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為王小美特為此活動所撰寫之美文,同時具備紀實與虛構之趣味,感性與爆笑之美德.因本台台長也算是”小美之友”的成員,破例友情轉貼.)
上個世紀八十年代晚期,我棲身某大學的學生宿舍,由於並不屬該校就讀,我得以鎮日在大學城周邊游晃。這樣子不知不覺過了幾個月閑散日子,直到天氣逐漸轉涼,我終於理解:該是離去的時候了。臨走前某個午後,照慣例無目的四處亂走;那天跫遠了點,意外來到城郊的住宅區,夾道的成蔭老樹兩側連著幾幢居家房舍,雖難掩老舊卻不失風雅,令人樂於不論前途直往前看去、走去。
鄰近郡界前不遠處有幢白牆兩層樓木屋特別吸引人,尤其是屋前草坪上擺著十來箱舊書。小心翼翼踩進人家的車道趨前再看,木箱上寫著「每冊2元」,也有幾箱標明「$1」。我於是大膽蹲下挑揀,沒一會兒工夫就淘到幾冊有意思的平裝書。
待我回神,從書箱裡抽身轉頭,一位灰髮老太太已不知什麼時候立在門廊台階上:「屋子裡還很多。」她略招了招手,我放心跟著進了門,才發現原來這是一家住家型書店。
「大部分是我丈夫和兒子的,」老太太說:「他們現在用不著了。」
從玄關望去,屋裡盡是綿延不絕的高高低低書架,架上插滿或厚或薄的本子;室內樓梯靠牆邊也碼著一落接一落的舊書,自成另一道不太齊整的階梯,真正的樓梯如今剩下有扶手這邊只容側身;萬一屋內同時有兩人分別要上下樓,當場要上演黑羊白羊。「樓上還有喔。」老太太說完,逕自踱入起居室不再管我。
我決定好好地逛這家店。從樓上開始;不消說,不只走廊、每間房間,連走道盡頭的盥洗室內,全都是書架、書。除了牆面上原本釘死的書架,大大小小風格不一的,看得出是長年陸續補進去的;室內只有少數幾件家具:三兩張椅子、走廊上的靠牆半圓形邊桌,但也都疊滿了書。
逛完二樓每個房間、每一架書,已花去兩個多鐘頭,手上抱了十來本書;心裡盤算明天少說得耗掉半天在郵局打理這些、還有堆在宿舍那堆無法繼續帶在身邊到處遷移的東西;考量郵資開支,我忍住不買任何精裝本、畫冊……
老太太聽見我下樓走進起居室,徐徐自扶手椅上站起來:「喝茶嗎?我來泡一些。」然後穿過樓梯旁的走道轉進廚房。一樓除了同樣滿架子的書,靠地面則是好幾口裝著老唱片的紙箱,光起居室這兒,大約就有十來箱、六七百張吧我想。
細細巡過滿屋子舊書、老唱片,我暗地設想:男主人曾是一名社會學教授,醉心希羅神話,對東方藝術亦極感興趣;大男孩則是推理小說迷、嗜聽西岸酷派爵士,特別鍾情吉他:Django Reinhardt以降直至Clapton的各家吉他好手幾乎全沒遺漏;零星幾張拉赫曼尼諾夫和布拉姆斯、柯普蘭,大概是他爹的……某年某月的某一天,老教授不告而別,帶著女學生私奔了(書房架上有一本
Lolita,密密麻麻劃滿底線、恣意寫著旁人無法辨讀的草寫眉批);兒子則撇下老母,揹起吉他雲遊四方(起居室茶几上還胡亂擺著翻得幾乎全爛的平裝版Kerouac和《摩托車日記》……)回頭再想想,天曉得,真實情況或許整個倒過來也說不定。
有人不喜歡二手書,有時或許並不因其不乾淨不夠完美,而是恐怕每本舊書裡頭都躲藏著一個(或好幾個)不知名的靈魂,你不願意卻又無法不想到他或她;我偏愛舊書,往往不計較品相,多半時候固然圖其價廉,偶爾也貪戀這樣胡思瞎掰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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