如果能多花點時間瞭解縱向的脈絡,必定能讓音樂的聆聽經驗更加深刻。加上鐵志先生文筆平實清晰,不會有難嚥之感。
另外,順便提一下音樂和歷史的關係。還記得02年開始,跟著M聽了不少東西,第一次進入「中年人的音樂世界」,聽了由五四運動時代文人們詩詞入歌的藝術歌曲、中國大陸各地的民謠採風和共產黨的革命歌曲與樣版劇、俄國的民謠和軍歌等等,原來不同的世代、地域,彼此間音樂能夠如此豐富,從這些歌,也稍稍能體會某些歷史情境。
當然,對我這個在台灣流行樂餵養中長大的七年級生,對搖滾樂還是有著偏愛。記得也是02年,第一次聽到崔健的激動,因為在他的搖滾裡,誠實反映著中國的當下,而不僅僅是對西方的複製、貼上,同時也回去找李壽全、薛岳、羅大佑等人的作品。之前和M提及李建復、蔡琴等人「天水樂集」的重新出版,他覺得三十年前的台灣正在經歷一場從僵化的政治教條中尋找自我認同的變動,簡單說,一派人馬往中華文化中尋找,一派人則重視對台灣土地的面視,這場變動同時在音樂和文學中呈現出來,後者可以鄉土文學論戰為代表。時至今日,這兩者間的融合/對立,似未解消。
雖然搖滾樂是從西方文化中發展出來的,但我想每個地方、民族對其表現形式和所訴諸於音樂的內容,都會是不同的,即便在全球化的今日,面對資本主義獨霸所帶來現代化生活中的難題,彼此間的界線似乎越來越模糊了。
2006年02月17日
[抄]郭松棻,〈月印〉、〈奔跑的母親〉與〈草〉
摘自郭松棻,《奔跑的母親》(台北:麥田,2002)。
〈月印〉
現在,病人的眼前展開了冬天俄羅斯一片茫茫無垠的大草原。
欲雪的鉛空,重重壓迫在枯褐的平野上,火車筆直奔馳過來。
火車來到寥無人煙的小村落,停了下來。一個為了不肯再擁有自己產業而離開妻女的老人,就以這個荒涼的小車站作為自己一生的終站。斷氣時那顆心還在滾動不停,怎麼也不肯安息下來。(頁47)
月亮從遠處的營房升起來。
月的光暈慢慢在院子裡擴大,慢慢包圍了田間,慢慢包圍了這棟房子,也慢慢包圍了天天孤坐屋裡的她。
文惠已經愛上了兵營裡的喇叭聲。
即使是大白天,那雄壯的音符,經過空空蕩蕩的天空,聽起來還是那麼蒼鬱。
「生活或許本來就是這樣寂寞的。」
文惠又一次暗自對自己這麼說。(頁91)
〈奔跑的母親〉
「年紀雖然慢慢大了。但是還覺得整個人像一片台灣瓦那樣容易打碎。」(頁128)
他經常和這棟頹敗的樓房一起毫無生趣地望著鐵軌。人一動不動,好似他就是這無生命的房子本身。漠然穿越了時間,上一代的陰影盤踞在他的周圍。他永遠顯得怠倦,即使現在他正與你雄辯。(頁131)
每當火車來而復去,鐵軌兩旁的矮屋就顯得更其矮小,蒼鬱的綠野舒展成為全部的天地。遠去的笛聲揭開了天空的奧秘。只有這時,你心甘情願做成了小孩。長腳鷺不是被驚動,而是為了迎合急駛的火車,紛紛從田裡飛起,在空中吐露了生命的寒弱。這時,即使太陽還在頭頂,只要仔細望去,雙連附近總有一團露靄在移動。凝聚了又擴散,擴散了又凝聚,從你的面前一直流蕩到圓山鐵橋。這正是[嘹](足邊)進水溝去堵捉泥鰍和土獅的好時光。光復後每天總是和廖這樣完到天黑,才拖著泥腳回家,讓母親接去弄髒的衣褲。(頁135)
〈草〉
夕陽染紅的飛雲擦過一排不知名的樹叢。天陲是烏黑的。河風吹著令人懷鄉的辛辣。夕暮正在終結。船腹的拍擊緩慢遲鈍。更遠的地方,在樹叢的另一邊,太陽想必正匆忙下落。霧靄把河岸層層包圍,那樣從容的交疊,全在模仿人們幽暗的思慮。
他的身體敏捷地在旅行。而他的心思逐漸變得與河幅的遼闊一樣安靜。緘默和晚照交錯起來,彷彿嘲笑著你一向忙亂無章的生活。河水在他的腳下殷勤起伏,唯有這個時候,你才瞭解,那柔弱的水流全是為了安撫失意的夢想家的。欄杆邊那木然的站立,無非在懇求世間莫再試探他心底的渴望和期待。(頁142)
從打工的鬧市返回學院,天地迅急轉變,你為之收起渙散的心思。而一口一口喝進去的啤酒逐漸漲成傲岸的思念。薄暮中嘩嘩的樹聲,吹動了你的記憶。早在前一刻,天空為你出現了象形的雲彩,任你隨意詮釋久別的家鄉。(頁145)
他說起一生的願望是當一名鄉間牧師。自己有個小教堂。終身安心布道。在家鄉,少年的他穿過陰暗的窗口,看到步下教堂石階的村民。他們三三兩兩,撐著黑傘默默走下了鎮上一條荒冷的雨街。街道在昏黃的路燈下閃亮。隔著玻璃他仍然聽見那些孤單的影子拖出沈重的腳步,在溫暖的細雨裡,寂寞,在他俯向玻璃窗的胸口第一次脹得滿滿的。(頁148)
他躺在客廳聽馬勒的《大地之歌》。背著他,你也感到他的目光犀利地穿過空間。他又想遠了。他放在心上的東西太多。躺著聽音樂,人都被自己追趕著。偶爾他會給你一瞥。留下的凝注,你總因無法回報而感到歉疚。去年,他的沈默驚擾了神學院的四周。入秋的月亮掛在空中,他突然淚眼跑過一條蓋滿落葉的小路,一個人直奔回家。腳下發出一陣扎扎的碎響。你們才散步走過午夜的小鎮。……他被那空蕩無人的火車站感動了,接著就奔跑起來。對於生活,他總是不知從何下手。無論如何,你知道,他不可能成為這小鎮生活的一部分。(頁152-153)
你終於準備出國。房東在樓梯口的暗角抓住了你的手。他緊緊握著說你這正是如日中天,前途無量。……熄滅了檯燈,意識才醒覺過來。美國中西部無趣的冬景已經在窗外沈睡。你拉上了窗簾,全室的黑暗總在深夜裡為你照亮了家鄉的那片窗。(頁159)
泥土、枯樹、遠屋……冬冷的天空是頑冥的,雲的遲鈍壓迫你的胸口。每次爬上坡地,你總以為一切都會寫在曠野上。而落盡秋葉的枝椏為你揭開了友情的浩瀚。你的身邊細風鑽骨,薄靄如煙,你找不到陽光的中心。每天只有晌午的時光,太陽才斜斜掠過。人影早已絕跡,土地凝重,遍野覆蓋著白雪。美國整個中西部被遺忘在人間之外。你相信自己已經完全適應了這個寓居的世界。你牢牢記住了那句名言:只要能夠生活的地方,就可以好好活下去。他不在身邊了,你才恍然,無事流眄風景原來要比生活本身重要。……他對天色的凝睇,漫悠悠的散步,那毫無緣由的懸念,可又無時不在折減他的生命。他不顧肺葉的作痛,讓冷冽的空氣流遍全身,他寧願摀著嘴在風中咳嗽,也要緊裹大衣毅然走向山坡。那孤單的身影每次浮現在曠空,彷如地平線上吊起的月牙。你和他匆匆幾次的相會,如今已成為往昔豐盛的歡宴,使你在入冬的獨身生活中聞到了節日的薰香。景致終於在你眼前湎湎展開。田野,那咧著微笑的敗落,使你安於親狎。天空漸漸有了牡蠣般的暖色。在你纏綿的凝望中,冬景的疏落到處是雍容的富泰和壯麗,有如盛世。你突然灼見了他那一向都是憂愁的眼神,原是飛躍著開滿了家鄉五月桃花的斑彩。這樣的驟醒,宛如自天而降的喜悅,耀眼欲眩。你站在曠野的面前,一陣痙攣的虛脫,兩腿再也撐不住你的身體了。風景折磨著人。剎那的神往,令你筋疲力竭有如交歡。在這異國的冬季,在這廣闊無垠的曠空,你知道除了自己,身邊已無熟人,除了等待一場風景的來臨,別無想望。……這個雪季,你不知怎樣度過去。對於冬天,你可是越來越束手無策了。在被一場大風雪冰封以前,在你還未懊悔自己的生活以前,就在此時此刻,你只想藉著一陣痙攣的醉湧,躍入枯枝的搖盪中,讓曠野的一股溫暖裹抱。噢,精神倘能移動物質……。隨後,風浪將會平息,空間將會啞然無聲,這時雲空是多餘的了,一切變成記憶般在起伏。這酣醉有如千年的祝福。而他在神學院苦苦追逐的莫非就是這個形上學。(頁162-163)
2005年08月4日
張光直文學作品集
先說說張光直先生的家族背景,再來介紹這書吧。
要談張先生,得先說說他的父親——張我軍(1902-1955)。張我軍先生原籍台北板橋,家裡受雇於有名的板橋林家作佃農,張我軍的父親識得字,過年會 寫春聯賣錢,張我軍也上過私塾。但重要的轉捩點,還是他十九歲時,被任職的台北新高銀行外派至廈門鼓浪嶼服務。自此,他走上中國遼闊的土地,接受中國文化 的薰陶,後更北上北京留學,在北京定居直到臺灣光復。北上求學開始,張我軍先生成為作家,文章散見中國與臺灣各報刊及實業雜誌,回到臺灣,他並辦了一套 《國文自修講座》,希望受過高級日本教育的友人們,不因語言隔閡,限制了發揮才華的機會。
也因此,他的四個兒子——光正、光直、光誠、光樸,雖原籍臺灣,卻都有了北京生活的經驗。這本集子收有張光直先生的回憶錄《蕃薯人的故事》,張光 正先生並於其後附上背景補充及校勘。寫這本書時,張光直先生已為帕金森氏症困擾十年,因此這本書由他口述,旁人整理。回憶錄內容,主要集中於小時候在北京 的生活、輾轉來台後在建國中學時期的生活,以及遭遇「四六事件」的經過。發生於一九三九年的四六事件,為當時最高行政長官陳誠發動台北的情報機關,對校園 裡左傾份子的一次清掃,被捕對象主要是台大和師大(今臺灣師範大學)的學生,張光直是當時年記最小的高中生,入獄一年。
張先生說,他害怕這段已時過境牽六十多年的往事,若乏人記錄,將永遠埋沒於時光之塵中。其中,共產黨人在臺灣的活動,以及當年被俘共軍的下落等, 於今都是可貴史料,畢竟經過早年國民黨的極力整肅,及思想上嚴加控管,臺灣的左派一直靡弱不振,直至最近在文史方面的資料,由於陳映真先生等人組成的夏潮 聯合會及周邊的海峽出版社等的努力,在台灣曾有的左派足跡,不致湮滅。
事實上,不論在郭松棻先生或張光直先生身上,或說,在那一代青年身上,可看見時代賦予他們的熱情、理想、勇氣,雖然在歷史巨輪下,進程總充滿著不 可意料的變數與攔阻。且以張光直先生在一九八二年以吳襄為筆名,發表於《秋水》的一篇小說〈楊老師〉(以中學時對他影響很大的國文老師羅岡為原型),來一 窺他對遭逢這變動巨大的中國的想法吧。
「照來信說,楊老師自一九五七年以來遭受了不少磨難(按:指被定為右派份子後又在文革遭批鬥),我很替他痛心,但我並不覺得他的一生因此便都浪費 了。我們都相信是在為了一個理想而鬥爭著,並且還相信是一定會勝利的……楊老師比我還幸福,因為他更進一步地經歷了天亮的過程,而我卻一直停留在舊社會裡 面。你的父親為理想而奮鬥,而且進一步目擊了那裡想的實現。你可曾想過:在中國五千年歷史上有幾個人有過這種幸福的經驗呢?
五千年來的中國,不早不晚偏偏要在我們的年代自黑暗開始走向光明……我們這幾代人是最幸運了,也是最不幸的了。……五千年來的黑暗有強韌的生存力 量,不是一瞬間的光華便可以將它消滅的。要走那光芒萬丈的路是漫長的,崎嶇的,曲折的,我們跌倒的機會也比別人都多。你父親戰鬥過了,下面要看你的了。」
P. S. 張光直先生在獄裡的獄友許多是麥浪歌詠隊的成員,他們服刑期間的情誼,及用歌聲傳達的真摯感情及理念,很令人動容。關於麥浪歌詠隊,藍博洲先生已有專著 《麥浪歌詠隊》(台北:晨星,2001),這原是台大的一個合唱社團,多次到各地演出,頗獲好評,但由於演唱曲目的關係,最終仍被捲入四六事件。非常希 望,有一天他們唱過的歌,如「學生之歌」、「唱出一個春天來」、「向太陽」、「追悼歌」等等,能夠有人重新錄製。 ...繼續閱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