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02月17日

[抄]郭松棻,〈月印〉、〈奔跑的母親〉與〈草〉

摘自郭松棻,《奔跑的母親》(台北:麥田,2002)。

〈月印〉

  現在,病人的眼前展開了冬天俄羅斯一片茫茫無垠的大草原。
  欲雪的鉛空,重重壓迫在枯褐的平野上,火車筆直奔馳過來。
  火車來到寥無人煙的小村落,停了下來。一個為了不肯再擁有自己產業而離開妻女的老人,就以這個荒涼的小車站作為自己一生的終站。斷氣時那顆心還在滾動不停,怎麼也不肯安息下來。(頁47)


  月亮從遠處的營房升起來。
  月的光暈慢慢在院子裡擴大,慢慢包圍了田間,慢慢包圍了這棟房子,也慢慢包圍了天天孤坐屋裡的她。
  文惠已經愛上了兵營裡的喇叭聲。
  即使是大白天,那雄壯的音符,經過空空蕩蕩的天空,聽起來還是那麼蒼鬱。
  「生活或許本來就是這樣寂寞的。」
  文惠又一次暗自對自己這麼說。(頁91)


〈奔跑的母親〉

  「年紀雖然慢慢大了。但是還覺得整個人像一片台灣瓦那樣容易打碎。」(頁128)

  他經常和這棟頹敗的樓房一起毫無生趣地望著鐵軌。人一動不動,好似他就是這無生命的房子本身。漠然穿越了時間,上一代的陰影盤踞在他的周圍。他永遠顯得怠倦,即使現在他正與你雄辯。(頁131)

  每當火車來而復去,鐵軌兩旁的矮屋就顯得更其矮小,蒼鬱的綠野舒展成為全部的天地。遠去的笛聲揭開了天空的奧秘。只有這時,你心甘情願做成了小孩。長腳鷺不是被驚動,而是為了迎合急駛的火車,紛紛從田裡飛起,在空中吐露了生命的寒弱。這時,即使太陽還在頭頂,只要仔細望去,雙連附近總有一團露靄在移動。凝聚了又擴散,擴散了又凝聚,從你的面前一直流蕩到圓山鐵橋。這正是[嘹](足邊)進水溝去堵捉泥鰍和土獅的好時光。光復後每天總是和廖這樣完到天黑,才拖著泥腳回家,讓母親接去弄髒的衣褲。(頁135)


〈草〉

  夕陽染紅的飛雲擦過一排不知名的樹叢。天陲是烏黑的。河風吹著令人懷鄉的辛辣。夕暮正在終結。船腹的拍擊緩慢遲鈍。更遠的地方,在樹叢的另一邊,太陽想必正匆忙下落。霧靄把河岸層層包圍,那樣從容的交疊,全在模仿人們幽暗的思慮。
  他的身體敏捷地在旅行。而他的心思逐漸變得與河幅的遼闊一樣安靜。緘默和晚照交錯起來,彷彿嘲笑著你一向忙亂無章的生活。河水在他的腳下殷勤起伏,唯有這個時候,你才瞭解,那柔弱的水流全是為了安撫失意的夢想家的。欄杆邊那木然的站立,無非在懇求世間莫再試探他心底的渴望和期待。(頁142)

  從打工的鬧市返回學院,天地迅急轉變,你為之收起渙散的心思。而一口一口喝進去的啤酒逐漸漲成傲岸的思念。薄暮中嘩嘩的樹聲,吹動了你的記憶。早在前一刻,天空為你出現了象形的雲彩,任你隨意詮釋久別的家鄉。(頁145)

  他說起一生的願望是當一名鄉間牧師。自己有個小教堂。終身安心布道。在家鄉,少年的他穿過陰暗的窗口,看到步下教堂石階的村民。他們三三兩兩,撐著黑傘默默走下了鎮上一條荒冷的雨街。街道在昏黃的路燈下閃亮。隔著玻璃他仍然聽見那些孤單的影子拖出沈重的腳步,在溫暖的細雨裡,寂寞,在他俯向玻璃窗的胸口第一次脹得滿滿的。(頁148)

  他躺在客廳聽馬勒的《大地之歌》。背著他,你也感到他的目光犀利地穿過空間。他又想遠了。他放在心上的東西太多。躺著聽音樂,人都被自己追趕著。偶爾他會給你一瞥。留下的凝注,你總因無法回報而感到歉疚。去年,他的沈默驚擾了神學院的四周。入秋的月亮掛在空中,他突然淚眼跑過一條蓋滿落葉的小路,一個人直奔回家。腳下發出一陣扎扎的碎響。你們才散步走過午夜的小鎮。……他被那空蕩無人的火車站感動了,接著就奔跑起來。對於生活,他總是不知從何下手。無論如何,你知道,他不可能成為這小鎮生活的一部分。(頁152-153)

  你終於準備出國。房東在樓梯口的暗角抓住了你的手。他緊緊握著說你這正是如日中天,前途無量。……熄滅了檯燈,意識才醒覺過來。美國中西部無趣的冬景已經在窗外沈睡。你拉上了窗簾,全室的黑暗總在深夜裡為你照亮了家鄉的那片窗。(頁159)

  泥土、枯樹、遠屋……冬冷的天空是頑冥的,雲的遲鈍壓迫你的胸口。每次爬上坡地,你總以為一切都會寫在曠野上。而落盡秋葉的枝椏為你揭開了友情的浩瀚。你的身邊細風鑽骨,薄靄如煙,你找不到陽光的中心。每天只有晌午的時光,太陽才斜斜掠過。人影早已絕跡,土地凝重,遍野覆蓋著白雪。美國整個中西部被遺忘在人間之外。你相信自己已經完全適應了這個寓居的世界。你牢牢記住了那句名言:只要能夠生活的地方,就可以好好活下去。他不在身邊了,你才恍然,無事流眄風景原來要比生活本身重要。……他對天色的凝睇,漫悠悠的散步,那毫無緣由的懸念,可又無時不在折減他的生命。他不顧肺葉的作痛,讓冷冽的空氣流遍全身,他寧願摀著嘴在風中咳嗽,也要緊裹大衣毅然走向山坡。那孤單的身影每次浮現在曠空,彷如地平線上吊起的月牙。你和他匆匆幾次的相會,如今已成為往昔豐盛的歡宴,使你在入冬的獨身生活中聞到了節日的薰香。景致終於在你眼前湎湎展開。田野,那咧著微笑的敗落,使你安於親狎。天空漸漸有了牡蠣般的暖色。在你纏綿的凝望中,冬景的疏落到處是雍容的富泰和壯麗,有如盛世。你突然灼見了他那一向都是憂愁的眼神,原是飛躍著開滿了家鄉五月桃花的斑彩。這樣的驟醒,宛如自天而降的喜悅,耀眼欲眩。你站在曠野的面前,一陣痙攣的虛脫,兩腿再也撐不住你的身體了。風景折磨著人。剎那的神往,令你筋疲力竭有如交歡。在這異國的冬季,在這廣闊無垠的曠空,你知道除了自己,身邊已無熟人,除了等待一場風景的來臨,別無想望。……這個雪季,你不知怎樣度過去。對於冬天,你可是越來越束手無策了。在被一場大風雪冰封以前,在你還未懊悔自己的生活以前,就在此時此刻,你只想藉著一陣痙攣的醉湧,躍入枯枝的搖盪中,讓曠野的一股溫暖裹抱。噢,精神倘能移動物質……。隨後,風浪將會平息,空間將會啞然無聲,這時雲空是多餘的了,一切變成記憶般在起伏。這酣醉有如千年的祝福。而他在神學院苦苦追逐的莫非就是這個形上學。(頁162-163)
 



Posted by pbear6150 at 樂多Roodo! │17:50 │回應(0)引用(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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