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uly 24,2005

一種絕美的偏執

【按】寫於2002年11月13日,也是出國前最後一次看金馬國際影展的筆記之一。與同年看岩井俊二的《青春電幻物語》一樣,雖然作為導演的北野武大名早已如雷貫耳,但這部《淨琉璃》,卻是我生平第一次看他執導的電影。當年影展結束後不久,我去找了被稱為「於北野武作品中最佔異質位置」的《那年夏天,最寧靜的海》來看。是我目前唯二看過的北野武電影作品。(註:圖片轉自ALLOCINE

 


在開場(演出方式看來似乎有點詭異)的日本文樂∕人形淨琉璃後,電影的開始,是一對被紅繩於腰部纏繞相繫的男女(女子由菅野美穗飾),在山林間沒有太多表情地,一步步向前走著,走著……

原以為那是一對不欲回到過去、面對未來卻也無望,打算就此浪跡天涯的戀人。誰知道,沒多久,鏡頭一轉,才知道那是一對原已計劃並公開宣布要攜手一生,卻因男方松本在不久後被公司社長「相中」,於是半推半就臨時變卦決定迎娶社長女兒,故女方佐和子在男方舉行婚禮前仰藥自盡,雖僥倖保住一命但變得癡癡呆呆的情侶。

看到菅野美穗演出自殺前的心痛與絕望,我想起並瞭解了入場前於電影海報上讀到的那句展現極度偏執的文案……

婚禮即將展開之際,他們共同的朋友找到了男主人翁,帶著斥責的面容及語調,告知他這個染著痛徹心肺的悲傷色彩的消息。

於是,我們的男主人翁便拋下婚禮與等待中的新娘、父母、以及眾家親朋好友同事等等,拿著車子鑰匙與行動電話,開著顏色極為明亮的黃色汽車趕到醫院,找到已然變得癡癡呆呆的女主人翁。

看到女子變成這副令人不忍卒睹的模樣,男子從醫院帶走了她,並先到朋友那兒借了些錢,不管三七二十一,開車帶著女子亡命天涯。

即使一路上,女子恍若稚齡幼兒般的舉止為他添了不少麻煩(諸如去住旅館卻任意拔起櫃台上的裝飾盆花、取走攤子上的小玩具卻不付錢、堅持要在夜半時分的寒冷車外蹲在地上吹小玩具玩耍直到天明……),但,他始終沒有遺棄她,也從來沒有在腦中閃過一絲絲類似的念頭,雖然這樣的愛意裡,帶著無比愧疚……

後來,由於女子於某日半夜,趁男子離開車子去路旁公廁上洗手間沒有留神之際逕自跑到馬路中央,只為了看自己有興趣的巴士上的閃亮燈飾;男子赫然發現並硬是將女子帶回車中後,正巧望見一旁人家用以晾衣服的一條紅繩,便將它解下,把一端繫於女子腰際,另一端則繫在車子的椅背上——以防女子又在哪個自己沒注意的時刻(包括睡覺時),做出什麼危及她自身生命的事。

隔天清晨,當男子睡醒睜開雙眼,見著了女子果因那條紅繩無法走遠,他便將原繫在車子椅背上的紅繩的那一端繫在自己腰間,將女子和自己繫在一起。

然後,兩人就這樣緊緊相繫,一步步地走,走向不知名也不知所以的所在,展開了屬於他們的旅程……

看到這裡,原以為這整部片子所描述的,大概就是他們這樣無窮無盡地一步步走下去的歷程了,心裡還偷偷想著:「真是部另類的公路電影啊!」

沒料到,就在他們行經一幢門外有人大聲叫喊著那屋主其實是位黑道大哥的民舍時,帶出了另一段故事……

那日,正巧有位新加入的「員工」來當大哥身邊的小弟。那位大哥便一面向他解說屋外來要錢的那位坐著輪椅的殘障人士,其實是他以前一位「原以為是好兄弟」的人的孩子,一面也在聊天之中,詢問這位小弟的身家背景。

當大哥問及他有無女友,並聽他答道「原本有,但我嫌太麻煩,所以分手了」時,大哥深深長長地嘆了一口氣,說:「我以前也是這樣……」

原來,大哥年輕時,是一個工廠的員工,並有一位要好的女友涼子,兩人常常相約中午一起吃女友親手做的便當。

只不過,好景不常。

有一天,當女友帶著店裡剩下的便當到來,想與他分享,並對他解釋這是由於店裡剛好有剩,下星期六一定會帶自己親手做的便當來,這時,男人卻向她表示,自己由於工廠營運狀況不佳,念及老闆要他辭職卻又不好意思開口,所以,他決定自動辭掉工作,出去外面闖闖天涯,也所以,下個星期六,他已不在此地……

面對女友的驚愕,男人對她說:「我一定會穿得很體面回到妳面前!」

然後,他就頭也不回地,離開了女友身旁,也離開了他們總是一塊兒吃便當的地方。

在男人走了幾步後,他的女友卻忽然噙著淚水,大聲對他喊道:「我會等你的!我一定會每個星期六都帶著做好的便當來這兒等你的!」

時光荏苒。經過許多風波,男人成了黑道大哥。某日,他回到位於琦玉縣的那個故地,想看看那個當初自己與女友分離之處,但,卻在早已成了公園的那個原本僅是一片山林的所在,聽到孩子們竊竊私語:「那個歐巴桑很有名喔!她每個星期六中午,都會帶著便當坐在那裡等據說和她約好的人。」

男人這才得知,原來,女友真的一直都在等他……

男人並沒有隨即趨前表明自己的身分。他只是每個星期六,都到他們當年約好的地方去。

後來,女人也漸漸開始接納他。

他們就這樣,總在星期六中午的公園長椅上,共享女人親手做好的便當。

然而,快樂的日子總是不長。某個星期六中午,當男人循例與女人一起吃完便當,步下山頂公園階梯,準備打道回府,一位走在他身後的男人悄悄走近,由懷中掏出了一把槍……

不知道自己不會再見到男人並與他一起吃便當的女人,依舊繼續等待……

以紅繩相繫的男女走著走著,又在路上遇到了一位拄著柺杖且由人攙扶的盲人男子;同時,鏡頭也帶到了獨自坐在海邊等待的一眼蒙了紗布的深田恭子。

戲份並不算很重的深田恭子在片中所飾演的,是一位偶像歌手山田春奈,並不斷地唱著恭子美眉本人在日劇Fighting Girls於緯來日本台首播期間,每天只要一打開電視,就會被迫收聽N次的FASIO廣告主題曲。

當然,一如所有的偶像歌手背後都有一堆忠實支持的追星族,人氣偶像春奈的世界裡,也有兩位自她出道以來就一直都很喜歡她的男歌迷;且其中一位在目睹了另一位於春奈寫真集簽名會中,被春奈叫出名字的「實況」後,當場便心裡非常不是滋味了起來……

那位男歌迷的心裡像是這樣想著:「哼!我喜歡她的程度絕對不輸你,憑什麼你就被她記得?!」

沒幾天,春奈不巧在台場到東京的路上出了車禍,並因這次車禍毀容,黯然引退……

兩位男歌迷並沒有因此棄春奈而去。他們還是分別帶著鮮花,去到春奈家門前。一位想要問候春奈,鼓勵春奈,儘管春奈的母親向他說明:「我女兒已經退出演藝圈了。」另一位則是看到前一位離開春奈家門後,就遠遠地望著春奈家……

那位無法見到春奈本人,只見到了春奈母親的男歌迷並沒有就此放棄。他望著春奈的寫真集,拿起了美工刀……

鏡頭一轉,當見到春奈的母親扶著一位盲人男子在路上緩緩步行,我不僅這才曉得方才所見這兩人的來歷,也才赫然明白那美工刀的用途,並因而心驚不已……

自然地,在春奈的母親向她說明事情原委後,春奈與那位赫然得知春奈也記得自己的盲人男子,過了一段愉快的時光。只是,當那位盲人男子獨自一面以口琴吹著春奈的歌,一面走回家的途中,嫣紅的鮮血,卻灑滿了路旁!

就在交通警察們努力清洗路面的同時,春奈依舊一個人默默地坐在她一直坐著的那個海邊,等待……

以紅繩相繫的男女走進了大雪紛飛的時節與地域。他們換上了與片首的男女傀儡們相仿的衣服,走到一個令男子不禁憶起他們意外被朋友們當眾宣布即將結婚,且他也隨即正式將信物般的項鍊為女子戴上的朋友聚會場合的窗邊……

當男子回過神來,卻赫然發現原本癡癡呆呆的女子手中拿的,正是她一直戴在頸上的那條訂婚項鍊——女子甦醒了!

他們滿心甜蜜地在雪地上相依睡著。不料,卻被店家老闆像趕野狗那樣驅逐。

他們只得手牽手,繼續往前走……

只是,當他們在雪地裡蹣跚前行,當女子腳下一個不留神,他們便落下了山崖,雙雙掛在懸崖邊的樹梢……

「唯燦爛過後迅即凋零,才能讓這樣的美好永久留存」是很典型的日本傳統櫻花美學,也可謂為他們民族性裡的一種偏執。只是,北野武竟能以這樣不算新鮮的素材為本,演繹出這樣淒美動人至令人屏氣凝神甚至心跳簡直快要停止的地步(不僅是故事本身之美,還包括攝影、美術、服裝、音樂等所有環節在在緊密配合),雖說是一種偏執中的偏執,但真是令人讚嘆不已的成就!

那條一直繫著男子與女子的紅繩,正是月老的紅線吧?!此所以無論是被路上的雜物或被調皮的孩童們勾住拖住,那紅繩,始終緊緊地繫著他們倆,直至生命終結的時刻……

不過,看完之後,不免覺得日本人的思惟頗詭異:不僅《淨琉璃》裡先是自殺未遂的菅野美穗變得癡呆、第二對的男女變老、第三對則前後毀容或自殘,之後,才能成就他們的愛情;就連《美麗人生》、《愛要說出來》、《跟我說愛我》等日劇中的男女主角(且信手捻來三部中竟有兩部是北川悅吏子的編劇作品),也似乎都是在身體或心靈有所損傷之後,方能完成他們的愛情。

莫非,沒有殘缺,便無法成就圓滿的愛情?

最為詭異的是,好容易成就了一段戀情,之後,卻又得將之毀滅(以死相祭?),彷彿唯有如此,才能保留這般美好之物,直到永生永世……

是很淒美,也很動人。只是,怎麼好像有哪兒總覺得怪怪的呢……?

大概,我果然不是大和民族子民,所以無法全然認同這種櫻花美學精神吧?!

就像是我雖然理智上覺得很精彩,但情感上卻完全無法忍受的短片《福馬林的誘惑》那樣……


Posted by douxsouvenir at 樂多Roodo! │22:05 │回應(0)引用(0)光影記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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