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靜地，流動著

藥包在裡面
正好六天份，請自取
我親愛的病友。


◎ All by 鯨向海，收於《精神病院》

原來是有人‧過節‧結實纍纍的夏日‧這個時節的河水是冰冷的‧交換之物‧請假寫詩


原來是有人

陽光已經重現
小小的胸膛，壯闊迎風
又看見無憂無慮
鞦韆般用力向前飛的童年
上學途中我孤身一人
但大聲唱著
在每一個夢的開頭
另有抱負
你看那山巔的雲朵
海面上湧現無數的船隻
卻從未留下行蹤
人生途中我注定孤身一人
但此刻我深知有人愛我
突然間
感覺全然不同



過節

我打開鏽蝕的記憶
是朋友來信問候：你過的好嗎？
我也不知道。
我每天固定工作，太陽固定起床
薪水固定我的衣著飲食，就像
以前，教科書的規格固定
考試的答案。
我過的好嗎？
看電視特別容易傻笑
躺在雙人床上特別容易迷路
紅磚路上容易踩傷白日夢，
就像以前闖進愛情幽暗的鼠蹊
被慾望擦傷的窘境。
我過的好嗎？
我的手還是會想觸摸那些事
我的腳還是會跨下那些地方
我的喉結還是只周旋某些辭令
我的臉還是越來越像某些討厭 的傢伙
像山群在冬天其實也畏冷
卻以霜雪苦候溫暖的腳印。
我過的好嗎？過就這樣過了
在預支了太多燃燒不得不
熄滅的時刻，在所有童年的魔 法
都猝然失效的時刻
過就這樣過了
時間殲滅這個世紀
我被迫往下一個遷徙，但就
這樣過了，維持一顆蘋果
在靜物畫裡的位置
像一片哽住的烏雲雖想離去
從這首詩只能飄進下一首詩的雨季。
「你過的好嗎？」
朋友我終究不敢反問你
你是我過的最好的時光裡
最最溫暖的一個場景



結實纍纍的夏日

結實纍纍的夏日
垂吊午後的眉睫之間
轉眼...滿地砂石
像是叫我明白
無人能浸足於
同一個下午兩次

結實纍纍的夏日
颼颼落下
為了敲響誰的胸膛呢
我帶著鋼盔...枯坐樹下
砲彈穿越光絲網
彷彿穿越了自己的果肉
不斷撲擊到地面（似有緊急軍情）
在咚一聲後
又陷入完全的靜寂

結實纍纍的夏日
我把自己送上槍膛...開保險...預扣板機
飛散遠方清青草地
維持一顆磐石應有的靜寂
任憑心中的部隊繼續踏步前進
那路儘管遙遠漫長，那個吻
高懸而永恆……

結實纍纍的夏日
誘使一切淪落墜地



◎

一開始是大象倒立，是獅子跳火圈
是魔術帽裡飛出來的鴿子
結束時，卻已不是我們的風格了

這個時節的河水是冰冷的

我們既不敢往下跳
又不知道如何
替自己的水族箱換水

當冒險的本身就像
黃昏的船那樣在河面上遠去縮小
你失落的心情，我想我瞭解的



交換之物

然而交換眼淚
也是要交換眼屎的
交換戒指之後
終究是要交換冥紙
交換上帝同時
也不得不交換魔鬼
如果就這麼任憑時間
把肉體換掉
靈魂彼此交換了毀傷
然而也是無法知覺
睡覺時儘管
能夠換得了一時夢境
然而心中的吶喊
永遠無法交換



請假寫詩

經過了那麼久
終於確定
應該請假寫詩。

寫詩是神性的勞動
那些思想的煙火
在半空中心辛勤鍊字
照亮最底層
不可見人之事

彷彿加入
想像力的黑社會
中彈之後
仍要繼續跳舞

每每於風聲
把頭顱吹脹的美麗下午
枯坐在房間裡
我的哀思與愧疚
一瞬間也感覺到
生長的力量

但我的詩無疑是
厭惡著我的
經過了那麼久以後
用盡全部的情感
終於確定
應該辭職寫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