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格子圓舞曲

在《小團圓》該不該出版的爭議中忍了好幾天，日前終於還是一口氣讀了它（我不太追讀新書，但張愛玲還是少數讓我忍不住追隨的作家）。

先讀宋以朗的前言，他以宋淇夫婦與張的書信交待張愛玲最後並無意銷毀《小團圓》。讀罷此文，我的感想是：就算有人對這些書信的真實性抱持懷疑，張、宋兩人都已過世多年，這時才出版，意思上過得去了。而書稿還在並無銷毀，這對研究或是喜愛張愛玲的讀者，無疑就像「出土遺物」一樣珍貴，很難阻止它永不見天日的。書稿本身保存與不存，其實就已決定了它的命運。

讀《小團圓》，有一種塵埃落定的心情，因為對照＜私語＞、＜餘燼錄＞及《對照記》或是看過電視劇＜她自海上來＞的讀者，便會覺得小說寫的大概都是真事。

書中有幾段讀來特別有感。

張愛玲寫兩人初識不久，有一天，邵之雍要九莉拿下眼鏡。

       安．泰勒這個名字對台灣讀者而言可能不是太熟悉，但若提及她改編成電影的小說《意外的旅客》，許多人應該會對這部由威廉赫特、吉娜戴維絲、凱瑟琳透納等知名演員主演的電影，留有一些記憶。

事實上，安．泰勒的小說被譽為女性私小說的極品，除了作品曾被改編成電影，其中一九八八年的《生命課程》更讓她摘下普立茲文學獎。她的小說在台灣的中譯本不多，共記有：《歲月之梯》、《生命課程》、《補綴的星球》、《鄉愁小館的晚餐》、《昨日當我們盛年》。可惜前兩本因包裝與行銷不突出，以至於很快就消失在茫茫書海中，對這位屹立美國文壇近四十年的作家，顯然有點不公平。

安．泰勒的小說並不書寫一些驚天動地的大事件，所寫的幾乎全是些圍繞在我們身邊的平凡小人物，而且小說往往是以她的居住地巴爾的摩為背景，沒有特別高潮起伏的情節，沒有華麗眩目、媚俗的題材，使得她的作品在初讀時非常「安靜」，或許是她的作品一開始並沒有引起台灣讀者太多注意的原因。然而她的作品卻頗有後勁，往往在讀過一陣子後才散發威力，可能是自己長大離家，或其他家庭成員做出重大決定或改變，突然想起安．泰勒的小說，重讀那些細節，才發現自己身處其境，澎湃不已。

        安．泰勒擅長處理家庭題材。但這些家庭的成員往往不見得有血緣關係，卻因緣際會地住在一起（《昨日當我們盛年》和這本《聖徒叔叔》都是如此），也因此，家庭成員的關係便顯得若即若離。然而安．泰勒企圖傳達的並非是一種疏離的人際關係，反倒是成員間難以割捨的情感牽絆，彼此努力生活在一起所蘊釀出的酸甜苦辣。

「家庭」是每個人最密切的生活場景，要藉由這麼平淡無奇的場景及平凡人物說故事其實非常不容易，但安．泰勒還是做到了。一次又一次翻出那些表面風平浪靜，但內心波濤洶湧的人生故事。

        安．泰勒也喜歡寫「選擇」。唱出一首又一首的機遇之歌，讓我們去思考主角當初如果選擇另一條路，那麼他們的人生風景又將如何？這也是閱讀安．泰勒小說的一大樂趣。

最近天氣忽冷忽熱，連帶影響心情，萬事皆提不起勁，所以喃喃聊些近期的閱讀，做為暖身（雖然這話題頗冷），順便提振精神。

前陣子寫未上映的電影＜不能沒有你＞時，引用了溫德斯的句子，王小美特來提供英文原文，告知我中譯文不夠精準以及錯字。我因此好奇心起，捎了封email向小美借書，小美二話不說，備好了溫德斯的《Once》中英文版各一。王小美同學善待友人，豪邁進取卻又細膩窩心，在書友中廣受好評，如此內外兼具、陰陽合體，已經到了令人髮指的境界。在此向他表達謝意。

我讀的攝影集不多，有一部分還兼具論說（如：羅蘭巴特的《明室》）。在有限的閱讀經驗裡，這本《Once》是我讀過最好看的攝影集，一如溫德斯所期待的──這是一本故事書。書中每一則故事，通常是連續幾張的照片，搭配適切的文字說明當時的情景及心情，感覺很像是看電影，但畫面可以停格更久，留白也更多，讓人充滿更多想像。

前陣子重讀《春琴抄》，對谷崎潤一郎這個人又燃起高度興趣。之前讀譯者賴明珠寫的附錄＜谷崎潤一郎戲劇化的一生＞，以年表條列式地描述谷崎的三次婚姻，點到為止，讀來很不過癮。

所幸日前讀新井一二三的《可愛日本人》，其中有多篇寫到谷崎，總算滿足了我的好奇心和疑惑。

過去我曾聽說「谷崎潤一郎是個把繆斯娶回家的男人。」他的第三任妻子松子，就是他的靈感女神。松子有三個美麗的姐妹，我只知長篇小說《細雪》就是以松子家四姐妹的故事為藍本。然而更妙的是，松子32歲嫁給潤一郎後，過了37年名副其實的「女神歲月」。因為經過多年婚外情之後，兩人終於可以正式結婚了，但谷崎卻深感憂慮。為了他的藝術觀，谷崎需要崇拜女人，可是一結婚，兩人關係就變得日常了，恐怕很難繼續崇拜她了。於是谷崎想出了非常特別的婚姻形態，他希望兩人的關係不是一般的夫妻形式，而是主僕關係。他希望做松子的僕人。

「從今天起，我是僕人，請您給我改名字。『潤一』兩個字似乎對僕人不適合。改為『順市』或『順吉』以示對您柔順勤勞，您覺得如何？」當時五十歲的谷崎這樣寫信給松子。

老實說，我讀到這裡忍不住噗嗤笑了出來。不知道男性讀者讀了，會不會罵：「混帳！什麼鬼東西啊？」

聽說谷崎果真把松子當主人，連吃飯都是請松子先吃，他在旁邊侍立，等松子吃完，自己才到廚房跟女傭們一起吃。這在日本這樣的社會，還真是很難想像。

賴明珠寫到：「從以上『愛的年表』可以看出，《春琴抄》可以說是他和松子夫人熱戀中所寫出的作品。」

十六歲那年我第一次聽到「春琴抄」這個故事。那時因為參加校刊社，社裡邀請了一些作家到紫藤廬和我們說說話，有人說了這個故事，我當下就著迷了。一兩年後，我不小心在錄影帶店找到這隻片子，由山口百惠和三浦友和主演，我又將這個奇特又淒美的「春琴抄」複習了一次，並且補足了許多當初聽故事時所不知道的細節。但一直到前幾年，《春琴抄》有了中文譯本，我才真正把這篇小說讀了一次。

小說敘述一位美麗的富家少女「春琴」，九歲時因眼疾失明，然而卻在三味琴上展現了高超的音樂天賦。她一方面心高氣傲，又加上父母、師傅的溺愛，再則可能因為失明造成心態上的不平衡，長大後成為一個任性、苛刻的人。即便春琴的美貌與琴藝令人讚嘆，但她傲慢的個性卻也暗中與人結怨。而「佐助」則是為春琴引路的僕人，不久後也跟隨春琴學習三味琴。

這樣女尊男卑的主僕／師徒關係，到了兩人長大成人後又多了一層男女關係。但春琴始終以對待僕人的態度使喚佐助，不承認他是情人。難以跨越的主從隔閡使得兩人之間的愛慾，呈現出非常微妙和複雜面向。

這情況一直到春琴三十七歲，遭人以熱湯潑灑導致毀容為止。美貌一夕轉為醜陋，春琴從此戴著面紗不再出門，同時也擔心長久下來服侍她的佐助難免會看到她的容顏。

明年一月農曆年期間，我們全家將有一趟東京行。我訂的機票和飯店。

這是我第四次去東京，第六次的日本行，不過這次比往常都興奮，一來是訂得早，興奮的時間拉長了，二來是因為，這可是我們全家第一次國外旅遊自由行（最早兩次去東京是在婚前，由日本友人接待）。為此，我每天都處在興奮狀態！連吃7-11的三角飯團時，都會幻想置身日本的情境。十一月起，我就不停地閱讀有關東京的書籍，尋找吃喝玩樂的景點以及更瞭解日本的風土民情；先生和我的準備方向不同，他每日勤讀日文，還買了日文的電子辭典（花了六千多元），害怕屆時語言不通，連坐車、吃東西、上廁所都困難重重。

我們完美的分工方式其實不是事先討論出來的結果，而是本性的自然流露。因為我根本不在乎語文通不通，我相信比手畫腳還是可以達成人類溝通的目的；而我先生則是不先把語言搞定，恐怕連吃下去的東西也會消化不良，哪還有心情「跳級」去研究吃喝玩樂、風土民情？

於是我們就出現了完全不同的準備方向，不過我相信到時候一定可以合作無間：由我發號司令，先生負責交涉。了不起就是不通日文的我，被先生惡意棄置在日本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