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11月23日

雨生,「心底的中國」


(若 ijigg 不靈,這兒也可以聽)

雨生之於我的意義,是許多回憶與情感
錯綜連結的觸鈕,這也是為何到現在,不敢也不願參加任何小寶的紀念活動……。

很喜歡「大海」這張專輯,雖然是流行樂,卻沒有勉強的匠氣,很耐聽。它有一個意境本該蕭瑟卻質地溫暖的起頭「我是一棵秋天的樹」,同時整張專輯最能點出大海般洶湧遼闊的心情,不是「大海」,卻是最後一首「心底的中國」。小時候聽,只覺雨生對父親的情感,十分深厚,此刻再聽,終能明瞭那份面對時代動盪悲劇底下,喜愛讀史也敬愛父親的雨生,一份入裡的體會(諒)與傳承,那歌裡有種蒼茫悍立的姿態……。

那晚終於把這張專輯從箱裡找出來,聽著「心底的中國」,腦袋裡關於「認同」的思緒翻飛……。

認同應該是很私密的、一種內在面對自己的行為,是一個在不同議題的挑戰降臨時,省思自己所站立的位置並獲得勇氣、面對真實自己的來源。但現在,認同卻變成一種表態,一份心機,一種恐懼,一具用以驅逐的武器。

認同是不宜被攤開討論的,除非自己願意。而關於認同的回答,也不該成為被評判的標籤,因為一個人的認同太複雜了,有那麼多層層疊疊的因素交織纏繞,任何回答都不過是三稜鏡裡的一面繽紛罷了。

認同與政治抉擇也是不同的東西,政治上的傾向終究是眾多考量之後最末端、最現世的動作。所以關於兩岸獨立或統一,當然可以被討論,我們可以討論獨立或統一的結果,利弊為何,然而如今獨立之所以令人反感,實在是達成的過程手段,過於專斷、醜陋,揮舞著意識型態的大纛,人民在政客的叫囂中被挑撥起情緒、恨意,卻對真正生活的、公眾的事務無能為力。一個總是不斷在內部外部都要敵我分明的獨立政策,並不斷將哀痛過往拿來消費、卻無法達成實質意義的歷史檢視,終究是好是壞呢?我們的生活真得能安頓於已被膚淺化的意識型態鬥爭上嗎?

同是生長、生活於這塊土地上的人們,不論何時到來,終歸是斷雁倦遊、安家一方,我常想那些老兵的一生是最荒謬的存在:年輕時為國共的意識爭鬥,可能親兄弟就這麼殺紅眼相殘,老來雖說故鄉有著親人的微弱聯繫,但意識型態與歷史經驗畢竟是陌生的,轉過身來,卻又有人指著鼻子叫他們「滾回去」,這家,究竟飄落何方?

人與人間的相處,有環境、情感、時間的積澱等因素,怎是專斷的、法西斯式的意識型態劃分,就能胡亂貼上投共或賣台標籤呢?更何況籍貫來歷是天生所有,無從選擇的「原罪」。一個人只要守法納稅,不管他統或獨
、愛與不愛,都是一個國家不能否認的國民,為何法理上無礙、精神上確讓人時有被放逐的重壓呢?!

所以我厭惡任何為了政治(眼前)利益而去攻擊別人血緣、籍貫
、認同的法西斯主義者,任何為了政治立場而想將歷史傳統由黑說成白、無造成有的硬抝論述,或者只是將(自以為)時髦理論符號化,卻不能洞見真正利害關係與將造成的後果、有沒有更好的解決方式、學術的討論是否已深刻成熟到可以實踐利用、適合臺灣?更不齒那些為了選票撕裂族群於先、事後又笑嘻嘻地說讓我們和好,一切都沒發生過的偽善臉孔。情感一旦撕裂,就像被污染的水源與土地,需要多麼長的時間才能彌補起來阿,更何況我們總定期地扯裂傷口……。

小時候根本沒有省籍觀念,歌裡只是時代的蒼茫,高中以後,隨著政治操弄的加劇,才知道自己「應該被劃在哪一邊」,於是這首歌聽起來,不禁帶著深深的悲哀,與相應於現實的另一種朦朧荒謬……。

不知道有個外省老兵的父親與原住民母親的雨生,活到現在
,會怎樣想?會有這些憂煩嗎?還是他的歌聲所串連起每個人的共感,所謂出身背景早已不是標籤、累贅,卻是一種自然的忽略、甚至是讚美呢?有一天,臺灣也能走到這一步,真心看見被標籤符咒所遮蔽的、底下的那個獨一無二的活人嗎?

歷史的浪潮,總是繾綣,而關於標籤暴力的理解,也許經過文革出身階級劃分的對岸人民,竟又在這點與我們詭異地有了相同的感慨……。

◇◇◇

※第一篇讀者投書其實談到很多困境,認同只是部分。在某種刻板印象的標籤殺人之外,還有一種不知所何的錯亂與失落。

第二篇文章提供了一個側面,將身分認同的尷尬,與現代化中的優越 vs 落後情結描述得很細膩。不止台北 vs 台北以外的城市,就是台灣面對日本、大陸、東南亞
,心底也有著這樣深深淺淺的潛意識,殊不知某些環境的變化早已可能超越執念與想像了。(雖然「現代化」於我從不是先進與落後的判別標準,這也得感謝曾經想扔薯條的時刻,笑)

中國時報 2007.11.23 
想我那最高自殺率故鄉
◎朱中和(台南地方法院法官)

日前閱讀貴報,得知故鄉屏東滿州鄉自殺率居全國之冠,心理的震撼,難以言喻。但另一方面,卻也不覺得意外。

上周才跟在台南從事潛水捕撈維生之同鄉阿富,談論到故鄉左鄰右舍諸事,論及似有多人「視死如歸」,以自殺結束生命,不料貴報即刊出滿州鄉自殺率第一之報導。身為故鄉一分子,自小土生土長,託上帝之福,能有正當安穩的職業。我願以真正愛鄉、愛土的心,與故鄉人共同找出癥結所在。讓我鄉親能喜愛生命,遠離自殺。

滿州鄉是原住民與平地人混居通婚比率極高的地區,鄉內平地原住民血統者占大半,這些人有著原住民的外表,卻不暸解原住民語言及文化,究應認同自己是原住民,還是平地人,常在心理掙扎。假如認同原住民的社會文化,其生活模式與角色扮演必然有別於平地文化。倘若認同平地文化,即難以原住民之生活模式謀生。

雖然在台灣各大族群之生活模式逐漸異中求同,但就過去傳統經驗上,仍有極大之差異。譬如,聚會的方式,原住民的豐年祭與平地人之廟會,應有不同吧!原住民可合法持有獵槍獵殺野豬,分享族人,平地人可能嗎?在在顯示,文化與角色的認同關係著鄉親的生計與生命。倘此認同問題,未能徹底解決,心理上的掙扎與衝突必不可免,內心從納悶轉成苦悶。

經年累月的苦悶,隨之而來的,也許是酗酒,也許是憂鬱。而酗酒與憂鬱所造成之精神疾病,在醫學上已證明是「自殺」的推手。

其次,滿州地處中央山脈尾端,面迎太平洋,全鄉平原耕地不多,大都布滿山丘與海岸。早期鄉民以林場伐木、海洋捕撈與山地狩獵等維生。少數以耕作為業。近年林場終結、海洋資源枯竭、法令嚴格禁獵。雖發展觀光產業,但所需人力不多,造福到的,大多是外地來的投資客,鄉親仍然就業困難。

而滿州的夏天是颱風的故鄉,小時的記憶中,居住之茅草屋,不堪強颱吹襲,一有颱風警報,就是夢魘的開始,不知何處可落腳,得先想出避居的安全處所,就別再惦念田園的作物了。

秋冬則是東北季風(即落山風)的產地,落山風之威力不亞於強颱,風速可高達十六級以上,其夾帶的鹹性海霧,足以鹹死山坡上之農作物。所以種茶變苦茶,種果變成鹹果,每年有一半的日子,強風肆虐,自然環境險惡,可謂看天吃飯,不適合耕作。

為維生計,滿州人口外流,但是流入都市之後,鄉親特殊的外觀長相,有原住民的外表,卻無原住民等血統書;有原住民血統書,卻沒有原住民的外表。當年出外到台北就讀大學時,被問到你是否「山地人」時,不知如何回答的窘境,鄉親一定與我有相同的感受。要回答說「是」,卻無血統證明;說不是,外表明明顯示是刻劃深邃的雙眼。內心有多少族群認同的問號。

流入都市的可愛鄉親,自小只知在險惡的自然環境中搏鬥求生,到了五光十色的繁華都市,這群天性憨厚,樂天知命的鄉親,對於都市人心之「偽善」、「心機」,職場上無情的競爭等等,鐵定毫無所知,鄉親在就業市場上的競爭力,必然不敵都市人。一旦在外工作受挫,淪落為都市「邊緣人」,大歎不如歸去,退隱山隅,靠狩獵捕撈維生,所得不多,生活窮困潦倒時,生命力隨之薄弱。生死何異?

天賦地位特殊、自然環境險惡、外出謀生的受挫。衍生的是「情緒低落」、「無傾訴對象」、「人際關係破裂、家庭破碎」、「患病或失去健康、工作、金錢與自尊」、「可能酗酒、濫用藥物」等精神方面的問題,這些無情的癥兆,直接與「自殺」接軌。

加上故鄉欠缺現代醫療資源,鄉親已不知不覺走在「自殺」的軌道上,最後是吟唱「牛母伴」、「思想枝」的小調悲歌,了斷自我,卻未能了斷世代子孫也必須同樣面對的問題。

期望政府相關單位能正視此嚴重警訊,及早為我鄉親建立防範機制與醫療機構,學者專家能為我鄉親提出忠心有效的建言及根絕之道。而較「出類拔萃」的鄉親,能返鄉教導創業謀生之道,作我無助鄉親的標竿,重建人性的自尊與地位,為我故鄉,燃起希望的火炬,珍惜生命,遠離死亡。

◇◇◇

說明:〈親愛的臺灣〉是中國時報2001年刊載的原版本,經修訂後,標題重定為〈身分〉,收錄於2007年散文集《甜美的剎那》。

親愛的臺灣
◎柯裕棻

曾經有幾個場合,身分問題在我腦子裡翻騰,像個沈寂多年突然發作的熱病。我如此大膽以疾病做為身分的隱喻,因為它使我一反常態的發熱、激動或害怕。奇怪的是,這幾次發熱或恐懼都和省籍或認同政治沒有什麼直接關連。在省籍政治裡我可以非常安然拿出戶口名簿籍貫的彰化市作為屏障,理所當然宣稱我的存在是有百年的在地歷史做後盾的;在認同政治裡,有更多的理論提供發言立場,可以讓人機警地找到可攻可守的位置。

所以我和臺灣百分之八十以上的人一樣,能夠非常奢侈不必擔心省籍、認同或者政治變化會危害我的生存權。我的身分問題反而來自土地和血緣。土地和血緣其實未必如很多人想像的那樣與認同有自然的關係,這關係其實一點兒也不自然,最多也只能說是「被合理」了,或者說,這種聯想在「政治上很自然」,可是政治和自然這兩種觀念根本是互斥的。

我曾在美國北部某個冰天雪地的小城留學七年,這漫長而且死氣沈沈的七年悶出許多不忍卒睹的回憶。我最後終於拿到學位離開時,咬著牙對漠漠冰野發誓,如果今生還會因為任何不得已的因素回到那小城,我的人生必然失敗。在那七年裡,我將臺灣剪貼成一組美麗的記憶,清爽的七夕夜晚穿著拖鞋去夜市撈金魚,中元節的黃昏家家戶戶燒紙錢的煙霧,中秋節坐在院子裡,桂花樹邊冰涼得發痛的石椅上,烤肉吃月餅,除夕午夜放鞭炮的火花和硝煙味,梅雨季裡芭蕉抽芽的青綠,夏日午後大雨過後,空氣中瀰漫的土壤的氣息,鳳凰花裡的蟬鳴像整座山都在呼喊,深夜紡織娘的低鳴像星星轉動的聲音等等。想到這些鮮明的片段,異鄉的清教徒文化那種拘謹冷淡和北地荒野的空乏就不能淹沒我。

可是我同時也知道,有些朋友剛好反過來,離開臺灣時他們發誓再也不要踏上這島,如果他們還得再回來,表示他們沒有成功。其實我對這種破釜沈舟的抱負也不吃驚,幾十年來持續進行的移民風潮使得大家都明白,想要離開這個社會的原因不論是教育、治安、經濟或政治,都理由充分。有些朋友移民北美或南美、紐澳、東南亞或日本,有些成果輝煌嫁到歐洲大國去,而這幾年甚至移居上海和香港的人也開始洋洋得意了。我明白他們的心情,可是我還是想回來。朋友說我不理解離散理論,說我有原鄉情結。

剛開始我還否認。初抵美國中西部大平原時,沒有邊際的地平線簡直如永恆一樣讓人懊惱。我買了一輛腳踏車騎出小城,在完全沒有山緣或海線的地景中前行,兩邊的玉米田一再重複像那種不斷跑回原點的惡夢。我很快就迷路了,我以太陽的方位判斷方向,可沒想到北地的太陽始終是偏的,我可不能等到夜裡星星的出現來引路。後來指點方向的老太太問我怎麼迷路的,我說我來自多山的海島,習慣以山和海的位置為指標。

另一次和兩個美國朋友去看實驗電影,那電影拍得很實驗,主題恐怕是人生的意義,但也很有可能是其他的玄機,我們都十分困惑。我正昏昏欲睡時,一個海洋的鏡頭彷彿一道強光刷地打散了我墮落的睡意。

我指著銀幕對旁邊的朋友說:「嘿,那是臺灣。」

兩個朋友,一個來自蒙大拿,和一個紐約猶太人都說:「妳確定嗎?這是有關加州的電影。」

但那個鏡頭絕對不是。那海水漾動的姿態和浪花拍打的形狀,雲層堆積的高度,陽光閃爍的方式,青空的藍度,花崗岩烏黑的色澤,波浪的聲音和頻率,荒草之後木麻黃灰撲撲的表情,我記得如此深切,我夢過許多次了,每次我都不想醒來。我甚至知道影片無法傳達的風的味道和沙的溫度。那不會是別處,不是全世界隨便一個海岸,一定是臺灣東部而且不是花蓮或宜蘭。

我全身發熱,眼睛也熱了。是台東。

一直到電影結束我都發熱病似的,非常激動堅持那是台東,朋友也開始動搖了,我們瞪著片尾的一長串拍攝小組名單,直到發現一個拍攝小組果然負責臺灣台東,我們全傻在座位上。這導演根本不是臺灣人,電影劇情也和亞洲一點關係都沒有,竟會無緣無故出現臺灣的海濱鏡頭,而我竟然憑那兩三景就可以確切指認拍攝地點。

朋友問我為什麼。「因為我是台東長大的。」我說。那是我第一次明白「原鄉」情結是怎麼回事,家鄉土地的決定性意象,在身體裡牽動許多記憶的初始與回歸。

雖然我琅琅將這句話說出來,可是在台東長大曾經是個受到嘲笑的背景。這種困難與省籍意識那種標籤式的憎恨非常不同。我北上念大學時,最常被問到的幾個問題就是,「那裡有電嗎?」或「妳爸爸是酋長嗎?」或「妳考大學有沒有加分?」等等。我必須假設這些問題是誠實沒有惡意的,同時發展出幾個公式性的答案。

我後來發現,那種帶著都會自大態度的人,其實只是要展現他自己從沒去過所謂邊遠地區這種莫名的文化優勢,以他對台北之外的無知為傲,彷彿這種想像的優勢可以使他和臺灣過去的貧困脫離關係,並以一種超越的立足點俯視他想像中未開發的蠻荒。換句話說,因為我被想像成歷史中的野人,他才得以藉此切斷他與台北之外的臺灣的關係,證明他是文明的台北現代人。「可是台東不遠哪,臺灣這樣小。」我說。得到的答案是:「沒有麥當勞的地方我都覺得遠。」雖然台東也有麥當勞,我父親正好在台電上班,而且我考大學也沒加分,但這不是什麼挾洋自重的發展指標競賽,我通常還是結束談話免得我把薯條丟到對方臉上。

有時候,不熟的人剛發現我的成長地是台東時,會面帶疑慮地問我:「妳該不會是原住民吧?」我完全理解那種疑慮和小心翼翼的口氣是為什麼,彷彿不妥當的異質存在是個需要小心處理的話題,而那否定問句的文法也著實顯露他的族群不安。如果我是原住民也許話題就此陷入沈默,而他們的認知會失衡一點,可是很不幸地,「我不是,不過,我知道天后張惠妹是喔。」我會笑著這麼說,就此略過那塊土地上原漢之間血淚斑斑的過去。

初初北上那幾年我實在不能明白,這麼小的島,繞一圈只要幾天,南北問題和前山後山之分竟以如此無知的方式一再複製,並且以這樣橫霸的態度拒絕承認。現代化對於台北而言是個著急躍進的過程,台北只想跳入世界,台北之外的臺灣於是成了尾大不掉的落後累贅。如果可以,我相信有些台北人會說台北和臺灣沒關係,反而和上海有關係。然而,每年除夕夜台北就幾乎成了空城,一半以上的人口都迤邐著車尾的紅燈,在推推擠擠的公路上排成貫穿南北的大車陣,從每個交流道南下返鄉。

另外一個朋友告訴我他的身分困擾,他去參加某個國際性的臺灣問題研討會,會中多數的人以台語和英文發表論文。朋友不會講台語只好以中文交談,他因此受到與會人士的指責要求他用母語發言,朋友便沈默了。我說:「哎,你應該告訴他們你是客家人的。」朋友說:「他們難堪之後只會更恨我而已。」我們都嘆一口氣,話題也就陷入沈默。

我能夠體會這種必須閉嘴的場合,尤其是近幾年文化哈日風和政治親日議題喧鬧不已的時刻,我都再三提醒自己閉嘴。我母親的母親,也就是外婆,是日本人的這個事實,忽然間需要重新思考定位。通常在沒弄清楚交談者的政治立場之前,我絕不輕易洩漏這個事實,以免對方難堪。我從小就知道外婆是日本人,她和外祖父抱著小孩從滿洲國的大連逃到臺灣,而母親是中日混血的外省人,可是直到這幾年這事實才轉變成別的某種意涵,我也才明白這難逃過的血緣有許多附加的政治意義。

臺灣的戶籍系統一向以父系認同為標準,我可以不假思索省略母親的系譜,而母親也可以照樣略過她的母親,這一切被刻意忽視之後我們的標籤會更穩固。我們可以很方便地把母親從我們的身分之中流放,讓她們繼續在戶籍系統中躲起來以免災厄。女性的存在和來歷一向都無足輕重,她們的經歷和身分只有從一個父權系統轉到另一個父權系統時才有意義。在目前幾乎有著血緣狂熱的臺灣社會,身分問題全靠血緣和戶籍解決的時刻,我時時告誡自己應該噤默不語,藏匿這兩個至今仍然在我血緣之中輾轉逃難的女人。

其實我早就無知地這麼做了,我常常忘記母親是外省人,母親因為各種文化交織的家庭因素,中文台語和日文都說得不太標準。而且我知道父親也完全忘記了,父親在看時事評論的叩應節目時,總是情緒激動大發脾氣,感嘆臺灣一天不如一天,有時候憂國憂民氣急了乾脆說:「那些民國三十幾年才過來的人,把他們都送回去算了。」我們全家坐在客廳裡吃水果,絲毫不以為意,母親突然說:「啊,那我怎麼辦?」我們全都愣在沙發上,我們都忘記家裡只有她是逃過來的。父親尷尬地說:「好吧,妳就隨便。」

種種因素使然,於是我就成了帶著原鄉情結而且發著熱病的沈默者了。

一直到去年,我在台北居住的總年數前後加起來終於超過七年,超過在美國那鬼地方居住的年數。台北人為的混亂當然很多,而下雨的時候也實在很多,造成更多的混亂。有個下雨的午後我和朋友從某個討論臺灣史的研討會淋雨走出來,全身濕透站在路旁,剛好聽見店家裡的收音機在報導某種疫病的災情和土石流等等。我忽然問朋友:「你覺得當年那些祖宗們為什麼認為到這裡來是個不錯的決定啊?是誰想到的啊?」朋友說:「他們當初沒什麼選擇吧。而且他們也沒想到我們會搞成這樣。」

人說都市的時間流逝得無常,我卻活在奇異的緩慢裡,白駒過隙如果要形容時間飛逝的感覺,那很顯然我的時間白駒卡在那縫隙裡了。台北的夜晚如果不開電視,我便無從判斷夜的長度和深度。有時候,在失去時間感的晚上,我會想起在他鄉時曾經幻想過的那些臺灣意象,如今回想起來十分奇特,不知為什麼竟然帶點異國風情。我想那些不是失落的原鄉,而只是失落。

(刊於《中國時報》2001年08月13日)


Posted by pbear6150 at 樂多Roodo! │11:32 │回應(1)引用(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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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走過父親走過的長路 他的年少是幾番滄桑 幾番血淚
我沒有看過父親看過的國土 他的鄉愁是浩盪之江 滾滾之水
我只能偷偷瞄著父親的眼眸 感覺他眼光最深沈處的浮雲蒼狗喔

我沒有留下父親留下的瘡疤 他的傷痕是不敢思憶 不堪回首
我沒有經歷父親經歷的掙扎 他的割捨是午夜夢迴 茫然失落
我只有悄悄等著父親的動容 感覺他神色最恍惚間的愛恨交錯

什麼叫中國 我曾經沒有把握 如今我才知道 她在我胸口跳動
什麼叫中國 我現在真有把握 是父親畢生守候 我與生俱來的光榮
Posted by NON NON at 2007年12月6日 14:3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