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航空公司的離境班次表終於停止更新,必須等到隔天早上才會有人到櫃台辦理登機,此刻我的心情既平靜又興奮,今晚又要睡機場了。
眼睛不再忙碌盯著來來往往的旅人,吵雜與歡樂的氣氛一哄而散,眼前偌大的機場,即將成為我的臥房。先左右瞧瞧哪裡有長條躺椅。咦,一個金髮男子氣定神閒地坐在我的正後方,莫非,今晚有伴?
...繼續閱讀我乘著三排座位的螺旋槳小飛機,深夜降落在佛羅里達州的 Pensacola。
才坐上同學會學長的車子,大雨嘩然而下,一出場便見識到英文裡說的:「雨下得如貓狗滾落。」雨刷分明打到最快速,眼前依舊一片模糊,回頭看,車子像是駛進暗夜裡的瀑布。我心想,這雨若是早下半個小時,我們乘坐的那部螺旋槳小飛機,是否受得住?
車子開往二十四小時營業的餐館,熱咖啡與餐食端上來的那刻,感覺自己像是落難的旅人搭上了諾亞方舟。像狗一樣的仔細聞了食物、雨水和土壤混合的味道,全然與台北不同。是的,這裡是異鄉,我的留學生涯就要開始了。
...繼續閱讀
(圖:書卷)
車輪轟隆隆地轉動起來,雙腳不再有固著一地的感覺,遠方與來時路同樣模糊,我已經在路上了,滑出了原本的生活軌道,未知的故事就要展開……
大概是著迷於這種上路的感覺,我喜歡搭車,因為它緩慢、因為它流動,因為每一刻都在流逝,方才過眼的景色再也回不來了。在我還有大把青春可供揮霍的年輕歲月,這種什麼都留不住的恍惚,竟有一種懾魂的美感。
而印象最深的巴士旅行,是多年前從佛羅里達州搭乘灰狗前往紐約。由南到北超過二十四小時的車程,搭車不免成了旅行的重頭戲。
灰狗巴士並不舒適便捷,但旅行卻令我興奮異常。巴士誤點是常有的事,旅客往往等得面無血色。美國民謠裡唱著:「搭乘灰狗,真他媽的令人沮喪。」其實才是灰狗巴士給人的正確印象。而且老美多半有車,搭灰狗的泰半是窮人:黑人、拉丁美洲移民、黃皮膚的亞洲學生、流浪漢,以及看上去像是剛被老闆開除的白種人……巴士站裡滿是這類又窮又苦的臉孔,氣氛也就顯得格外愁雲慘霧。大概我是窮人中的窮人,而且是無所事事的窮學生,觀察這些面容、表情,反倒成了有趣的事。
巴士總算緩緩駛來,一半的旅客如殭屍般羅列上車,另一半還是嘻嘻哈哈地跳上車,和司機稱兄道弟,胡亂打打招呼。
司機是五十多歲的老黑人,精瘦結實。當他一手拿起麥克風,精神奕奕地介紹自己的名字、沿途停靠的地點,環視乘客一圈之後,接著眼睛凝視前方,雙手握緊了方向盤,這車便是他的王國了。
除了司機,我怎麼都忘不了那窗外由南到北的景色更替。除了日夜光線與溫度的交替,建築物則是從南方明亮卻簡樸的木屋,漸漸換成了北方深沉而堅實的磚房、水泥大廈;還有街上行人的衣著打扮,土地的貧瘠與富庶……彷如電影一樣,不斷地轉換畫面。
至於上車的乘客,從大城市上來的,多半是急驚風似的嘻哈小子,搖搖擺擺地一路滑向後座。若是停靠在荒蕪的沙漠小站,拄著拐杖上車的老人,好像已經在風沙裡等了三天三夜。
而車窗內,戀人們牽起了手,甚至相擁而眠,或許不是私奔,但在晃盪的旅程中,愛情似乎更顯得理直氣壯、無所顧慮。
八月末,世紀颶風卡崔娜重創的紐奧良。滄桑華靡的天堂城市,剎時成為人間煉獄。富有人家荷槍躲於屋中,防止饑貧的災民打劫。殘暴與醜陋已然兵臨城下,死神過境的殘破城市,讓昔日的歡樂顯得極度不真實。
我坐在台北一個中產階級的房子裡安靜吃飯,隔著電視新聞的畫面,看著十年前旅美期間最喜愛的城市成為廢墟,百感交集。長輩說:想不到美國也有這樣落後的城市!年輕的親戚接腔:看樣子是黑人太多,窮嗎!我說紐奧良很美的。
親戚的保守冷淡和我心中翻騰的記憶形成反差,很難向他們訴說紐奧良複雜而迷人的身世。
年終,上網搜索紐奧良的身影,這個城市的觀光業並沒有消失只是變了調。大批觀光客在耶誕假期擁進災區「勘災」。為了重建,災民只能欣然接受這份心意。
據說這個城市推出許多創意商品。一家巧克力店推出「藍色屋頂」巧克力,諷刺「救難總署」免費幫受災民眾裝設屋頂的計畫進度緩慢。另外一個名為「卡崔娜垃圾堆」的巧克力,則是譏諷災後的清理工作讓人們等了又等。
感謝災難並沒有摧毀紐奧良人樂觀幽默的天性。眾多商品中,聽說最多人買的還是介紹紐奧良之美的書,懷念她的昔日風華,所幸我的心中也存放著一份記憶地圖。
攤開回憶,細說重頭──美國最大河流密西西比河的出口港、黑奴進口的大本營、高雅法國佬的殖民地……,這些特殊的歷史、地理條件,使得紐奧良從人種、建築、食物到音樂,都呈現出將高尚與粗野、貴族與奴僕融合成一體的「私生子」氣質,神秘且充滿了魅力。
...繼續閱讀
許多人可能不好意思承認,他們瘋狂旅行的目的,最重要是到外地大睡一場。其實是戀家的,但難免會對同一張床、同一台電視、同一牌子的烏龍茶、同一批政客,以及樣貌無法持久的伴侶感到厭煩。即便回來後,問他去了哪些地方?「不過就是看了一堆廟、廢墟和教堂。」開頭這樣回答,接著才努力挑揀出精彩的片段:摩天輪、生魚片、餐廳裡身材火辣的金髮女郎、掛在飯店大廳耀眼的水晶燈。畢竟很少人像我的朋友K這樣,大方的承認他的旅行:從頭到尾只記得房間天花板的顏色。聽說那次他們去加拿大渡蜜月,原本是打算每天划雪的。
旅行之必要,出軌之必要。因為不是生活常態,人生不會因一趟旅行而改變,偶然的浪漫於是有了展示的功能,華麗、舒服的場景理當是首選。
有兩三年的時間,我一直處在旅行的狀態,心總是在路上,我猜想自己原本就有流浪的基因。心情飄蕩不定、無牽無掛,反而能快速的融入異鄉。早上起床看當地的新聞,散步到附近的餐館用早點、出太陽的週末到公園野餐……沒有既定行程,模糊不清的未來反讓旅行散發更迷人的氣味。睡覺因此成了再簡單不過的事,休息只是為了出發。
...繼續閱讀我們別著旅行社的識別章在機場等候報到,一個約莫三十出頭的女子微笑著向我搭訕:「妳也是去新加坡吧!這一團我看年紀最小的就屬妳女兒,最老的就是我媽。」我仔細看看老太太,真的不年輕,恐怕快八十歲了。但暑假是親子團的天下,快五歲的女兒後來證實並不是年紀最小的團員。
因為是跟團,所以集體行動,老太太總是走得比人家慢,吃得倒不比別人少,還很元氣。四天三夜的活動,畢竟只是萍水相逢,說不上熱絡熟悉,但難免在等待表現節目開演之前,團員們會輕鬆地交談幾句。這回換成我向她攀談了:「妳媽媽幾歲了?」老太太不知道是不是太老了,幾天下來始終沒有聽過她說話。「虛歲七十九,不過我媽不喜歡這數字,所以我都說她八十歲。」
「妳常常帶妳媽旅行嗎?」我接著又問她。
「是啊,我每次都告訴她,要愛惜身體,長命百歲,這樣才能多帶她出來玩,如果不聽話,那就沒得玩了!」女子一邊對著我說,一邊挽起她媽媽的手,也像是說給她媽媽聽,那個樣子很像老太太是小孩,女子才是母親。
...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