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末,世紀颶風卡崔娜重創的紐奧良。滄桑華靡的天堂城市,剎時成為人間煉獄。富有人家荷槍躲於屋中,防止饑貧的災民打劫。殘暴與醜陋已然兵臨城下,死神過境的殘破城市,讓昔日的歡樂顯得極度不真實。
我坐在台北一個中產階級的房子裡安靜吃飯,隔著電視新聞的畫面,看著十年前旅美期間最喜愛的城市成為廢墟,百感交集。長輩說:想不到美國也有這樣落後的城市!年輕的親戚接腔:看樣子是黑人太多,窮嗎!我說紐奧良很美的。
親戚的保守冷淡和我心中翻騰的記憶形成反差,很難向他們訴說紐奧良複雜而迷人的身世。
年終,上網搜索紐奧良的身影,這個城市的觀光業並沒有消失只是變了調。大批觀光客在耶誕假期擁進災區「勘災」。為了重建,災民只能欣然接受這份心意。
據說這個城市推出許多創意商品。一家巧克力店推出「藍色屋頂」巧克力,諷刺「救難總署」免費幫受災民眾裝設屋頂的計畫進度緩慢。另外一個名為「卡崔娜垃圾堆」的巧克力,則是譏諷災後的清理工作讓人們等了又等。
感謝災難並沒有摧毀紐奧良人樂觀幽默的天性。眾多商品中,聽說最多人買的還是介紹紐奧良之美的書,懷念她的昔日風華,所幸我的心中也存放著一份記憶地圖。
攤開回憶,細說重頭──美國最大河流密西西比河的出口港、黑奴進口的大本營、高雅法國佬的殖民地……,這些特殊的歷史、地理條件,使得紐奧良從人種、建築、食物到音樂,都呈現出將高尚與粗野、貴族與奴僕融合成一體的「私生子」氣質,神秘且充滿了魅力。
Jazz & Ghost
爵士樂誕生於紐奧良,即便你是爵士樂的門外漢,來到此地,很快就明白這城市血液裡跳動的節奏就叫做Jazz。那種發自內心深處、靈魂底層,或慵懶、或頹廢、或滄桑、或輕快諷世,不是來自天上,而是紮紮實實貼在地上、黏在我們身上,五味雜陳,我想這就叫Jazz。
對於音樂,我是外行。只是來到紐奧良,不免要到聖彼得街726號的「保存館」(Preservation Hall)朝聖一番。紐奧良第一個爵士樂團每晚依舊在此表演。這座木頭蓋的「保存館」破舊不堪,但因世界知名,入口處的遊客總是大排長龍,繞到了巷子的轉角。
裡面既不供酒,也不供餐,只有兩排小木頭長凳,其他的人就得席地而坐。演奏者全都是上了年紀的國寶,其中的小喇叭手,傳說已經八十幾──這是十幾年前的回憶,不知他的人現在何處?
開場時,團長將規定簡短地說了一遍,大意是拍照不要用閃光燈、不要說話影響表演者之類的,只見他老兄正面無表情地一邊說話,一個東方觀光客的照相機突然一閃,這位團員馬上不客氣地用手指指著那人,眼神像是《教父》裡的馬龍白蘭度,狠狠地看著他好幾秒,才緩緩地把目光轉開,繼續把話說完。
奇妙的是,當音樂一起,氣氛完全鬆了起來,彷彿跳進了歌舞片的場景。你可以一邊搖動身體,一邊隨著節奏拍手,不必像聽古典音樂會一樣正襟危坐,因為你聽的是Jazz!
在城市的小酒吧裡,喝喝小酒,聽聽Jazz,放鬆一下自己,暫時忘了白天的殺戮戰場,然後重振士氣,隨著爵士鼓的節奏,當太陽一升起,再度精神奕奕地踏進這座都市叢林──在紐約、在東京、在台北,每一個城市的步調,不都是這個旋律?
度過了一個爵士樂的夜晚,天亮後你該到法國區及法國市場逛逛。因為法國區以觀光業為主,晚上的夜生活才是重頭戲,所以這裡的白天慵懶異常,除非假日,還略帶陰沉。
巫毒教(Voodoo)和吸血鬼在此地橫行,加深了紐奧良的詭異氣氛。電影《慾望街車》裡費雯麗飾演的老小姐白蘭琪,一出場便說:「他們告訴我,搭上一班叫『慾望』的街車,轉車到『墓園』,經過六條街,在『幸福地』那一站下車就對了。」
我不知道是否有「幸福地」這個地方,但是紐奧良的墓園確實可以一逛。紐奧良地勢低、近海,土壤潮濕,所以棺木放在地面上並不入土,否則很快就會浸水腐爛。而這樣的陰森景象,激發了《夜訪吸血鬼》的小說想像,才讓我們有緣看到電影《夜訪吸血鬼》裡湯姆克魯斯和布萊德彼特兩個如此令人迷眩的鬼魂,並隨著他們的身影再次神遊紐奧良。
街車在這裡還是搭得到,除了舊金山,紐奧良是美國唯一還保有這種電纜車的城市。渡輪、電車、馬車、汽車、還有緩步其間的行人在眼前交織,使得這座南方城市華靡又破舊的氣氛,既親切,又有點不真實。
Mardi Gras
到紐奧良,別忘了選在二月底三月初Mardi Gras 這個節慶前往。
齋戒前的狂歡,究竟是為了得以更虔誠地進入禁欲境界?還是加深對歡樂的思念?我始終不太瞭解。對於齋戒活動的勢微,狂歡嘉年華會的日趨盛大,究竟是時代的演變,還是人性之必然,我也不打算細探。總之,Mardi Gras 這天,我來到紐奧良。從佛羅里達趕著夜車、吹著晚風,一路來到了紐奧良,從此也愛上了紐奧良。
車子離開了高速公路,進入紐奧良市區時,我血液裡的氧氣濃度開始增高。第一眼的紐奧良,果然不算太美麗,建築物新舊雜陳。不遠處有新的辦公大樓,老市區French Quarter,以法國南方建築為主,也是全城魅力之所在。
同學說:「亂!大概是紐奧良的特色。」該死!我就是喜歡這樣的城市!
記憶中,Mardi Gras的遊行是上午開始舉行,我們站在遊行大道中間寬大的分隔島上,開始散慢地等待。感覺像是等待國慶日的遊行隊伍,並沒有特別興奮。直到遊行的隊伍開始出現……
民眾們開始亢奮、簇擁。軍樂隊、花車…,這些都沒什麼不同。但是突然間,第一輛花車向我們拋下大量的塑膠珠珠項鍊。大家開始爭相強奪!一輛接著一輛,一大把、一大把拋下的珠珠項鍊……跳躍、尖叫、搶奪的火氣,一下子就漫延開來。
搶到第一條項鍊時,我開始興奮起來。眼睛盯著每一輛花車上拋擲項鍊的手勢。只是身為東方人的悲哀:我太矮了!矮到項鍊幾乎都是地上撿來的。就在這個時候,身旁的小日本同學,看了我一眼。意思我明白,就是:「妳跨坐到我的肩上來吧!」忍著我不太輕的體重,我們就這樣進行了一次「跨國合作」!
亞洲萬歲!我開始有了像樣的進帳!只是小日本撐不了太久,我只好下來。遊行結束後,和同學的收穫一比,我的還是算少。脖子上掛滿了五顏六色的塑膠珠珠項鍊,奇怪的是自己都覺得很美。
找了家好餐廳,吃過以海鮮為主的美味Cajun菜當做晚餐,糜爛驚奇的Mardi Gras之夜,才要開始。
紐奧良最迷人的Bourbon Street,整條街除了賣咖啡、調酒及爵士樂的酒吧之外,大概沒什麼別的店了。入夜之後,大夥兒全湧上了Bourbon Street。半醉的男女、狂吻的同性戀,還有女子脫掉了上衣、男子脫掉了褲子,以換取珠珠項鍊。我都因為手腳太慢,錯過了關鍵的鏡頭。
最後,我們選了一家酒吧,坐在樓上的露天陽台,看著這似真似幻的欲望城市。
一些男同學似乎還有節目──在紐奧良多的是的上空酒吧!我央求著他們帶我前去,可是個個都面有難色,可能是我太不哥兒們了!沒辦法,只好悻悻然地回到汽車旅館,抱著成堆的珠珠項鍊睡覺。
天亮之後,同學說,昨夜紐奧良有命案,有人被割了喉嚨,倒臥在車上。可是我聽了並沒有太吃驚。只是個「意外」不是嗎?似乎為了狂歡,那一點危險,人們早就置之度外。
Food & Beverage
快樂的感覺有很多種,但唇齒口腹之間的滿足總是最直接。
到紐奧良,你得到.Jackson Square旁的半露天咖啡館,喝杯Cafe au Lait。即使現在的台北人已經喝慣au Lait,但是十年前,天天以美式淡咖啡當早餐的我,第一次喝到這種奶香濃郁的咖啡時,真是一種說不出的新鮮和滿足!
咖啡的良伴是一盤沾滿糖粉的Bejgnets,方型的Bejgnets口感類似甜甜圈,不乾亦不油,頗為爽口。
一杯咖啡、一盤Bejgnets,以路邊攤的驚人低價,順便觀賞咖啡館外各式各樣的街頭藝人:雜耍的、跳踢踏舞的黑人小孩…,這樣打發一個上午或下午,真是再愜意不過。
喝完咖啡,接著散步到Bourbon Street,在滿街的酒吧之中,你也該來杯醉人的美酒。
我是個兩杯黃湯下肚必定亂性的人,所以對於酒的滋味,我只能淺嘗,卻無法得到上層的領悟。於是在紐奧良,我點了最安全的雞尾酒冰沙。
這裡雞尾酒的種類之多,令人嘆為觀止,其中最著名一款名為「颶風」。所用的酒料有那些,我已全然不復記憶,但酒如其名,初喝清涼無比,可是後勁十足。不用太久便頭暈目眩,步履零亂。
回到台灣之後,再也想不起「颶風」的滋味,每有機會上pub或餐館,翻到雞尾酒的菜單,總會試圖尋找它的蹤跡,但就像颶風到了太平洋便改名颱風,走遍台北大街小巷,我一直找不到這款名為「颶風」強風勁雨的雞尾酒。結婚生子後,我再沒機會也沒興趣上pub喝雞尾酒,滄海桑田、時過境遷,一如卡崔娜過境後,「颶風」對紐奧良人的意義必定也變了味。
咖啡、調酒等配角出場之後,真正的重頭戲──紐奧良菜,現在才上場。
吃多了漢堡、薯條、炸雞,還有Taco Bell的低價墨西哥捲餅。第一口紐奧良菜下肚時,你會禁不住發出讚嘆,原來美國本土也有這麼美味的食物。
紐奧良的美食主要分成Creole(克利歐)和 Cajun(凱郡)食物,美味的關鍵在於它的血統不純粹。世間佳餚越是中西合璧、五味雜陳的,越是精彩。在中國有廣東菜;在美國則是紐奧良的食物。不變的真理是:它們都有大港口,原料新鮮不說,加上各式的飲食文化也由此進口,人們越勇於嘗試,食物也就越多姿多采。
Creole菜是由歐裔拉丁人和加勒比海黑人混血而成,著名的佳餚有香辣的海鮮湯Gumbo和海鮮燴炒飯Jambalaya。我對香料情有獨鍾,可是在美國的日子,吃來吃去總是胡椒鹽、蕃茄醬、BBQ醬等滋味,初嘗Creole菜,各式各樣的香味洋溢在唇齒之間,真是感動地快要掉下淚來。
Gumbo海鮮湯裡面除了蝦子等海鮮,主角還包括了秋葵。我最初並沒有嘗過這項蔬菜,味道很是清香,最重要的是它有黏稠的汁液,能創造出自然的勾芡口感。湯裡選用的辣椒,不嗆而香,雖說是香辣海鮮湯,但不似中國川菜的麻辣口感。
Jambalaya也是好吃的不得了,顏色紅紅亮亮,加了許多我想不起來的香料,略帶點湯水,吃起來濃郁卻不乾澀或油膩。
Cajun菜是法國移民凱郡人所吃的食物,是法國的南方菜配上路易思安納的美食,名菜有法式炸海鮮三明治po’ boys,以及把小蝦油炸成爆米花的Cajun Popcorn。我對油炸食物素來興趣不高,所以這些菜的印象已經相當模糊。只是港口的海鮮品質一向不差,加上Cajun沾了法國血統,價格也較高,當做晚餐,十分飽足。
吃完了晚餐,時間也已不早,但紐奧良夜生活還正精彩。只是一個異鄉女子,央求不到同行的男子攜帶到色情表演場所參觀,只能再選家pub喝喝咖啡、聽聽爵士,消化一下滿腹的美食。
還好味蕾上的快活尚在,無怪乎有人要說:「Sometimes, good food is better than sex.」
***
每次離開紐奧良總是依依不捨,除了在Mardi Gras抓來的珠珠項鍊,滿街的紀念品販售店,我選了一個代表Mardi Gras的淚眼娃娃。這裡的ㄒ恤百分之九十全是色情文字或圖樣,想到有朝一日要穿回台灣所以買下不了手,最後選了一件黑色漂亮的巫毒教(Voodoo)ㄒ恤,一個布娃娃釘滿詛咒之針的圖案。
九○年代的紐奧良印象,即便流失了一部分,殘餘的卻依舊鮮明。每次在電影或電視中看到紐奧良,記憶便會微微更新,而那個夜裡,便會想起她的美麗。
不知災後重建的紐奧良會是怎樣風貌?但我想,總有一天,我要重遊此地,搭上一班叫『慾望』的街車……
2005/12/31 舊文重修
2006/1/12
圖1: Mardi Gras (油膩的星期二)大遊行
圖2:喝Cafe au Lait 吃Bejgnets的我
圖3:Preservation Hall裡國寶級的小喇叭手
記得自己當初在圖書館看到夜訪吸血鬼時,眼睛突然一亮,手立刻反射動作地抓起,心兒則是砰砰跳得好害羞啊(害羞個啥勁)!因為,因為,這可是傳說中已經絕版的珍品《夜訪吸血鬼》啊! 當年時報引進四部【吸血鬼年代記】就腰斬這點仍讓許多書友淚灑,而在書店幾乎也看不到此部的蹤跡,二手出現的機率好低。過去曾有傳言說這系列時報打算重出,不過同樣也是沒有實踐。而那天,竟然讓我在民風樸素(?)的師大圖書館拿到了,所以我突然感謝起來藏書量眾多的師大圖書館了。 花了幾天品味完後,我慢慢明白為什麼這算是珍饈等級的吸血鬼小說了。
讀著妳的文字,不知為何眼中有液態的東西在滾動...
我知道這是充滿歡愉與幸福感的回憶陳述,
但是對比著先前的電視畫面,心中總有些感慨。
人性說它多高貴就有多高貴,
說它有多麼卑賤就有多卑賤,
尤其在面對生死的關鍵時刻,
得以一覽無遺...
總之,謝謝妳的經驗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