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07月6日
[轉] Last Friends 劇本家・淺野妙子的採訪(含「續」)
日文出處一、二。
《最後的朋友》劇本家・淺野妙子的採訪
Part 1.“いまを切り取る”ドラマ(待補)
Part 2. 看到了演員後腦海中的印象開始豐富起來
——您說過看到了演員侯腦海中的印象就開始豐富起來
因為看到了演員,想把它們最好的東西給引導出來,才有目標地寫下去。所以,我最開心的褒獎是與其是對我直接的誇獎,不如對我說「登場的人物彷彿真的存在呢」。正因為把演員所持有的本質最大限度地引導出來了所以我認為這才是最好的表揚。
——比如說表演者的印象是具體如何地反映到角色身上的呢?
比如說扮演宗佑的錦戶君,因為最初為了讓美知留逃入SHARE HOUSE才需要一個實行DV的男人,我當時認為這個角色說起來就像是一個記號一 般就可以了。但是,看到了錦戶君的臉……(笑)。怎麼說呢,感到非常的傷感啊。因此才有了關於他的一個愛情故事。也就是說,像是「明明愛著對方卻做出了 DV的事情」那樣,這種相反的想法是看到了錦戶君之後才豐富起來的。
——關於上野您如何認為呢?
是啊。我早前就看了樹裡的電影《虹之女神》(06),給我的直覺就是「這個孩子能夠去演性同一性障礙的角色」。實際上,讓她表演了之後是真的非常合適。
扮演小武這個角色的瑛太君在現實中碰面了之後,感覺和電視劇的印象一樣,稍微有點女性的感覺(笑)。非常溫柔。覺得這一面非常好,為了把這部分凸顯出來而去描寫了角色。MASAMI是總是微笑著的女孩並且是一個非常會關心他人的孩子,我就想把這一面引導出來。
Part 3.FtM和女同性戀之間
——電視劇的主題之一是性別認知障礙,請問您是如何就這個主題進行資料收集的?
我看過一些書籍裡有關這方面的內容,不過最終還是透過自己的想像力創作這個劇本的。一開始嘗試寫這個劇本的時候,我詢問過一些FtM人士針對腳本內容的看法,並得到了「這裡有點怪」,「這裡是不會這樣說的」等意見,從而對劇本進行了少許修改。
(※FtM: 有著性別認知障礙,雖然生理上是女性但是心裡上是男性的人士。Female To Male的略寫。反之就是MtF。)
——有沒有直接和FtM接觸過?
我自己沒有直接接觸過,但是製片人有和她們接觸過,並與她們就本劇的腳本進行討論過。我看過當時的錄像。
——有傳言說琉可得原形是曾經出版過名為「Double Happiness」的小說的FtM人士,杉山文野。事實是這樣的嗎?
不是,我不認識這位。
——當初就琉可到底是性別認知障礙,性別不適症候群,還是女同性戀,眾說紛紜,淺野女士當時是如何考慮她的角色設定的呢?
我是直人所以有些東西不是很明白,但是,我覺得FtM和女同性戀者之間有一塊灰色地帶。比方說,有關琉可和小武之間的關係的描述,就類似這樣的灰色地帶。琉可並非百分之百的完全沒有女性特質,我認為應該有那麼一點點吧。我想人們本身多多少少都有著這樣的灰色地帶。
—— 的確如此呢。所謂性取向是有這樣的灰色地帶,什麼樣的人都有。FtM中有積極和女同性戀們一起溝通的人士,也有把自己視為異性戀者而完全不參加那個圈子的人。而且,在青春期的時候感到自己是FtM的人有時候也會在成人後把自己視為女同性戀,所以很難一口斷言。
是啊。我也覺得會有類似的界限比較模糊的人士。琉可也屬於這一類型吧。這次一開始的角色設定是性別認知障礙,但是在聽取FtM人士的意見時,她們都認為琉可並非FtM。這些人士她們全部都界限明確,希望能夠進行變性手術。在聽取這些意見後,我開始覺得「性別不適症候群」可能更為合適。正確的來說,我心中的琉可介乎於FtM和女同性戀者之間。
—— 製片人當初為什麼沒有選擇女同性戀作為角色設定,而選擇了性別認知障礙呢?
從直人的角度來看,首先女同性戀和性別認知障礙之間的區別並不是那麼容易界定的。所以,在無法確定到底應該怎麼定位時,就暫時定為「性別認知障礙」。此外,在電視劇《3年B組金八先生》裡,上戶彩飾演的性別認知障礙的角色刻畫得比較顯而易見,而「性別認知障礙」這個名字也在日本廣為人知,這也算是選擇後者的原因之一吧。或許這帶有一點偏見的色彩,但是從直人的角度來看,「性別認知障礙」這個名詞更能夠和「煩惱」聯繫起來。因為琉可這個人物是苦悶,飽受煩惱的設定,所以比起女同性戀者,性別認知障礙或許更能夠引起觀眾共鳴。有著這樣略帶有策略的色彩的原因,最終比起女同性戀者,還是選擇傾向於性別認知障礙。
—— 一開始電視劇中所使用的言語還較為曖昧的時候,當時覺得琉可這個角色看上去就像女同性戀。是不是一開始完全沒有打算把琉可設定為同性戀?
其實,剛開始把劇本給FtM們看的時候,大家都馬上說「這不就是個女同性戀嘛(笑)為什麼不乾脆設定成女同性戀?」(笑)。不過,在試圖打動一般觀眾的時候,這個名次我想還是需要的吧,所以就有意識的把「性別認知障礙」這個詞語留了下來。
—— 一開始,因為琉可沒有自稱為「俺」或者「僕」,所以還以為她是一個比較男性化的女同性戀。為什麼最後設定琉可自稱為「atashi」和「watashi」呢?
這個呢,沒有自稱為「俺」當初也是個問題。FtM的人士都說自己是不會自稱為「watashi」的。那說到為什麼沒有讓琉可自稱為「俺」,那是為了避免一般的觀眾在看了電視劇後,在聽到琉可從一開始就自稱為「俺」之後,無法把她視為和自己一樣的人。琉可現在人氣那麼高,也是因為不是性別認知障礙的觀眾們能夠理解她的感情,繼而能夠感同身受。我想,琉可就這樣簡單地自稱為「watashi」也和觀眾們這樣的反應多少有點關係吧。
Part 4.進入角色的上野樹里
——在執筆這劇本的之前和之後,你對性別認知障礙的看法是否有所改變?
我原本就對性別取向的少數人士沒什麼偏見,所以並沒怎麼改變。
——您自己周圍又沒有同性戀人士?
和我比較親近的人當中沒有。啊,不過呢!我有一個很親近的朋友,在婚後成了女同性戀!她和男人結婚了不過現在已經分手了,而且在和女性交往,她說她再也不會和男性交往了!
——哇!真的有哦!那順便問一下,淺野小姐有沒有被女性吸引過的經歷?
沒有過呢。我雖然對同性愛完全沒有偏見,但是我自己並沒有這種傾向。
——現在出版中的月刊電視節目雜誌《TV Japan》正好在做有關《最後的朋友》的特集,而其中有這麼一份民意調查。調查中其中一個問題就是「你有沒有在性方面被同性吸引過的經歷?」,然後有20%的民眾回答說YES!不僅僅是被同性吸引,而是在「性方面」哦! --- 一般雜誌的民意調查中竟然出現這樣的結果真的很讓人吃驚。
的確如此呢!真的啊……竟然有20%的人!的確呢,「性方面的」……很厲害。不過,在高中時代,大家還年輕的時候,的確會經常會聽說這方面的事情呢。
—— 和演員們初次見面時,你和他們聊了些什麼話題?
首先,樹里醬在電視劇開拍之前就來到了我家來問我「這個角色是什麼樣子的角色?我想瞭解一下!」(笑)她是和經理人一起來的。那時候,她好像心中已經建立起了角色的形象,還很有主見地討論說「我覺得這樣的髮型這樣的服裝不錯」等。樹裡醬當時竟然已經開始詮釋起角色了,所以我們很談得來呢。「雖然也有些地方不是很懂,但是我想挑戰一下!」,她一開始就是這種氛圍。
—— 不愧是上野桑!她的演技很優秀呢。她自己和FtM人士接觸過嗎?
到底如何我不是很清楚,但是我想應該沒有過吧。我覺得樹里醬是靠自己的感覺在詮釋著這個角色。真的很優秀呢。她最讓我吃驚的就是,剛開始來這裡的時候她還是《交響情人夢》那時候的髮型,還說自己很多地方還不明白等等,然後一個星期後排練的時候再次和她相遇時,她把頭髮剪了,穿著琉可的衣服就這樣過來了。那時候,真的是變得完全不一樣了。走路的方式,坐姿,說話的方式等等,全部都變了。就算攝影機關著的時候,她也是雙腿分開著坐著,完全進入了角色。從這方面來說,我感到她真的是個天才。
——她對於演技的鑽研真的很讓人欽佩。你剛看到把頭髮一下子剪短的上野桑時是什麼感想?
她醞釀出了和到現在為止完全不同的氛圍。很適合她的感覺,我覺得很漂亮。《交響情人夢》那時候,我並沒有覺得她怎麼漂亮,但是這次的她我覺得很漂亮。
——她真的是光芒四射呢。
Part 5. 雖然沒有相連到一起但思念還在繼續
——是否有根據觀眾的反應而改動過故事呢?
因為最初就基本上確定了是一個怎樣的故事,所以中途沒有改變過。
——您心中有覺得最好的角色嗎?
嗯,這個很難啊……。我覺得每一個都非常好啊。演員們也都非常投入各自的角色。大家都很好。
——那麼,有讓人深思的故事或者情節、場景之類的嗎?
那還是第八集(5月25日播出)的最後一個場景吧。琉可和小武抱在一起的那個場景。瑛太君和樹裡真的非常出類拔萃啊。讓我感到這兩人的對手戲有著 非常好的感覺。另外,作為這次其中的一個主題「思念的非對稱性」。也就是「某人對某人的思念,某人思念著某人但相互不能聯繫在一起,但是這份思念還在持續 」。被愛的一方返回了愛,但那份愛確不是同類型同份量的愛。我想描寫的是即便如此但「還是因為什麼而牽絆著」。所以,現在所說的這個場景正是帶有象徵性 的。琉可和小武相互擁抱,那個時候小武對琉可說了「我也不知道是把你看作一個人喜歡還是看作一個女人喜歡」這樣的話吧。
——但是能不能在某種意義上可以認為小武是把琉可當作女人來喜歡的呢?
說老實話、或者說是我的心裡話(笑),多數帶有7成是把琉可看作女人的(笑)。所謂的「人之愛」估計占3成左右。但是還是強調了「要以那3成來與 你面對」,而琉可對於這份感情,並不是把小武當成男人來接受的,於是特意把重疊的部分拚命去面對在一起這點上感覺非常悲傷又非常棒。因此,這並不是男女之 間的感情那樣100%容易理解的愛情,不能面對的某個部分裡,也有著想要去面對而去面對的那樣的感覺。我想描寫的是即便這份思念不能得到100%的回報也 想要去愛、但是那個人對我也並不是完全沒有愛,讓人感覺還是會聯繫在一起的那種關係。主要來說,就是人類間的關係並不是100對100的,因為有各色各樣 的,所以會想要把那些全部拾起來呈現給你們看的感覺。
——關於美知留和琉可,你怎麼認為的呢?
美知留和琉可的關係現在還在發展中,琉可也還沒有對美知留表白,美知留也還不知道琉可的心意,兩人雖然現在錯開著,但到故事的最後美知留會知道一 切,從那之後將會如何發展才是關鍵。因此,雖然不會是非常理想的HAPPY ENDING,我是準備「還有這樣一個結束方式啊」以這樣的形式來結束。
——小武是性恐懼他會被琉可這樣的人所吸引嗎?
也能這樣說吧,另外,小武也是有心靈創傷的人。把這份創傷放在心中不能外露地生存著。琉可的煩惱也可以說是心靈創傷但又是不同的種類,但把它放在 心中生存著這一點我覺得是相同的。或許,這一部分小武是能夠理解的。因此和琉可會有同感,會有想去救她的心情我是這麼去理解的,也是這樣來寫劇本的。
Part 6. 一個環把三人的名字聯繫起來
——琉可的人氣非常高,無論是直人/性冷淡從很多FANS那裡獲得了認可,那從淺野小姐來看琉可的魅力在於哪裡呢?
是呢,在琉可的內心同時存在著堅強和軟弱的一面呢。有著縫隙,似乎嘎吱嘎吱作響的這樣一個角色。也有人說她實際上是電視劇裡所有角色中最軟弱的一 個呢。有著最容易受傷脆弱的部分,就用堅硬的殼來防守它。因為是借此頑強地生存下去的,所以在某種意義上也是在逞強。她那種必死的決心、那種勇敢我覺得非 常好。
另外,琉可把宗佑的愛的方式和自己的愛的方式相比較的時候,說了「總是叫喚著喜歡喜歡的那不是愛」。還說了「為了他人而能隱忍那才是愛啊」,而在今後的故事發展中琉可也確實是付出了那樣的愛,這種英雄式的部分我感覺也是琉可魅力的其中一個。
——關於宗佑這個角色,您曾經考慮是如何去描寫的呢?
雖然有很多種想法,但實施DV的人的心情中,我覺得有一種要把對方100%佔有的執著存在。對於這種執著,不管是好是壞,我認為它是愛的一種不得 已的形式也可以說是愛的一種屬性吧。正因為愛著對方才想要去把對方獨佔。這種心情自己也無法控制、是非常可憐的人。但是,當然DV是不好的事情,它被原諒 和被理解的話我也覺得很為難,但我想描寫的是進入其中去看的話也有那種可憐的部分所存在。
——琉可(RUKA)和美知留(MICHIRU)的名字,海外有傳言是根據「美少女戰士」的角色遙(HARUKA)和滿(MICHIRU)來設定的,實際上是如何的呢?
不是那樣的。實際上,是我無意中取的。首先,我覺得琉可這個名字非常好。帥氣、這個名字的話,我認為是不管但男性還是女性都可以取的名字。然後, 為什麼琉可、美知留、小武,三個人的名字裡都加入了「ル」,這是因為我想讓他們聯繫起來。想帶出一種三個人被一個環聯繫起來的感覺。另外,真的是非常偶 然,製片人中野先生說「ミチル,在『チルチルミチルのミチル』(見註解)裡,一直尋找著幸福的藍鳥」。雖然我不是帶有這樣的意識去取這個名字的。所以,只 是無意中取的。看了演員之後,也會有似乎是美知留的感覺啦似乎是琉可的感覺啦這樣的靈感出現。
——當然這次電視劇是如此,另外《NANA》等,在淺野小姐您執筆創作的作品裡,能感覺到也包含著那些GILRS LOVE的FANS們所喜歡的要素在其中,實際上您是有意識的去寫這些嗎?
因為那不是我所瞭解的文化,所以是沒有特別意識去寫的。
——現在,關於全日本都非常關注的結尾,能不能少許透露一點給我呢?(笑)
這個電視劇從一開始就布下了迷局,「美知留的孩子是誰的」、「誰死了」是吧。嗯,要我說一點提示的話,那就是可能比起大家所想的,已經算是很HAPPY END了吧……
——琉可和美知留兩個人一起撫養孩子嗎(笑)?
這個嘛~。會如何呢~(笑)
——非常期待呢(笑)。漫畫雜誌《マリカ》裡,畫了電視劇故事開始之前,琉可和美知留的高中時代,這個原作淺野小姐也參與了嗎?
不,我沒有參與。說老實話,我還沒有看呢。完全是交給漫畫家的。
註解:「チルチルミチルのミチル」,是1980年1月9日到7月9日在富士電視台播出的26集動畫片。全名為「メーテルリンクの青い鳥 チルチルミチルの冒險旅行」。講述一個叫「ミチル」的少女尋找幸福的故事。
Part 7. 與【神啊,請再多給我一點時間】有相同的部分
——現在,在日本,女同性戀連續劇【L的世界】很有人氣,您是否有看過? 看了之後有何感想?
由於導演中野先生的推薦,我看了。但只看了第一集而已。但是,比起說LESBIAN的世界應該是這樣還是那樣的,我關注的是:他們如何來拍攝連續劇。看了之後覺得【啊,原來他們是這樣來
拍連續劇的啊】(笑)。
——果然觀點不一樣啊。(笑)美國和日本連續劇的不同在於?
美國連續劇的演員通常都是一個樣。把演員按ABCDEF那樣來決定, 順著這樣下去,只要有點什麼流動的主線的話,自然而然的就能拍成了一部連續劇。 此外,他們的拍攝方式和表演也都很出色。即使連續劇當中沒有體現出什麼驚人的 話題,只要有那個框架在的話,也就能夠拍成一部連續劇。他們習慣於那種 HOLLYWOOD (美國西北部電影製片中心)式的 拍攝方式這一點,讓我很佩服。但是,我想拍出和他們不一樣的連續劇。 通過連續劇我想要挖掘出更加核心的部分。
——對於【L的世界】您有什麼特別印象深刻的地方嗎?
讓我感到震撼的是那裡面描繪的男的都是傻瓜。(笑)在美國的LESBIAN眼裡,男人的缺點都被凸顯化地描繪出來,說明白點就是他們片子描繪的男人都是純粹的傻瓜。演員們所演出的男人都是不懂得複雜事物的人。(笑)如果是由我來刻畫的話,我想男的是不是應該也有複雜的一面呢? 我覺得他們的這種刻畫方式有點片面。
——在大家眼裡作家們一般都是描繪如何來排解日常生活中的煩悶和憤慨之類的,(笑)換另外一個話題來說, 迄今為止,在您寫的眾多的作品當中,自己最滿意的是哪一部作品呢?
各有各的特色吧,還真難決定哪個是最好的。比如說97年的【灰姑娘小姐】是我的成名作,這對我來說 是很重要的作品。此外,寫LAST FRIENDS腳本的時候,導演和演員們都說有看過98年的【神啊,請再多給我一點時間】,而且覺得那個腳本也寫得很好。我聽了很高興。那部連續劇涉及到了艾滋病的問題。 描繪了當時女高中生所面臨的現實問題,從這點來看的話,確實跟LAST FRIENDS有相同的部分。
最近剛出不久的【純情閃閃】和【大奧】對我來說也是很重要的作品。此外也寫了很多富有思考性話題的作品。
Part 8.曲「TRUE COLORS」がぴったり (待補)
《最後的朋友》劇本家・淺野妙子的採訪【續篇】
◎翻譯轉自這裡1、2
1. 沒有實際結果的三角關係式的HAPPY ENDING
--能不能告訴我們劇情的結尾?
結尾呢,首先死去的人是宗佑。大概有人會以為是小武吧(笑)。
-- 是這樣想過(笑)。不過也有人認為是琉可呢。
是啊。我一開始是想讓大家以為死的會是琉可(笑)。關於宗佑死去的方式,通過調查得知的是有DV傾向的人雖然會把死掛在嘴上但是實際上絕對不會這樣做,所以這部分和現實不符。劇情中,宗佑雖然愛著美知留,但是卻因為無法順利地去愛而感到心急。而我還是想讓他帶著這樣的感情離開這世界。於是,最後就有了這次的自殺。在最後他雖然不得不與美知留分離,但是還是無論如何放開自己對美知留的執著……
--關於美知留和琉可,你是怎麼想的?
說到這兩人,美知留在得知琉可的感情後會想要離開琉可吧。因為無法回應她的感情而感到難受,所以只好離開。美知留一個人的時候,宗佑和她取得了聯絡,於是他們見了面。宗佑設下了圈套,騙她說「因為要分手所以整理了你的行李」,把她引到了家裡。但是這時候,美知留通過和宗佑的對話得知了琉可是多麼地為自己著想。於是決定「我還是要回到琉可那裡」。只是這以後,宗佑在得知美知留的心已經完全不在自己這裡之後非常憤怒。於是,一下子軟禁了美知留,並且就這樣割脈自殺了。在這件事之後,美知留無法再回到琉可身邊,於是就回到了本劇剛開始那畫面。
--這孩子是誰的?
是宗佑的孩子。
-- 曾經還以為說不定這孩子是小武的。
和小武不會發生這樣的事情的。所以結果就和最終回裡所描述的那樣。美知留成了獨自一個人,而宗佑則完全離開了這個世界。然後琉可他們得知了這件事。琉可她因為美知留無法接受自己的感情而離去所以對於是否應該去找她感到憂鬱,但最後還是被小武帶動一起去尋找了。3人再會的時候,美知留已經大腹便便了,於是3人決定一起撫養這個孩子。
就像《Hush!》(『01)這部電影裡所描述的那樣,也說不清這三人到底是戀人還是友人還是家人,只是大家一起和這個孩子一起生活著。結尾就是這樣的。
--對淺野女士來說這是不是一個Happy Ending?
我覺得這是個Happy Ending。因為是以3人在一起的方式劃下句號的,所以到底美知留又沒有接受琉可的感情無從得知。不過我心裡是覺得美知留是個絕對的直女。她的感情也好,她的全部。這一點是無法跨越的。因為她就是這樣的人啊(笑)。她把琉可作為一個人,一個重要的人,來接受理解她的感情。只是說起來也算是僅此而已吧。不過,她還是選擇了帶著孩子和她一起生活。然後,小武也和她們一起。結尾就是這樣一個」以微妙的三角關係的形式能走到哪裡就哪裡「的情況。
--小武和琉可之間的關係,今後是不是就像現在這樣,沒有什麼發展?
一方面來說他們像似兩性的關係,但另一方面又不是。不過有聯繫的地方還是有聯繫的吧(笑),這界限很難劃定吧。他們幸福嗎還是痛苦呢,這種無從得知的細節也是有的(笑)。
不過,最終回描述了兩人的內心和身體最為接近的那一瞬間。就是在小武對琉可透露自己曾經遭受過姐姐的性虐待的時候,琉可抱住他的那一幕。這一幕和第8話裡小武擁抱琉可的那一幕正好相反,就像那次小武封印了自己對琉可的愛慕並滿懷勇氣地面對琉可一樣,琉可也嚴格地來說在沒有帶有任何愛慕心理的狀況下努力向小武靠近。兩人之間的關係,不是僅僅以友情就可以一言道盡的。我很想描繪出這種微妙,只是演員們和導演們無論如何都無法理解這種微妙性,結果實際拍攝的那一幕,僅僅表達出了男人之間的友情,這種感覺。樹裡醬好像覺得有著男人內心的自己無法那樣靠近小武。小武和琉可之間的關係,琉可和美智留之間的複雜關係,不是能夠簡單地用友情這個詞語所替代的。而最終回沒有能夠很好地描繪出這一點……我直到現在還是覺得最為遺憾。
--琉可在那之後是否去做了手術?
電視劇裡沒有描述這一點,不過我自己覺得她不會這樣想的。因為她在向小武透露自己的煩惱之後被他接受,而且在最後還能夠以自己本來的面目和美知留一起生活。就像我以前說過的那樣,琉可不是100%的性別認知障礙,而是處於灰色地帶的一個存在,如果周圍的人能夠就這樣接受真正的自己,我想她就會這樣像至今為止一樣的生活下去吧。當然,實際生活中的當事人都各有不同。
--繪裡是不是也能夠幸福|
我是想以繪裡和小倉兩人最終在一起的方式寫結局的,只是有人建議我說或許不在一起會更好。所以現在很迷惑,還沒有做出決定。
--說起來算是閒談,但是小倉好像在男同性戀當中很受歡迎呢(笑)。比起J家的美少年,有男同性戀說他那有點土裡土氣呆呆的樣子感覺上很好(笑)。
是嗎?!有意思(笑)。我不是很瞭解男同性戀的喜好,所以不是很清楚呢(笑)。
2. 描述大家都體驗過的感情
--順便問一下,淺野女士在出場人物中最喜歡的是誰?
這次我很喜歡小武呢。在現實中也是如此,比起很拽且又有帶點邪邪的男人味兒的人,我更喜歡像小武這樣比較女性化的,甚至幾乎感受不到男性氣質的,一眼就看得出很溫柔的人。就角色來說,小武的煩惱最為深刻,因為受的傷害最嚴重,所以他最能夠理解他人,而我覺得這樣一個人真的很不錯。
--你對小武和琉可之間的友情的描述得到了好評呢。小武得到了很多同性戀者的高度好感。像小武在公園向琉可告白的那一名場面,這類台詞你都是怎麼想到的?
台詞感覺上是一下子就想到的。至於小武的告白,首先我自己本身挺討厭說漂亮話的。所以,如果從 100%的人間大愛的角度描述那告白的話,感覺上就會像似在說謊。我想描繪的是,小武雖然有著這樣複雜的感情,但還是選擇就這樣去面對。從小武的觀點來看,雖然他不管怎樣有些部分他還是只能把琉可作為一個女性來看待,但他抑制了自己的情感,從尊重對方的角度出發,把自己對對方的感情表露了出來。
--有些觀眾覺得雖然這部電視劇的結局算是HAPPY ENDING了,但是因為並沒有Couple的誕生,所以算不上是100%的美滿結局。你認為今後日本電視劇裡會不會出現能夠實現性少數派之間的愛情那樣的結局?
如果能夠出現的話,那麼我就會有「世界進步了」的感覺。如果能夠出現就好了。
--這次雖然有琉可這樣的角色出場,但是她不是同性戀呢。以前衛手法描述洛杉磯的同性戀世界的電視劇《L的世界》在日本也獲得熱烈支持,但是從製作方角度來看,要在國內的民放電視台成功製作並播放描述同性戀的作品,是不是還很難想像?
我是這麼認為的。不過,我不覺得讓琉可這樣的角色出場會導致低收視率。其實說到底,戀愛中的人為情所苦,這種經驗大家不是都體驗過嗎?有過這種體驗也好,因為一時間無法對人說出口的煩惱而感到痛苦也好,因為怕受傷害而只能選擇沉默也好……這些情況大家都或多或少經歷過,所以看這部電視劇的觀眾才會在很多地方感同身受吧。這種感受無關是否經歷過同性戀以及性少數派所擁有的特殊情感。我覺得能夠在這方面有所體現是件好事。
--原來如此。非常感謝您在面向主流社會的電視劇中描述了有關性少數派的故事。我想這部電視劇也多少成就了一般人和性少數派之間的溝通的契機。非常期待您今後的作品!
2008年06月21日
[觀點] 台灣的文藝復興年代:七十年代初期的思想狀況 by 鄭鴻生
◎鄭鴻生
1975年八月,我剛服完兵役,準備赴美留學,卻被一本新出的雜誌深深吸引住了,那是黃信介與康寧祥出面辦的《台灣政論》。當時想到,繼《自由中國》、《文星》等五、六十年代的反對刊物之後,又有了一面新的抗議旗幟,感覺有如久旱甘霖。尤其我那時又剛經歷過兩年多來「台大哲學系事件」的心理折磨,十分鬱悶,一心想著離開台灣去享受著自由日子。《台灣政論》雜誌的出現讓我重燃信心,以為「五四運動」在台灣的香火終能不斷,台灣民主運動的康莊大道將會如此筆直展開,遂在行李中偷偷夾帶了一本,出國去了。
三十年後回顧往事,《台灣政論》這份刊物竟是七十年代台灣歷史轉折的一個重要徵兆。在政治上,它是代表台灣本土政治勢力的興起,以及中國五四傳承的開始沒落。它不只是台灣民主運動的大轉折,更是七十年代思想轉型的重大象徵。
任何轉型皆非一蹴而就,總要經過內在動力的長期蓄積與外在環境的逐步演變。且讓我們從六十年代台灣的思想狀況回溯起,來追索這個重大轉型的來龍去脈。
楊逵〈送報伕〉,1972
1972年,在中國重新進入聯合國組織,中美開始重建友好關係之後,大陸的文革進入最後階段。我那時就讀台灣大學哲學系,參與過的台大學生保衛釣魚台運動(1971年春夏),及接踵而起的校園民主潮(1971年秋~1972年夏),也已步入尾聲。在暑假回南台灣老家的途中,我照例路過台中大度山上的東海大學,尋訪中學時代的老友,就讀東海大學歷史系的林載爵。
上大學之後幾年來,我每次來到大度山,老友總會興奮地展示他在山上的新發現。從校舍的唐風建築,到那座令他感動不已的經典建築路思義教堂,再到那時幾乎將校園包圍起來的綿密堅韌的相思樹林,總讓我覺得來到一個充滿靈氣的所在。而這次的暑假路過之行,老友一見到我就又興奮地說:走!我們到學校對面的東海花園去找個人。我遂跟著他走出校門過到對山,發現「東海花園」是一個不算特別大的私人花圃。園裡一位老者守著一棟老舊的房舍,辛苦地在磽薄的土地上種植著一方花草。然而他並非像陶淵明式的隱者那樣,躲在山上採菊東籬以度餘生,而是為了餬口度日,種的花是運到山下市場去賣的。
老友帶我去拜訪的這位老農,既非山中隱士,也非一般花農,他是楊逵──台灣在日據時期的小說家及抗日農民運動的組織者。然而在當時,對我們這些後生晚輩,楊逵這個名字卻是陌生的。他在1949年因為一篇「和平宣言」而被當局投獄十多年之後,就未出現在台灣的任何報章雜誌上了。出獄幾年後,終於在大度山上覓得一塊地,做起花農來。1972這一年,他已經六十七歲了。我們這些戰後嬰兒潮的一代,當然無從知道有這麼一個人物,也無知於台灣在日據時期曾有過的各種抗日運動,更不可能去讀到他那篇描寫台灣人民反抗日本殖民統治的著名短篇小說〈送報伕〉。老友興奮地拿出手抄的〈送報伕〉來給我看,讓我讀得熱血沸騰。接著我又得知,這篇發表於1934年的作品,原是以日文書寫的。畢竟,就像同一世代接受日本殖民教育的我父母親,楊逵當時所能掌握的現代語言只有日文。然而我又發現,將原著翻譯成中文的人,竟是大陸的著名作家胡風,心裡更是驚喜萬分。
為了追尋前輩的足跡,老友開始探討台灣歷史與文學,挖掘楊逵的經歷,並撰成〈台灣文學的兩種精神──楊逵與鍾理和之比較〉一文,登上了創刊不久的《中外文學》。此後楊逵再度為台灣的知識界所知,重新與當時台灣的文化知識圈掛了鉤,他所代表的的歷史意義也獲得肯定。到了七十年代末的「鄉土文學論戰」,他是鄉土派作家黃春明、王禎和、陳映真等人可以回溯的文學源頭。
在1972年的台灣,大家有機會重新讀到楊逵的〈送報伕〉,是有著重大的歷史與現實意義的。那個時代,台灣的知識青年正在各種歷史斷裂中,重新尋找任何彌補的可能。上面提到台灣戰後新生代,直到那時可說基本無知於台灣日據時期在文學上、思想上與政治上的各種抗日活動。這當然首先來自於教科書與歷史書在這方面的空白,而我們從父祖之輩也無從得知。這樣的噤聲狀態,主要來自當局在五十年代對左翼人士的全面鎮壓──如今被稱為「白色恐怖」時期。日據時期抗日運動的基本力量,正是像楊逵那樣的左翼分子。這些人來到1950年之交,自然成了鎮壓與肅清的對象,而劫後餘生者也就只能噤聲無語。對我們而言,這是巨大的歷史斷裂,也只能等到七十年代的各種條件成熟之後,才能將中間的線索重新串起。
因此,楊逵及其作品的重現江湖,有著重大的歷史與現實意義。這個意義指的不僅是一個第三世界民族解放的左翼運動傳承,同時也是台灣在被日本佔領五十年之後,重新尋回中國歷史傳承的一環。
《西潮》與〈阿Q正傳〉,1966
歷史傳承的這種重新尋找,要從日據時期說起。日本統治台灣五十年,對台灣的漢人傳統社會所施加的改造,造成了幾乎難以回天的破壞。它一方面切斷了與新中國現代化運動的聯繫,另一方面又對台民施以日本殖民式的現代化改造。光復之後,國民政府對待回歸台民的粗暴政策,包括全面禁止日文書刊的發行,將只能掌握日語的我父執輩整整一代人,變成噤聲無語而對中國疏離的一代。五十年代對左翼人士的鎮壓,更斷絕了那一代人如楊逵者延續新中國運動的線索。
於是戰後出生的我們這一代人,一方面從父母輩得不到精神的指引,另一方面又只能接觸到當局「反共親美」政策所能容許的書刊。五十年代是個思想荒疏、精神壓抑的年代。過了那段驚悚的鎮壓期之後,有人開始要突破這種荒疏與壓抑,然而這個突破,還得在「反共親美」的大傘之下進行,雖然屢屢遊移到大傘的邊緣。這是1960年前後雷震的《自由中國》雜誌,以及影響整個六十年代知識分子的《文星》雜誌所扮演的角色。
1966年我上高中,一位初中時的國文老師給了我一本書,讓我幾乎廢寢忘食地啃讀,那是前北大校長蔣夢麟的《西潮》。這個五四時代人物的自傳,以親身的經歷重新鋪陳中西文化碰撞的早期歷史。這是第一次讓我能超越教科書裡對五四的教條式敘述,而從一個親身參與者的筆下,來認識五四年代前前後後的社會巨變。
其實在1966年前後,台灣戰後新生代曾多方面地重新排演了四五十年前發生在海峽對岸的五四運動,等於是對五四運動作了一次演練與必要的補課,而我那年讀到《西潮》這本書,不過是其中一個情節。當時台灣在度過嚴厲的五十年代後,六十年代出現了出版的榮景。不僅冒出很多新出版社像文星、水牛、志文等,大量出版新書,包括在地的創作與外文的編譯;更有很多大陸遷台的老出版社,如商務、世界、中華等,也將大陸時期的舊書大批翻印出版。其中尤其是商務的「人人文庫」,涵蓋了大陸時期二三十年間的各種思潮與論戰。這套人人文庫雖然印刷粗糙,字體模糊,但上課時小小一本正可隱藏在課本後面,在枯燥的中學課堂裡,躲過講台上老師的眼光。這些新舊出版物不僅讓青年學子大開眼界,還是一個非常重要的對中國近現代史的補充教材。
對五四時期的補課,不只限於閱讀新舊書籍,甚至還以思想論戰的方式實際發生了一次,即李敖以《文星》雜誌為基地所點燃的「中西文化論戰」。李敖當時以「全盤西化派」的姿態及潑辣的文筆挑戰對手,他們的觀點與視野並沒超過大陸時期,而且其中也充滿各自隱含的政治意圖,但卻無損於這是一次中國現代化議題的實際論辯,無損於這是一次在台灣遲來的五四的重演,即使這些補課與排演都必須限制在當時的親美反共的思想管制之內,只能涵蓋到「五四」豐富意義中的有限面向。但是,這些翻版的大陸舊書、這些與此論戰相關的各種論述與翻譯,包括李敖與殷海光的一系列著作,構成了六十年代台灣知識青年從中學到大學的思想成長背景。
六十年代的「中西文化論戰」,最後以《文星》雜誌的停刊及李敖與殷海光的遭查禁告終。「全盤西化派」表面上被壓制了,但卻以其對國民黨保守與威權的含蓄反抗,贏得了大部分知識青年的心。然而弔詭的是,在後來七十年代的「現代化論述」,及至八十年代之後的「台獨論述」中,這個「全盤思維」卻構成了某種沒有明說的「去中國化」潛流。
在1966年,那位初中老師不僅介紹我讀蔣夢麟的《西潮》,給了我後來得以了解這場論戰的部分歷史背景;他還小心翼翼地塞給我一本小書,竟是魯迅〈阿Q正傳〉的手抄本。在台灣當時黨國的主導論述中,魯迅這名字是歸於「附匪文人」之類的,而一般人對所謂「三十年代左翼文學」更是聞所未聞。然而隨著六十年代的這麼一次小小的「文藝復興」,魯迅以及其他的左翼文學也隨之掙出地面,但大半都在一些舊書店的隱晦角落。我手中拿到的這本〈阿Q正傳〉,竟是師母的筆跡;那時沒有影印機,因此不知已經如此傳抄幾手了。
雖然魯迅是左翼文學巨擘,而蔣夢麟則是隨著國民黨到台灣的親美派,但我當時讀〈阿Q正傳〉的心情,完全接得上讀《西潮》的心情,因為他們都提供了認識中國從傳統到現代之交的素材。這裡的重點在於,魯迅在六十年代台灣的重新現身,除了有著上述那次「五四重演」的歷史背景外,還有著整個內外在國際環境的因素。內在的線索是左翼之苗雖在五十年代被鎮壓,但從未完全斷絕,總是伺機而出。外在環境則是六十年代左翼的全球性反戰、學潮與工運。台灣親美,更是受到美國的反越戰與黑人民權運動的衝擊。這些信息大半以文學、電影、搖滾樂、民歌的方式進來,也幫助斷裂了的左翼思想在台灣復甦,而大陸文革的理想面經由西方的轉介,對當時台灣較為敏感的知識青年,也有著某種連得上的召喚。
1966年對岸爆發文革,國民黨在台灣也相應推出「中華文化復興運動」。這個「文化復興」除了用來加強思想管制外,只能流於口號,而不像大陸文革那般引發實質的衝撞力。中國大陸的文革,不管其中牽涉多少複雜的權力與路線鬥爭,「打倒官僚」與「破四舊」的主張,在台灣的知識青年中卻能引發一些遐想,因為台灣的知識圈在那時候剛經歷過那場延續五四的「中西文化論戰」,而且還以隱含民主訴求的「全盤西化派」佔了上風。在六十年代後半期,大陸進入文革的瘋狂狀態,它在現實上血淋淋的那一面,當然就一再成為當局現成的反共教材。但是文革較為理想性的主張,竟然隱隱接得上那時台灣知識青年的心境,何況文革又被視為六十年代全球性青年造反運動的一環。
因此六十年代的台灣青年,在經過「文藝復興」的洗禮後,接著能夠敞開胸懷接受全球性青年造反風潮的感染,也就順理成章了。加上台灣是美國圍堵社會主義國家冷戰的前哨,駐台美軍與來台休假的越戰美軍也帶來了一番美式風光,全部使用英語廣播的美軍電台(ICRT前身)更是青年學子聆聽上國之音的重要頻道,其中最主要的是帶著叛逆因子的西洋熱門音樂。因此歐美青年運動除了帶來政治方面如反越戰與民權運動的沖擊之外,還有著文化方面的深遠影響,經由音樂、書刊以及少數來台的美國青年的傳布,美國青年的「反文化」運動,從花童、嬉皮、搖滾樂到嗑藥等等思潮,也浸染了台灣的藝文圈,一直維持到七十年代。雖然這些東西並未以思想的嚴肅面貌出現,但在一些外文書店,連Charles Reich在1970年所寫的那本反文化經典 The Greening of America的翻印本,也可以買到。當時台灣青年想要接上全球潮流的方式堪稱古怪,毛澤東與嗑藥竟是可以並列的。
陳映真與張愛玲,1968
詭譎的六十年代後半期,1968年我讀高二時,一位知性成熟度遠超乎當時高中生的學長曾組織了一個小讀書會。六十年代的台灣是升學的聯考制度籠罩青年學生一切活動的年代,不管你想報考的是理工醫農,還是人文社會科系,都逃不了這一升學體制的牢籠。而我們這些膽敢搞讀書會讀課外書的,自然就是一些較為叛逆的文藝青年,居然不僅不甩聯考對個人前途的重要性,還無視於思想管制的眼線。
這個讀書會最令我印象深刻的,是我們討論的兩篇文學創作:張愛玲的〈留情〉與陳映真的〈我的弟弟康雄〉。我們不只把這些當作小說來讀,而且要讀出其背後所蘊含的時代意義。我們不僅讀書,也看法國的前衛電影、聽Joan Baez與Bob Dylan的抗議歌曲、汲取美國民權與反戰運動的養分,而陳映真作品中極為濃厚的社會意識也在我們之間傳播。
陳映真在1968年入獄前的小說與論述,對那一代的知識青年造成巨大的衝擊。從〈我的弟弟康雄〉開始,他筆下「市鎮小知識分子」蒼白而缺乏行動能力的自我形象,與屠格涅夫筆下的羅亭相互映照,一直在我們這些知識青年的敏感心靈裡隱隱作痛,難以擺脫。舊俄的小說也在六十年代的台灣風行,大陸時期翻譯的屠格涅夫、朵斯妥也夫斯基、托爾斯泰等人的作品,隨著那時的出版榮景紛紛翻印出來,為六十年代的台灣補上了三十年代的大陸氛圍。從十九世紀末的舊俄知青,到三十年代的大陸知青,最後是六十年代面對威權體制的台灣知青,那種心境一脈相承。而陳映真充滿深刻內省的作品,似乎就在直接呼應這條時代的傳承,深深吸引住心中有所覺悟、卻自覺無能於現實處境的台灣青年學子。
陳映真所鋪陳出來的,不僅觸及當時知識青年的敏感心靈,還從生命層面去呈現社會主流者的偽善及其精神上的欺罔。然而陳映真並沒有耽溺在這種「蒼白、憂悒」的境地裡,他的小說傳達給讀者一種對卑微弱勢者深刻的人道關懷。不論是〈悽慘的無言的嘴〉裡逃亡的雛妓、〈將軍族〉裡的兩位卑微卻莊嚴的男女主角、還是〈六月裡的玫瑰花〉裡的黑人軍曹與台灣吧女,甚至〈最後的夏日〉裡那個失戀扭曲的外省教師裴海東,從陳映真筆下流出的總是充滿著悲憫的關照,而且這種「哀矜勿喜」的關懷是普世的,超越族群的,既不分黑白人,也不分本省人外省人。
我們當時並不清楚陳映真因何入獄,對他在1968年進行實踐的內容也一無所知。然而陳映真的小說,以及更廣義地說,同一時代的黃春明、王禎和以及後來被圍剿的「鄉土文學」,共同呈現一種對卑微弱勢者普世的人道關懷,共同傳達出一種十分激進的訊息。對當時的知識青年而言,這是一種激進視野,對主流觀點質疑與批判,對其偽善價值憎惡,對各種壓迫的不妥協,對理想的認真與執著,並且超越自我本位,去認識人間真相。這種激進視野透過陳映真入獄前的一篇評論,闡述理想主義之倫理條件的〈最牢固的磐石〉,表現得極為雄辯,一直影響著當年的知識青年。
張愛玲寫於四十年代初淪陷區上海的小說,在六十年代台灣的重現,成了文藝青年捧讀再三的文學作品,則令人有著從天而降的感覺。除了夏濟安與夏志清兄弟的引介所起的關鍵作用外,她又如何與當時台灣的現實處境扣得上呢?那時她已避居美國,不再是一個活躍的創作者。雖在1961年曾有一次機會在往返北美與香港途中路過台灣,也只留下一點足跡與風姿。我手上還留著當年為了讀書會在一家舊書店找到的這本舊書,標題為《張愛玲創作小說集》,是1960年台灣一家出版社翻印的,原版來自1954年的香港。張愛玲在〈自序〉裡提到:「不記得是不是論語上有這樣兩句話:『如得其情,哀矜而勿喜。』這兩句話給我的印象很深刻。我們明白了一件事的內情,與一個人內心的曲折,我們也都『哀矜而勿喜』吧。」或許就是這麼一種「哀矜勿喜」的普世內涵,讓她的小說在六十年代的台灣流行起來,甚至列在我們小讀書會的書單裡,與陳映真的作品一起捧讀。
後來張愛玲的作品在台灣的正式發行,全部經由皇冠出版社,皇冠老闆平鑫濤的伯父平襟亞,即是當年在上海刊登不少張愛玲作品的《萬象》雜誌老闆。《皇冠》雜誌是六十年代台灣最風行的大眾文學刊物,作者群裡最著名的應推瓊瑤。瓊瑤的愛情小說,就像港台武俠小說一樣,幾乎成了當時男女青少年在成長時期的必讀。同一個報紙副刊版面,一個角落可能正在連載臥龍生的《飄花令》,而另一個角落則會是瓊瑤的《菟絲花》。在七十年代初政治局勢的巨大變化之前,男女關係與愛情主題也一直是大學校園刊物的主要論題。在這個背景下,張愛玲的流行,確實與知識圈文以載道的文學創作有著不同的背景,而與《皇冠》的各種大眾文藝構成了六十年代台灣的另一番風景。並且這一番風景還少不了「國語片」電影的襯托:以香港的邵氏與電懋出品為主的國語片,從古裝、愛情、歌舞到黃梅調,與言情小說共同構成台灣藝文消費市場的重要基礎。與《皇冠》有著密切關係的張愛玲,在那時期為了餬口還曾為香港電影寫過一些劇本呢。
張愛玲與陳映真的作品會在1968年同時出現在我們那個小讀書會,是有著上述這兩個層次的交錯影響的。然而就文學做為時代思潮的藝術呈現而言,還是陳映真這一脈絡的作品,更能吸引政治早熟的知識青年。陳映真的一篇小說〈唐倩的喜劇〉就很經典地描繪了六十年代台灣的兩大「思潮」──邏輯實證論與存在主義,在台灣文化圈的風行景致。小說描述女主角如何遊移於台北文化圈的兩位青年思想大師之間,其中一個搞邏輯實證論,另一個則是搞存在主義。
《思想與方法》與《從異鄉人到失落的一代》,1964
當我在1970年進入台大哲學系時,邏輯實證論與存在主義還是系裡的兩大思想主流。邏輯實證論在六十年代台灣知識圈的風行,離不開台大哲學系教授殷海光。殷海光與李敖等人在六十年代台灣,為我們這些戰後出生,活在反共教育陰影與威權體制精神困境下的知識青年,起了思想啟蒙與個性解放的作用。殷海光除了是一位自由鬥士之外,更具威力的毋寧是他在思想方法上的論述。殷海光是邏輯實證論的引介者,這套當時在西方已漸過時的顯學,成了他用來批判威權體制的強大武器,對青年學子發揮重要的啟蒙作用,打破了舊有的神話、傳統與偶像。更重要的是,殷海光為年輕人提供了獨立思考、不盲從於既定秩序與主流價值的一個大丈夫威武不屈的精神典範。
這套發源於二十世紀初歐陸維也納學圈、而後在新大陸發揚光大的哲學理論,就像其他哲學派別一樣有其霸道的一面。其所衍生出來的分析哲學、語言哲學與科學哲學,企圖要取消西方傳統哲學的各種命題,認為這些命題若非語意上無意義,就是科學上不可驗證。這麼一套全盤性的思想武器卻十分投合當時激進的知識青年,用它來反抗以文化道統自居的威權當局。何況這套哲學的流行源頭英美等國,又是西方政治制度的典範所在。
哲學、政治與經濟理論在這裡都糾結在一起了。殷海光不僅引介邏輯實證論,還大力推介自由市場派大師海耶克。維也納出身的另一名大將波普的「開放社會」論也同時風行。而這套哲學理論的早期開拓者羅素的著作與傳記也及時有了譯本,更成為知識青年不可或缺的讀物。這些結合政治、經濟與哲學於一爐的思想體系,竟能在台灣的知識青年中成為顯學,其複雜的內涵是否真被讀者所理解其實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它可以用作思想批判的有力武器。
做為思想的武器,存在主義也變成了當時台灣知識圈的另一門顯學。存在主義從「存在先於本質」的立論出發,反對任何「先驗」的理念加諸個人具體存在的種種精神束縛。這套與邏輯實證論並不搭調的歐陸哲學思想,主要在文藝圈作為一種苦悶時代的文學思潮在流行,譬如英年早夭的醫學院學生王尚義所寫的《從異鄉人到失落的一代》與《野鴿子的黃昏》,就風靡了多少青年學子。存在主義在台灣雖然大半以文藝創作來呈現,但也少不了哲學界的參與,台大哲學系的陳鼓應即為一例。而陳鼓應卻也是殷海光的親近弟子,陪著他走完生命的最後階段。
殷海光與陳鼓應的親密師生關係,可以用來理解這兩套扞格不入的哲學理論,為何在六十年代的台灣,會被用做為反抗威權體制的思想武器。這個異質同構的情況,又可由當局在數年之後的鎮壓行動來作為例證。那是七十年代初期,時移境遷,這兩套哲學思潮不再風行,殷海光也已去世三、四年了。當局在1973年開始對台大哲學系展開整肅行動,清除殷海光在台大的殘餘影響。在這個史稱「台大哲學系事件」的大大小小行動當中,有一位教語言哲學的美國客座教授Robert Martin被當成「匪諜」,不能再入境,而存在主義則被王昇看成是共產主義的同義詞。對於當局,這兩套哲學思想都有叛逆的成分在內,對於知識青年,這兩套東西也確實都提供了叛逆的養分。
《戰報》與《天讎》,1971
如果說思想主要是被拿來當成現實的工具,那邏輯實證論與存在主義這兩套流行思潮在七十年代的退潮,也就很可以理解。這時對岸文革的熱潮已經基本結束,歐美青年的各種反對運動也都各自開始收尾,越戰也步入尾聲,但是在台灣還能感覺到外頭這些運動巨大熱能的餘溫。因此雖然六十年代的反叛旗手都已不在,陳映真在1968年身繫囹圄,殷海光在1969年去世,李敖被軟禁,接著在1971年也步入牢籠,而很多曾在六十年代搖旗吶喊的人,也都出國或躲入學院,台灣卻進入了典範轉型的時刻。
或許這些人的消失是為了一個新時代的來臨。新的時代以一個政治運動來開始,保衛釣魚台運動在1971年同時爆發於台灣與北美洲的大學校園。這是一次純粹的政治行動,學生重提五四運動的口號「中國的土地可以征服,不可以斷送。中國的人民可以殺戮,不可以低頭。」要求當局在釣魚台列嶼的問題上不能屈服於美日強權。而留美學生在北美洲辦的保釣刊物,譬如劉大任與郭松芬的《戰報》,悄悄越洋流入台灣的大學校園。這些保釣報刊突破台灣的言論禁忌,令人大開眼界。總的說,過去只能在文學與哲學上尋求精神出路的知識青年,如今驟然轉到在政治與現實社會中尋求出路,六十年代所累積的各種能量,逐漸匯聚到保釣運動及其衍生的政治與社會行動上了。
這種對社會實踐的要求,在六十年代後半已見端倪,尤其呈現在陳映真入獄前以許南村為筆名所寫的一系列評論上。他在1968年發表於《文學季刊》的〈最牢固的磐石〉一文中,以文化圈對黑澤明電影〈紅鬍子〉的冷淡反應為例,說明我們的社會需要一種從現實出發的素樸理想主義。黑澤明在〈紅鬍子〉裡用很平白的手法描寫一位醫生的人道精神,因而被譏評為既缺乏前衛新潮,又是「老掉大牙的人道主義」。為此,陳映真指出這些以複雜高深理論為藉口,犬儒地拒絕理想主義的人,只是在維護其既得利益,維護社會的既定地位。當時有人質疑說理想主義具有欺罔性,他則認為只要站穩了正義的立場,理想是得以實現的。唯有在現實社會中進行實踐,才可能站穩正義的立場,不致迷失,而這個「真理的倫理條件,便是理想主義得勝的最牢固的磐石!」這篇評論對於當時身陷令人目眩神搖的西方理論迷宮中的知識青年,有著當頭棒喝的作用。這種社會實踐的呼喚,確實啟發了不少人。而小說家陳映真開始寫起評論這件事,也正代表著一種實踐的轉移。這些對社會行動的心理要求,如此在一些知識青年中逐漸累積著,終於在保釣運動爆發出來。
除了來自於要求實踐的內在動能的累積外,保釣運動也是在外在國際形勢的變遷上發生的。整個六十年代在世界各地發生的反越戰、黑人民權、工人運動、文革、布拉格之春等都是旗幟鮮明的政治運動,也是促成台灣知青走向政治實踐的因素。不僅如此,對台灣衝擊更大的是兩岸形勢的變化。1971年夏天,就在保釣運動高潮剛過之時,美國總統尼克森宣布訪問北京,同一年年底國府退出了聯合國。兩岸形勢的巨變,迫使台灣的知識青年在釣運之後進一步走上政治訴求的道路。在島內,台大學生展開校園民主抗爭,而北美洲的保釣留學生則形成了中國統一運動。在這氛圍中,新興的親美台灣獨立運動也在北美洲漸次成形。
七十年代初的這些運動,以政治行動的形式來為五四運動在六十年代台灣的重演補足了完整性,畢竟五四運動是以外抗強權的政治運動開始的。然而台灣的這次重演卻是個倒著走的五四,政治運動不是它的開始,反而是它的尾聲,因為接著引發的「台大哲學系事件」,導致當局清除最後的五四風範殷海光在台灣知識界的影響。而與此同時發生的中國大陸進入聯合國這歷史事件,不論是在台灣還是海外,都代表一個時代的結束,結束了一個由台灣代表「中國」的時代。
在這樣的一個新時代裡,大陸的形象也在起著變化。在文革爆發之前,大陸的形象在當局的管制之下,不是被醜化就是很模糊不清。然而文革造成大陸信息大量對外溢流,也不免流進管制嚴格的台灣。其中尤以來到台灣的幾位前紅衛兵更具衝擊性。其中一位王朝天,在1968/69年巡迴台灣的中學校演說,令當時台灣中學生震驚的不只是所講的內容,更是他能言善道的便給口才,是我們同齡的台灣青年難望項背的。那時台灣的教育還十分傳統保守,不多言是後輩的美德。王朝天後來就因「言多必失」,被當局軟禁在綠島多年。
再來又有一位與我同屆就讀台大電機系的前紅衛兵,以凌耿為筆名寫了《天讎》一書,敘述他的文革經驗。其中描寫到他文革前在廈門成長的日子,家裡有鋼琴,早餐喝牛奶,生活條件比起台灣都市居民甚有過之。這些細膩描寫也讓台灣的讀者開了眼界,原來大陸同胞並未如當局所宣傳的那樣生活在水深火熱之中。這本在1972年出版的書暢銷一時,透露不少大陸文革實況。再加上當時保釣運動與海外的統一運動帶來的效應,知識青年遂開始有了重新認識中國的想望。這個想望曾在1972年底的台大校園引發了「民族主義論戰」,而最後匯聚到七十年代中期出刊的《夏潮》雜誌上。
《台灣社會力分析》與現代化理論,1971
如此,保釣運動所企圖重燃的五四香火,抗日老作家楊逵的出土,以及重新認識左翼中國的想望,雖然由《夏潮》雜誌來延續,並表現在七十年代末期的「鄉土文學論戰」上,但比起另一個力量卻顯得十分弱勢,而且是逐漸地邊緣化了。這是因為同時有另外一個力量撲天蓋地而來,即延續六十年代中西文化論戰的全盤西化論述而來的「現代化理論」。
七十年代初,當我們興奮地讀到楊逵的〈送報伕〉時,一本名為《台灣社會力分析》的小書已在台灣知識界風行。「社會力」一詞,讀者很快就理解到,其實就是「階級」之謂。就是說這本書是針對當時的台灣社會在進行階級分析,只是因為當時「階級」一詞在台灣較為敏感,而以「社會力」代之。對社會進行階級分析向來是左翼的職志所在,毛澤東〈湖南農民運動考察報告〉即為典範。但這不僅不是一本以左翼立場出發的書,甚至可說是偏右的。在四個聯名作者裡,除兩位企業界人士外,主要撰稿者乃是後來民進黨創黨者的許信良與張俊宏。許張兩人當時竟又在國民黨中央黨部工作,屬於國民黨培養中的青年才俊,尚未走上反對運動之途。由這樣背景的人來進行台灣的階級分析,當然不會從左翼立場出發,也不會獲得左派的結果。他們的結論是台灣的「中產階級」在六十年代的經濟發展中已經壯大,而這將是帶領政治革新的新興力量。
這本書由與國民黨有關的人來撰寫,與當時蔣經國以革新之名全面掌權的政治局面,當然是有關連的。但是它又是整個時代潮流的反映,在六十年代「全盤西化」派在中西文化論戰中佔了上風之後,以美國為標竿的「現代化理論」開始風行。這是個不再侷限於文學與哲學、而踏足於政治與社會的思潮,具體談到政治制度與社會改革。其中的主要人物金耀基,在1967年出版《從傳統到現代》之後,到了七十年代更是屢屢在《大學雜誌》為文。這本雜誌成了以美國「現代化理論」來推動政治社會改革的青年知識份子聚集之處,包括撰寫《台灣社會力分析》的四位作者。而這本書也的確吸引了「新興中產階級」的注意,不再侷限於知識文化圈,也在企業界的少壯菁英中傳閱,成為後來都會菁英支持黨外運動的思想武器。從《大學雜誌》開始,介入政治的雜誌遂成為光點所在,接著就有1975年的《台灣政論》,而在七十年代末的《美麗島》達到引爆高潮。
此外,在《大學雜誌》於七十年代初揭起現代化的標竿後,「中產階級」還以另一個名稱「小市民」出現過,但卻與《台灣社會力分析》裡的中產階級呈現出不同的面貌。那是1972年,正當臺大學生接著保釣運動之後的民主抗爭鬧得風風火火之時,《中央日報》副刊在四月連載了一篇四萬多字的長文〈小市民的心聲〉。作者站在追求穩定的「小市民」立場,以「企圖製造社會動亂」的罪名來攻擊台大異議師生。當局並將此文印製成數十萬份小冊子,在學校與部隊裡廣為散發。在這篇文章的語境裡,「小市民」企圖召喚出來的完全是「中產階級」最保守的一面,相當反映出「現代化」意識形態的保守性。
以美國為標竿的「現代化理論」的光環,最後落在民進黨與台獨運動上,並成為其意識形態的基礎,與攻擊國民黨的重要思想武器。1975年《台灣政論》的出現正是這套理論與新興政治勢力結合的象徵。
結局:唐倩的歸宿vs. 鄉土的重建
三十年後回首,六、七十年代之交台灣的思想交鋒,竟是今日當道思想的濫觴。在七十年代之初,大陸與美國的開始和解預示著改弦更張,而台灣在陷入國際孤立,不再能代表中國之際,美國現代化理論成了當道之學。這真是一個全新的局面,以「現代化」為訴求的思潮,在那時取代了早期雷震、殷海光等人對自由與民主的素樸訴求。五四所代表的種種論爭,到此竟匯流成以美國為師的單一面向的現代化。
此後不管是在何領域,以何名目,兩岸互相的或各自的發展與爭論,在思想底蘊上其實都離不開美國這個因素。在台灣,不管是七十年代末期的鄉土文學論戰,或是八十年代興起的台獨運動,都有著「美國現代性」的這麼一個巨大陰影。正如陳映真發表於1967年的經典小說〈唐倩的喜劇〉的結局,唐倩最後的歸宿只能是一位在美國大軍火公司工作的華人科學家,什麼邏輯實證論,什麼存在主義,最後都抵不過美國的全球化大企業,及其背後的現代化理論了。
然而近年來金耀基卻也開始質疑,現代化是否就只有歐美這麼一種模式而已,他也開始反思現代的多元性了。其實這個一元化的「西方現代性」,在六十年代末的台灣也曾經被挑戰過,只不過以極為隱晦的方式發生。就在現代化浪潮洶湧之中,1968/69年之際在台灣的一些不事張揚的小書店裡,曾出現了兩本綠皮小書,在一些知識分子小圈子裡流傳。這兩本書的封面只是綠色厚紙皮,上面用大號明體簡單地印著這兩本的書名:《鄉土中國》和《鄉土重建》,以及不見經傳的作者「費通」兩字。介紹這兩本書給我的朋友向我說明,費通即是費孝通,中國重要的社會學家,未隨國府遷台,因此他的著作在台灣成了禁書,出版者只好用費通兩字偷印。
費孝通在英國接受完整的西方學術訓練,在八年抗戰到國共內戰期間,他致力於中國農村社會的研究。這段期間他提出了「差序格局」的概念,來理解中國傳統社會的人際關係。這樣的視野有別於以個人為單位的西方社會理論,讓人覺得豁然開朗,開始認識到中國傳統社會自身發展規律的存在,不是以歐美社會發展為經驗基礎的現成社會理論,不管是「現代化理論」還是「階級理論」,所能涵蓋的。他開啟了超越西方既成社會理論與意識形態,來重新認識中國傳統社會及其發展的新視野。
這些研究成果呈現在《鄉土中國》與《鄉土重建》這兩本小書裡,出版於抗戰結束後即又陷入內戰烽火的1947年到1949年間。其中的基本觀點,此後在大陸就不再能發展,然而這兩本書卻在二十年後在台灣重現,在一小群希望重新認識中國社會發展的人士間流傳。不過在這個時候,台灣的社會畢竟還沒窮盡其追求現代化方案的動力,費孝通別樹一幟的另類觀點,也就掩沒不彰。
如今,當現代化理論的當年重要旗手金耀基都在進行反思,我們是否已經面臨又一次重大的思想轉型?
後記:總的說,發生在台灣六十年代到七十年代初期的這一切思想衝撞與文藝豐收,可以視為一場五四運動在台灣的歷史性重演,也可看出是對同時發生在歐美的六十年代青年運動稍遲一步的呼應。民國初年的五四自由精神與六十年代歐美青年的造反呼聲,在這個時期交相沖擊,對戰後初生之犢的知識青年確實起了強大的啟蒙作用。但以台灣在地情境而言,它則又是在五十年代反共的白色恐怖時期之後,台灣戰後新生代的一次思想解放,以及一場「文藝復興」。
在這個時期,對於一心追求理想與自由,而未曾直接感受到鎮壓之慘烈的戰後年輕一輩而言,黨國的威權與傳統的教條其實已經構成不了內在的禁忌,而只能是令人討厭鄙視的外在禁制。那個年代的台灣,雖然威權依然籠罩而缺乏形式上的言論自由,但肅殺氣氛已經消退,而威權所倚賴的那套意識形態也在崩毀之中。在這種環境下,思想的創新、文藝的創作與理想的追尋,反倒沒有太多「政治正確」的陰影在內心起著自我禁制的作用。因此在年輕人心中,有著一份素樸的自由精神,思想也就較為大膽,這正是理想能夠培育而文藝與思想能夠豐收的基本條件。在這種氣氛中,社會有著充沛的創造精神與內在自由。今天台灣可以拿得出來的文藝與思想成果,幾乎都可回溯到那個年代,或者作品創作於斯時,或者作者成長於斯時。
這真是個時代的弔詭。在解嚴二十年後的今天,我們雖然享受著形式上的言論自由,但由於各種新興政治/社會勢力在八十年代之後形構了各色各樣意識形態上的「政治正確性」,像是心靈的緊箍咒,嚴重禁錮了內在的自由。只要這種無形卻又無所不在的「政治正確」的壓力存在,創造即不自由。不只文藝創作與思想創新受到影響,台灣追尋理想出路的多重可能性也受到戕害。台灣六十/七十年代仍是處於戒嚴時代,卻有著豐碩思想與文藝成果,回顧之下,如今在思想上的萎縮,毋寧是歷史最大的反諷。
[觀點] 台灣的六十年代與戰後新生代的啟蒙 by 鄭鴻生
台灣的六十年代與戰後新生代的啟蒙
◎鄭鴻生
1970年代是被認為是台灣在政治轉型上的重大年代,黨外與台獨勢力開始崛起。這個轉變有著很象徵性的具體時間點,即1975年八月。
1975年八月,由兩位黨外立法委員黃信介與康寧祥出面主辦的《台灣政論》出版了,雖然到了年底即被禁刊,卻是這個轉變的重大標誌。這本刊物名稱有兩個意涵:「台灣」與「政治」,顯示了本土黨外新生代的首次重要政治集結。相較於五十年代政論刊物《自由中國》名稱的意涵,這是從「中國」變成了「台灣」,而「自由」變成了「政治」。自1960年《自由中國》停刊之後,《台灣政論》是十五年來第一本成氣候的政治刊物,雖然只出了五期就停刊了,但它的出版不管在政治上或台灣意識上都是劃時代的。「台灣」與「政治」這兩樣東西在1975年之後的三十多年來,成了台灣社會的兩大主導意識,兩頂百毒不侵的金鐘大罩。
要理解這麼一個轉折,必須回到那段從1960年《自由中國》停刊,到1975年《台灣政論》發行的這十五年間的情境,這十五年正是如今當權的戰後新生代,他們的生命與思想成長的時期。這批戰後出生,成長於五、六十年代的新生代知識青年,包括大專院校的學生與陸續畢業出到社會的青年,以及更多的期望進入大專院校的高中生,或沒能繼續升學的中學畢業生。這批能夠讀書閱報,接受任何文字信息,並以此引發行動的年輕人,他們的數目隨著台灣經濟的發展與教育的普及而快速成長,到了1970年代已經形成一股不小的的群體。這一群體或許來自不同出身,但卻有著相當的自我認同,並且在國民政府的一體化教育下,省籍族群之分也漸減弱。因此我們就以延長了的「台灣的六十年代」來泛稱這段基本上沒有政治刊物,卻又是戰後新生代生命成長重要時期的十五年。
民主與科學──五四的重演與複習
台灣的六十年代是個「文藝復興」的年代。相較於西方文藝復興的從神權籠罩下解脫,台灣則是從五十年代嚴厲肅殺的禁制中鬆綁,而出現了創作與出版的榮景。雖然政治性的討論被壓抑 了,卻在文化、文學與藝術方面有著很大的空間,而社會科學的東西也開始傳布。那時不僅冒出很多新的出版社,像文星、水牛、志文等,大量出版新書與叢刊,包 括在地的創作與外文的編譯,更有很多大陸遷台的老出版社,如商務、世界、中華等,也將他們在二、三十年代大陸時期的老書大批翻印出版,譬如商務的「人人文 庫」涵蓋了大陸時期那二、三十年間的各種思潮與論戰。如此新老書店如雨後春筍,一套套文庫接續出版,有如一場思想的盛宴,帶給當時青少年學生巨大的啟蒙。 這些書都是以成熟了的現代白話中文在論述辯駁,構成了台灣戰後新生代的思想資源,本省子弟在這段期間藉著大量閱讀這些現代白話文作品,培養著更上一層的語 言與思考能力。
這是個台灣文藝豐收的時代,不僅大陸來台的青年作家開始大量創作,新生代的台灣青年也很快地掌握了白話中文。文學創作者如雨後春筍紛紛冒芽,甚至長成大樹,創作出大量文藝作品。這個時代產生了陳映真、黃春明、季季、施叔青、王禎和、七等生、李昂等本省作家,開創了後來稱為鄉土文學的流派,引發風潮,成為七十年代後期「鄉土文學論戰」的文本基礎。
六十年代又是五四運動在台灣重新演練的時代。做為中國現代革命重要一環的五四新文化運動,不僅在出版物與思想上,藉由像人人文庫這樣的叢書在台灣重新出現,還藉著文星雜誌的「中西文化論戰」,讓當年的中國現代化路線之爭在台灣重演一遍,有若一場為台灣新生代所辦的中國近代史的補課。李敖等人當時以「全盤西化派」的姿態及潑辣的文筆挑戰對手,他們的觀點與視野雖沒超過大陸時期,而且其中也充滿各自隱含的政治意圖,卻無損於是一次中國現代化議題的實際論辯,無損於是一次台灣遲來的五四的重演。然而這些補課與排演卻必須限制在當時的親美反共的思想框架之內,只能涵蓋到五四豐富意義中的有限面向,即屬於其右翼的「民主與科學」的範圍內。如此,這些翻版的大陸舊書、這些與此論戰相關的各種論述與翻譯,包括李敖與殷海光的一系列著作,構成了台灣六十年代知識青年從中學到大學的思想成長背景。於是以「西化」為內容的「現代化」在知識青年中遂戴上了神聖光環,以美國為標竿的全球化思想基石「現代化理論」,也在台灣的思想界開始發聲壯大。
社會意識在台灣的重建
陳映真1967年的小說〈唐倩的喜劇〉,就曾經典地描繪出台灣六十年代的文化圈受到西方思潮衝擊,及其對歐美現代性追求的情景。小說描述女主角先是遊移於兩位本土青年思想大師之間,其中一個搞邏輯實證論,一個搞存在主義,都是當時台灣的思想顯學。而她最後的歸宿卻是一位在美國大軍火公司工作的華人科學家。邏輯實證論與存在主義最後都抵不過美國的全球化大企業,及其背後的現代化理論。
在這思想天馬行空又詭譎變化的六十年代,陳映真小說的出現有著多重意義,其中社會意識在戰後台灣的傳承與重建是最為顯著的。陳映真在1968年入獄前的小說與論述,對戰後新生代知識青年有著巨大的衝擊。從〈我的弟弟康雄〉開始,從他筆下流出的總是充滿著悲憫的關照,而且這種「哀矜勿喜」的關懷是普世的,超越族群的,既不分黑白人種,也不分本省外省。同時他筆下「市鎮小知識分子」蒼白而缺乏行動能力的自我形象,與屠格涅夫筆下的羅亭相互映照。
舊俄的小說也在六十年代的台灣風行,大陸時期翻譯的屠格涅夫、朵斯妥也夫斯基、托爾斯泰等人的作品,隨著那時的出版榮景紛紛翻印出來,為六十年代的台灣補上了三十年代的大陸氛圍。從十九世紀末的舊俄知青,到三十年代的大陸知青,最後是六十年代面對威權體制的台灣知青,那種心境一脈相承。而陳映真充滿深刻內省的作品,就在直接呼應這條時代的傳承,深深吸引住心中有所覺悟、卻自覺無能於現實處境的台灣知識青年。
陳映真與同一時期的黃春明、王禎和等人所創作而後來引發論戰的鄉土文學,共同呈現一種對卑微弱勢者普世的人道關懷,共同傳達出一種十分激進的訊息。對當時的知識青年而言,這是一種激進視野,對主流觀點質疑與批判,對其偽善價值憎惡,對各種壓迫的不妥協,對理想的認真與執著,並且超越自我本位,去認識人間真相。而其中陳映真的小說出現得最早,表現得最強烈。這個充滿社會意識的陳映真,雖然在他六十年代的作品裡左翼的東西並沒明白言說出來,但其社會意識之濃烈,足以讓讀者自行將之連上魯迅。這在當時是有著一個承先啟後的意義:一個在五十年代斷裂了的台灣左翼傳統,在這裡被藕斷絲連地接上了;而在同一年代被掩蓋了的五四的左翼,也透過這麼一種連結而呼之欲出。
這個台灣左翼傳統的重新連結,還有藉於日據時期作家楊逵在1972年的重被發現。在那時大家有機會重新讀到楊逵的小說〈送報伕〉,是有著重大的歷史與現實意義的。那個時代,台灣的知識青年正在各種歷史斷裂中,重新尋找任何彌補的可能。這是由於台灣戰後新生代直到那時可說基本無知於台灣日據時期在文學上、思想上與政治上的各種反抗活動。這主要來自當局在五十年代對左翼人士(包括楊逵)的全面鎮壓──如今被稱為「白色恐怖」。戰後新生代面對這個巨大的歷史斷裂,也只能等到1970年代初的各種條件成熟之後,才能將這線索重新串起。楊逵的重現江湖,使得他的作品到了七十年代末的「鄉土文學論戰」時,成了鄉土派作家可以回溯的文學源頭。這裡有著重大的歷史與現實意義,不僅連接了一個第三世界民族解放運動的左翼傳承,也是台灣在被日本佔領五十年之後,重新接回中國現代革命歷史傳承的一環。
冷戰下的叛逆與轉折
在這民族解放與社會意識重新連結的年代裡,又有著一個外在力量在起作用。六十年代原是冷戰時期美國文化開始全面影響台灣的年代,歐美青年那時的各種叛逆之舉如反越戰、民權、嬉皮、搖滾樂、新潮電影,也因此弔詭地隨著這個影響大量傳入。台灣青年在經過「文藝復興」的洗禮後,接著如饑似渴地接受全球性青年造反風潮的感染,也是順理成章之事。加上台灣是美國圍堵社會主義國家的冷戰前哨,駐台美軍與來台休假的越戰美軍也帶來一番美式風光。全部使用英語廣播的美軍電台(ICRT前身)更是青年學子聆聽上國之音的重要頻道,而其中最主要的是帶著叛逆因子的「西洋熱門音樂」。因此歐美青年運動除了帶來政治方面如反越戰與民權運動的沖擊之外,還有著文化方面的深遠影響,經由音樂、書刊、影像的傳布,美國青年的「反文化」運動,從花童、嬉皮、搖滾樂到嗑藥等等思潮,也浸染了台灣的藝文圈,一直維持到七十年代。這個全球性的左翼叛逆潮流,也就在台灣知識青年重新尋回中國與第三世界民族解放傳承的努力中,起了推波助瀾的效果。
但是這又是個「中國」之名開始失去光環的年代。在現代化理論與中西文化論戰的交相影響下,中國傳統變成是與黨國威權綁在一起的落伍之物。攻擊傳統的李敖與斥罵「中國醬缸文化」的柏楊,他們的著作都是當時知識青年的精神食糧。而且在六十年代的全球性冷戰與親美反共的現代化意識形態的交相影響下,現實的中國大陸一直是被醜化的怪物,當時的大陸中國人不是「匪幹」就是「苦難同胞」,兩著都呈現出模糊不清的疏離面貌。然而在1971年底國府退出聯合國,接著1972年春尼克森訪問北京之後,台灣失去代表「中國」的名分,國民黨就此開始失去政權的法統正當性,而這正是新生代台獨意識萌芽茁壯的時機。來到1975年八月《台灣政論》出刊時,這個匯集的右翼動能遂成了此後三十年難以逆轉的政治趨勢。就是說,中國現代革命運動(五四)在台灣六十年代的的重演,一方面是對中國民族主義的補課,另一方面卻又弔詭地孕育了台灣民族主義的思想基因。
世代的自我實現──鄉土文學與保釣運動
台灣經過六十年代的思想頡頏,而有如此巨大的政治轉型。但思想經常淪為某種行動的說詞,同一時期的思想總會出現對立紛紜的矛盾現象,就像台灣的六十年代。然而在這整個戰後新生代的思想表層底下,卻蘊含著十分一致的動力,一種世代的自我實現動力。這是台灣戰後新生代在接受中華民國教育,而重新連上現代中國歷史之後的生命實踐。這個實踐從六十年代就已開始,首先表現在鄉土文學創作上,接著的大學校園保釣運動與民主抗爭,之後還有現代民歌運動、現代舞、新電影等等出類拔萃的文化創新。不同於往後的思想與政治的對立紛擾,這一連串的社會實踐在其萌芽之時皆呈現出較為自在自主的精神。
陳映真、黃春明等戰後新生代作家在六十年代所創作,而後被歸為「鄉土文學」的作品,在思想與文學技巧上呈現出左翼的現實主義的一面。但是在社會實踐上,他們又代表著兩個重大意義。首先是經過五十年日本帝國的殖民統治,台灣知識分子在語言能力上的失落,如今藉著學習「國語」──即現代白話中文,而重新尋回。鄉土文學的諸多作品正是這個尋回的語言書寫能力的展現。再則鄉土文學是對現代白話中文的一個加強與貢獻。現代白話中文雖已基本成熟,在其成長過程中已從各地方言吸收了言語精華,但還未能完全成為全中國的白話,而尚在進一步細緻化過程中。也就因「國語」的這個缺憾,台灣的鄉土文學作家必得在其文學創作中,大量引入方言母語的詞彙,才能呈現出豐富的生命情境。就像繼承五四文學傳統的外省作家,也都得在其創作中運用其各自的家鄉方言詞彙,才能成就一部完美的作品。在這個意義上,台灣的鄉土文學與其他類型的創作一樣,都在繼續豐富著「國語」在台灣做為文學的與生活的語言功能,繼續對現代中文白話文學做出貢獻。本省新生代青年學習掌握中文,並對它做出貢獻的這方面重大意義,遠超乎思想上的意義。
1971年發生在台灣的大學校園的保衛釣魚台運動,也具有這種意義,是台灣戰後新生代的知識青年第一次集體而公開進行的一項自主性的政治行動。以這運動最熱烈的台灣大學為例,1971年春天,校內曾受到陳映真、殷海光、李敖等人深刻影響的本地生,就在僑生的率先點火下衝了出來。雖然這是個旗幟鮮明的第三世界反帝愛國運動,但很快地在校園內轉化成為民主抗爭與社會關懷的行動。釣魚台列嶼的歸屬問題不是那時的大學生所能承擔的,但身邊周遭的政治與社會卻是立即可感知的。學生轉而要求校園內的民主自由,闢如學生報刊審稿問題(言論自由)與學生會主席直接選舉問題(校園民主);並自覺到大學校園孤立於社會之外的象牙塔處境,進一步組織各種社會服務社團;最後更觸及了國家體制的敏感問題──中央民意代表機構的改造。青年學生的這一連串從愛國反帝開始,到爭取政治民主,再到關懷社會弱勢,構成了戰後台灣新生代知識青年在政治上從抽象思維到具體行動的轉折,也是今日台灣政治上紛紛擾擾的濫觴。然而不管此後開始的左右不同立場,1970年代初青年學生的政治行動,卻代表著戰後新生代第一次以行動承載起,首先是民族主義,再來是民主抗爭與社會正義的大旗,是新生代在政治上的第一次自我實現。
自由精神與戰後新生代的自我實現
從這個有別於思想與政治轉型的世代自我實現的角度來看,戰後台灣知識青年從六十年代開始的實踐行動,就不只鄉土文學創作與保釣運動,還有接著繼起的1973年林懷民等人的現代舞與表演藝術,1970年代末促成流行歌謠自我改造的現代民歌運動,以及1980年代開始的侯孝賢、楊德昌、吳念真等人的新電影等。總的說,台灣在歷經六十年代的這一場「文藝復興」的思想衝撞與文藝豐收之後,一方面在上層意識形態領域開始了一次思想的轉型,另一方面也同時開始了一場從思想解放到在地實踐的心志轉型。
這個心志轉型是台灣戰後知識青年很重要的一次成長經驗,就發生在舊威權逐漸解體,而新霸權尚未當道的1960年代到1980年代期間。在這個時期,對於一心追求理想與自由,而未曾直接感受到鎮壓之慘烈的戰後初生之犢而言,黨國的威權與傳統的教條其實已經難以構成內在禁忌,而只能是令人討厭鄙夷的外在限制。那個年代的台灣,雖然威權依然籠罩而缺乏形式上的言論自由,但肅殺氣氛已經消退,而威權所倚賴的那套意識形態也在崩毀之中。在這種環境下,思想的解放、文藝的創作與理想的追尋,反倒沒有太多「政治正確」的陰影在內心起著自我禁制的作用。
因此在當年的年輕人心中,有著一份素樸的自由精神,思想與行動也就大膽起來,這正是理想能夠培育而文藝能夠豐收的基本條件。在這種氣氛中,社會有著充沛的創造精神與內在自由,這些乃是讓戰後新生代自我實現成為可能的內在條件。也就在這種精神氛圍中,從陳映真等人開始,如何在當下進行在地實踐,成了當時的知識青年最關切的問題。今天台灣可以拿得出來的文藝與思想成果,幾乎都可回溯到那個年代,或者作品創作於斯時,或者作者成長於斯時。
從這視野來看,台灣的六十年代就別具一番文藝復興式的啟蒙意義了。
(應邀為丸川哲史正在編輯的一本有關台灣民主發展的書而寫,2007.10.16)
2008年05月30日
[地震] 謝英俊:重建就是這代人對未來的想像
重建就是這代人對未來的想像——汶川震後十日訪謝英俊
◎訪問與整理╱張釗維 2008.5.21 (簡體版)
前言:
地震發生時,我在北京辦公室。天花板的燈搖了幾下,這對習慣台灣地震的我來說,一點都不算甚麼。後來同事從網絡上看到,震中是在四川、震級7.8,我才意識到,這個地震恐怕不是小事。恰好那時候謝英俊建築師在SKYPE上,我馬上跟他講了這事,他的第一個反應是,「會很嚴重!!」
1999年台灣921大地震後沒幾天,謝英俊就來到了震中附近的日月潭邵族部落訪查。這是台灣少數民族裡頭人口非常少的一個族群,只有數百人;他們的生活空間都震垮了,族群與文化面臨嚴重的滅絕危機。謝英俊當下把自己的建築師事務所從百多公里外的城鎮搬到這裡,成立「第三建築工作室」,開始捲起袖子跟族人一起重建家園。
邵族小區的重建成果斐然。竹子蓋的房子簡單而便宜,但不失高雅大方,也符合族人原有的生活習慣與空間材質。到今天,謝英俊跟邵族人一起過了九個年頭,這其間,他把邵族重建經驗擴展到其他地區,包括周邊的漢人與原住民部落,更遠的台灣東北角的宜蘭,南邊的美濃等等。屋型千變萬化,但原理都是一樣的:施工簡易、材料環保、外型美觀,並且鼓勵社區居民一起協力造屋。對他來說,這過程不僅是房子的重建,更是人際、文化與經濟紐帶的重建。
近幾年來,他在河北定縣、河南蘭考以及安徽南塘繼續發展他的想法與實踐,獲得不少知識界與NGO的關注與討論,媒體也多所報導。
這個訪問是透過網絡進行的。當我撥給他時,他正在日月潭邊的工作室裡跟助理們開會,緊張地為四川災區設計緊急需要的住所空間。他說,「我們都有美好的想像,那就是,把房子蓋好。」
底下是他的訪問內容,以第一人稱進行。
生態災難的來臨
我目前是透過網絡報導來瞭解四川災區的現況。我的看法大致是,這次災區很多在山區,跟台灣1999年的921地震很像,但規模大太多,範圍更大。很多的小鄉鎮都被土石淹掉,但如果對地震稍微有認識的人,大概都會避免這類危險區域。但在四川災區,可能是歷史的因素、人們對地震的健忘,以及近期經濟發展往山區的速度太快,超限利用,對環境的敏感度不夠,因此造成很大的災難。
另外就是說,地震之後,山體搖鬆所產生的後果,有泥石流、地質災害、洪水等等,除了少數專家之外,一般人都不太有這方面的認識。這些後續的災害會是無法想像的嚴重,泥石流持續沖刷下來,沿河的堤防會完全失效,進而威脅成都平原。
同樣的狀況也發生在台灣921之後,幾乎無解。台灣大甲溪的河床因為颱風過後泥石的累積,升高了二十幾公尺,一個小時之內攔砂壩被填平;平常的涓涓小溪變成寬闊的大河。這樣的地質變動超出大部分人的想像,並且範圍會很廣。到今天,台灣橫貫中部高山地帶的公路還無法完全修復,因為山體是鬆的,隨時會崩塌;這是自然的現象。而四川災區的情況會更嚴重,維生系統整個改變,生產、企業、農業都無法繼續,廠礦得被放棄,不是只有蓋房子的問題。
因此災民在當地的生產跟居住會有困難,無法原地重建,可能上百萬人要永久地遷移,這超出人類既有的經驗,比三峽水庫的移民工程還要龐大跟複雜。
在這種情況下,一般災區的重建還好,但是重災區的重建要仔細評估,時間會很長,難度特別高。
幾個災區重建的比較
從台灣九二一災後的經驗當中,可以看出四川災後的重建線索與難度。新奧爾良的重建比較是在社會問題的解決上,至今尚無法克服;房屋還是小事。南亞海嘯方面,大部分可以原地重建,同時多半是農業,回復比較快。
四川的重建經驗會是全新的,這已經是生態等級的重建,不只是生計或房屋的重建。如果要移民,就像是生態移民的狀況。
再加上,震中附近是少數民族聚居的地方。在生計問題之外,文化與族群聚落的滅絕是最大的威脅,處理這種問題需要特別細緻,在台灣也是一樣。我們在日月潭邊的邵族社區蹲點已經九年,我們很清楚文化的重建是高難度的。他們的文化是依附在生活與環境裡頭,少了生活平台的依托,文化就會是虛假的、樣板化的。
今天,龐大的財經力量投入四川災區,對於少數民族的文化與生活平台會是很大的挑戰,這是一個大的課題,必須面對。
家屋重建的要點
重建是百年大計,如果做得粗糙,會是另一種破壞。在南亞海嘯災區,如果是大的慈善單位進行重建,蓋出來的房子千篇一律都是規格化的標準房。因為他們為了求效率,使用的只是少數幾套設計圖,很有效率,但很粗糙,沒有辦法因地制宜。
在台灣,政府對家屋重建的投入是間接的,比較是資本主義的模式,透過補貼、利息優惠,由銀行來支持重建,而不是由政府主動蓋房。模式跟中國大陸不太一樣,在大陸,因為這類的機制還不太成熟,政府就必須直接介入。要注意的是,如何因地制宜,避免流於標準化、一體化。
另外一點是,其實,重建本身就是一個生產活動,這裡頭需要多少勞動力、提供多少就業機會?災民自己是否有機會參與在其中?在台灣,重建多半被大的承包商、包工頭給壟斷了,災民只是等著接收房子。只有我們是讓災民能夠參與到重建的生產過程。
如果四川災區的重建施工過程讓災民可以參與,那他們至少有一兩年的工作收入與生活來源,這可以作為他們農業損失的過渡期,而不是讓他們坐等救濟金。
在建築專業領域,從日月潭邵族社區的經驗開始,我們的設計就一直是可以讓居民參與的,並且是環保的綠色建築。災區的重建通常是大量而快速,生態環保的問題就容易被忽略。但,蓋房子是百年大計,要有一百年的眼光。
災難也是一個機會,重建就是在呈現我們這一代人對未來的想像,及其結果。想像通常會很美好,但實際結果可以做多少?台灣的重建有許多的挫折,希望四川的重建不要重蹈覆轍。
重建農村社區的價值
台灣90年代的社區總體營造對921災區的重建有大規模參與。「社區」這個概念,基本上是城市裡的中產階級跟知識分子對於災區或農村的想像;或許這是二十世紀末左翼運動在全球範圍內式微之後,往城市的一種概念轉進。
在城市化、都市化、現代化過程當中,知識分子與中產階級企圖從社區的經營來重建人與社會的連帶,以避免同住一棟公寓裡卻老死不相往來,人際關係被社會機制切斷的狀況發生。但是在鄉村,這種人與社會的連帶並不缺。當災難發生,知識分子與中產階級把自己的「社區」想像帶進鄉村,他們投射的多半是自己缺失的東西,但要如何跟具體現實結合?這是高難度的。
但如果這方面的技巧跟經驗處理得當,就能夠從鄉村發展出新的價值體系,形成運動,像日本的造町運動,就是大家津津樂道的;在生產跟生活上都可以重新建立可能性,農村的價值與社區的價值重新被認可跟肯定。
這一點對現在的中國大陸特別重要。今天大家都要離農、離開鄉村,農村的價值崩解了;在都市中產階級的生活裡,對農村的印象只有「農家樂」。如何以農村為基地來重建新價值、重建城鄉的平衡關係?讓災區的農村可以保有自主性與社區意識?這些問題也是台灣921災後重建的一個重點,但不見得都成功。
現階段的準備工作
我們現在在做尿糞分離廁所的設計,這是非常急需的、也是帶入環保觀念的一個起點。另一方面,我們也在設計各種各樣的臨時過渡房。基本上的材料會是輕鋼架、竹子、夾板、遮光網、草簾、鋼板、雨布等等,在牆體間填入草料或是泥土,是不同的屋型與功能而定。這些屋型都會是施工簡單、造價低、容易拆裝、可以保暖過冬、材料可以回收再利用,甚至可以使用災區廢墟的材料。
根據台灣的經驗,災民在過渡房裡頭可能會住上一兩年,甚至好幾年,因此要有一定的堅固性;我們正在趕工設計不同的屋型,從簡易型到長效型都會有。將來會把設計圖放在網絡上讓有需要的人下載,同時會有材料說明與施工步驟的演示。
透過這樣的方式,我希望可以盡快建立起幾個範例,讓大家看得到、摸得著,而不只是嘴巴上說說。至於接下來,能夠做甚麼、能做到甚麼,我不敢說,也沒有預期,只能是摸著石頭過河。因為災區重建不僅僅是建築技術問題,更是政治、經濟與文化上面的問題,需要更多更細緻的作為與投入;比方說,在震中附近有許多歷史古跡跟民族文化的痕跡,必須要結合人類學、歷史學、生態學等方方面面的觀點,才有可能比較周全。
2008年04月20日
[偷] 「認同」的陷阱 by 劉再復、高行健
◎林毓生,〈魯迅政治觀的困境〉,收於氏著,《政治秩序與多元社會》(臺北:聯經,1989),頁254。
「對魯迅而言,政治主要是那些自私而不講原則地操縱人類事物的人們彼此爭奪權力的一種活動。他在一篇題作『文藝與政治的歧途』的重要講演中指出,政治在本質上是保守的,因為在維持現狀的時候,搞政治的人最能獲取一己的私利。搞政治的人不喜歡那些喜歡動腦筋並要表達自己思想的人;文學因此難免要和政治衝突,因為好的文學是有思想的,而搞政治的人必然會以為思想具有顛覆性。這樣以自利為旨的保守心態,是一切政黨——包括革命黨——中搞政治的人的特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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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前重看了余英時先生的〈從「必然王國」到「自由王國」〉一文,原刊於聯合報,也是《思想者十八題》之序。此書在台灣不易找到,正好這一小節談話網路上有,校對無誤之後,轉錄於此,也算對時事的一種軟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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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認同」的陷阱
◎劉再復/高行健(二○○五年二月,巴黎行健寓所);收於劉再復,《思想者十八題》(香港:明報出版社,2007),頁12-19。
劉(劉再復):昨天我們討論了慧能的思想方式與生命方式,這樣,我們就有了一個精神坐標和人格坐標。慧能的精神最核心的一點是獨立不移。換句話說,慧能這一存在,是獨立不移的思想存在。
高(高行健):慧能是一千多年前的人了,可是,中國近代卻喪失了這種精神。個人的尊嚴,個人的自由表述,發出的個人獨立不移的聲音,這該是思想者的最高的價值,如今在政治與市場的雙重壓力下,一個作家都很難發出這樣的聲音。
劉:你昨天講得很好,作為一個作家,既然是一個獨立不移的個體存在,那就不能為他人的認可而寫作,當然也不能為大眾的認可、市場的認可、權力的認可而寫作。外在的評語,包括評論家的評語、大眾的評語、權勢者的評語,都不是重要的。重要的是自身內在真實而自由的聲音,是獨立而有價值的思想。作家當然也不能被「看不懂」的幼稚評論所影響。從蘇格拉底、柏拉圖到康德,真讀得懂的只是少數,多數人是讀不懂的。至今能走入卡夫卡、喬伊斯、福克納的文學世界的,也不是多數。有些人一輩子也進入不了卡夫卡、喬伊斯的世界。
高:寫作不求外部力量的認可,這才有自由。另一方面,我們個人也不去認同外部力量。我覺得作家和思想者的基本品格不是「認同」,而是常常不認同。我一直把「認同」二字視為政治話語的範疇。我們作為思想者和作家,講的寫的是文學話語、思想話語,而不是政治話語。
劉:把政治話語和文學話語區別開來,非常重要。政治總是要求認同,也需要他人去認同。你必須認同我,否則就消滅你,這是強權的專制原則,與自由原則正好相反。這種「認同」的背後自然是政治利益,毫無真文學與真思想可言。
高:政治要求「認同」,如果無人跟隨便玩不轉。要求認同一種主義,一種時尚,一種話語,背後是權力和利益的操作。可憐的是不僅權勢要求「認同」,而大眾也要求作家去認同他們的趣味。弱者無力抗拒,只能跟隨潮流。群眾就這樣跟隨偶像,而成為盲流。如果作家也隨大流,也一味去認同,也就無思想、無文學可言。
劉:你的《彼岸》告訴讀者觀眾,既不能當大眾的尾巴,也不能當大眾的領袖。尾巴必須遷就、迎合,必須認同大眾的意見,而領袖也必須遷就迎合。大眾總是追求平均而達到多數。而思想者卻注定是少數,是異數,是單數,一旦成為領袖,就沒有突破平均數的自由,也就沒有獨立思想的可能。
高:拒絕當領袖,這一點特別要緊。《彼岸》的主人公這人就拒絕當領袖。大眾找領袖,要找個帶頭羊。這人拒絕當這樣的領袖。當領袖,就得進入權力之爭,那無窮無盡、無休無止的權力之爭和利益的平衡,會弄得人身心憔悴。政治權力運作機制注定要消滅異己,容不得獨立思考。我們交往二十多年,我早就發現你也是一個拒絕充當領袖的人,二十年前就被推選出來當文學研究所所長,而你從來沒有領袖心態,寨主心態,一上任就高舉學術自由的旗幟,一旦舉不了就毅然退出,選擇逃亡。
劉:要獨立思想,確實需要遠離權力中心,甘居邊緣地位。又想當領袖,又想當獨立思想者,企圖兼得魚與熊掌,這絕對是妄念。思想的自由,表述的自由,是最高的價值。它在一切價值之上,這對我們來說,是須臾不可忘卻的。有了這一基石,任何其他的東西,包括領袖的桂冠都可以放下。
高:一個人只要內心獨立不移,浪跡天涯,何處不可為生?何處不能寫作?說自己要說的話就是了,還認同什麼?迎合什麼?企求什麼?
劉:當然,不迎合,不認同,就會陷入孤獨。出國這十幾年,我對孤獨算是有了刻骨銘心的體驗。從害怕孤獨到享受孤獨,這個過程讓我明白,孤獨正是自由的必要條件,孤獨中與自己對話,與上帝對話,與偉大的靈魂對話,何必他人的認可,何必去認同那變來變去的時尚和潮流?
高:這孤獨是命定的,也是人的常態,不是壞事。甚至應當說,孤獨是自由思想必要的前提。把孤獨視為常態,視為自由的必要條件,這正是個人意識的覺醒。
劉:你剛才說,老講「認同」實際上是政治話語而非文學話語。文學創作首先要走出平庸,追求原創,言前人所未言,當然不能老講「認同」,但是,一個作家認同自己的民族語言、民族宗教、民族文化,是不是也無可非議?
高:本來是無可非議的,法國人說法語,中國人說漢語,都有深厚的文化傳統,這是很自然的。但是,如果把這種認同,變成一種文化政策,變成意識形態,成為一種政治取向,就得警惕了。事實上,今天任何一個受過高等教育的人,所接受的文化,都不僅是一個民族的文化。當今文化和信息的交流如此方便,地球相對變得很小,可以說,已經沒有一個東方作家不受西方文化的影響,也找不到一個西方作家對東方文化一無所知。無論你出身哪個國家哪個民族,只要你受過高等教育,你就不可能是一個純粹民族文化的載體,只是承認不承認而已。在這種歷史條件下,強調民族文化的認同對文學創作有什麼意義?恐怕只有政治意義。所以我說強調認同民族文化,只能導致政治上的民族主義。
劉:關於民族主義,幾年前我和李澤厚先生有個對談,我們也是持批評態度的。你剛才說現今的知識分子已不是純粹民族文化的載體,這是一個事實。所以我們在講文化傳統的時候,一方面當然要尊重創造這種文化傳統的民族主體,但是,另一方面,則應當承認,優秀文化一旦創造出來又成了全人類的共同精神財富,具有普世價值。二十世紀科學技術的突飛猛進,文化傳播手段的迅速發展,使不同民族創造出來的文化文學成果的交流更加容易,國界對文學而言也愈來愈失去意義。有位朋友說「美文不可譯」,但我始終認為文學具有可譯性。心靈也可溝通。人類的心靈歸根結蒂是可以相通的。記得你在談普世性寫作時說,必須確立一個前提,就是人類具有共同的深層文化意識。所謂普世性寫作,就是承認在地球上居住的所有的人,其人性底層都是相通的。文學如果老講民族認同,不能關注人類普遍困境,結果會越來越偏執,越來越貧乏。這裡還涉及到一個個體精神價值創造的自由問題。
高:不錯,個體在現實關係中實際上是不自由的,但在精神領域卻有絕對自由,或者說,精神領域中的自由是無限的,就看你怎樣發展。在文學創作中,作家盡可以超越社會、政治的限制,也超越現實的時空。這種精神自由,並不是任意自我宣洩,自我膨脹,相反是從現實的困境和人自身的困惑中解脫出來。
劉:這樣,才不會去充當他人設計的棋局中當一枚棋子,也才不會在他人設計的機器中當一顆螺絲釘。強調個體的獨立價值,並不等於誇大個人的力量,你一再說,任何個體都是脆弱的個體,並非尼采所說的「超人」。在現實關係中個體的行為受到社會制約,並非無所不能。自以為可以代替上帝,只能像尼采一樣弄得發瘋。不可以把個人視為他人的救主而凌駕於他人之上,也不能因為自己的自由而損害他人的自由。尼采的「超人」在現實生活中最後不是成為暴君,就是成為瘋子。
高:我們在批評「認同」這種媚俗的原則與政治話語的時候,發出的是個人的聲音,並非超人的聲音,也不是持不同政見者的聲音。
劉:關於這點,我在《高行健論》中特別作了說明,說明你擺脫了三個框架:一是國家框架與民族框架;二是持不同政見的政治框架;三是本族語言框架。持不同政見,是在政治層面上不認同權力中心,但它又要求他人認同它的政見,上它的政治戰車,追隨它的另一套政治話語。
高:一個作家當然有自己的政治見解,在現實政治中,贊成什麼反對什麼乃至於公開發表政見,批評當權者或者集權政治。我就一再表明我的政治態度,而且從不妥協去順應潮流或謀取利益。但是,我的文學創作必須遠遠超越現實政治,不作政見的傳聲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