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rch 12,2009

少女喇叭手

200811181754302052.jpg

很久很久以前,我是個少女小喇叭手。

        吹奏喇叭,並非出於興趣或是自願,而是因為條件。當年國中管樂隊挑選新樂手的過程,是一種介於選妃與挑牲口的神秘儀式,除了成績與身高的初步篩選,教官還一一檢查我們的外型、嘴型、牙齒與手指。吹伸縮喇叭的要人高手長、打大鼓和吹大喇叭的需要強壯的體魄,而具備了口小、唇薄、牙齒整齊等嚴格條件的少女出列,我們將是光榮的少女小喇叭手!

        銅管樂器的主音是小喇叭,木管樂器則是黑管,我們聯手撐起了樂隊的主旋律。待過樂隊(團)的人可能瞭解,此處有一種秘而不宣的階層,演奏主旋律樂器的樂手,頭上彷彿多了一圈光環,暗示了某種天份與難度較高的挑戰。基於無知與虛榮,我接受了這個剛強且陌生的樂器,畢竟管上那三個控制音調的簡單按鍵,看上去比黑管、長笛蜈蚣似的按鍵以及鋼琴那鱷魚牙齒般密佈的黑白鍵和諧可親。

        學習吹奏的過程開始了,誰知一上口,小喇叭便展現了難以駕馭的王者姿態,當其他人都噗噗噗或呼呼呼地發出第一個單音時,我們使盡了吃奶力氣,弄得汗水與口水齊飛,眼看腦血管即將暴裂,卻還是半個聲音也擠不出來。除了教練的指導,我們只好各憑本事,努力控制丹田力道與唇舌間的緊緻度,快則幾小時,慢則一兩天,好不容易才發出洪亮的喇叭聲。

        因為費力所以響亮,因為身短所以音高,這是小喇叭教我的第一課。而小號之所以在軍隊裡扮演起床號、集合令或是傳遞消息的工具,也並非因為它輕巧,而是因為它具備振奮人心、響徹雲霄的聲音。

        加入樂隊之後便正式宣告我們的「課外活動課」從此不再有選擇了。勤奮且漫長的練習也開啟了一條苦樂交織的習樂之路。每週至少四、五個小時的練習,我們手中的樂器必須由陌生到熟練,才足以在一年後擔任起升旗典禮的伴奏。

        而逐漸熟悉小喇叭之後,我才清楚自己的致命傷──肺活量不足,註定無法成為一個傑出的小喇叭手──這是當初教練在挑選時看不到的缺點。所幸做為主旋律的小喇叭,大約都有五、六人以上吹奏,爛竽充數,也就矇混過去了。

        在經過一次又一次的合奏後,我們難免也會關注其他的樂器,於是,我開始著迷於法國號優雅的身形以及迷濛的中低音,也不時揣想,當初如果執意選擇小鼓,是不是更貼近我的天份?然而小喇叭的樂譜總是比那些中低音伴奏及節奏樂器的樂譜來得旋律完整,成就感與虛榮心終究還是壓過了這些猶豫。

        我們唯有在休息時刻才會去和那些無緣的樂器調情,投以一種「恨不相逢未嫁時」的曖昧眼神,妳吹吹我的,我吹吹妳的,或是敲打一下鼓身,但一切發乎情而止於禮,並沒有進一步的發展。

        加入樂隊的人生總有一些例行以及幾次的高潮。國二起,我們接下了升旗典禮的伴奏工作,從此不再唱國歌而是吹國歌了。然而這神聖的工作很快就失去了新鮮感,反覆吹奏的進行曲很難撫慰心靈,而我們生澀的技巧也激不起什麼音樂火花,久而久之,一種三流那卡西的蒼涼感油然而生,此刻,我們日盼夜盼的,恐怕只剩下國慶日的華麗遊行了。

        那是一場夢想中的煙火高潮,所有的女孩都將穿上馬靴短裙,踢著正步,以嘹亮的樂音,雄壯威武地跨過總統府前司令台,接受英雄式的歡呼以及其他少男少女的仰慕。

        國中的那場遊行,我們從學姐們遺留的制服中挑揀出適合自己尺寸,縫好鬆脫的綴飾,洗去經年的污漬,穿戴整齊後,再將雙腳套進過大的馬靴,帶著一種既害羞又期待的心情,卡答卡答地踏入遊行的行列。

        那是一次事先不知終點的遊行,起初我們以無比振奮的心情、響徹雲霄的樂音,踩著整齊的小踏步,彷彿整條大街便是我們的伸展台。怎知走著走著,還完全看不到總統府的影子,教練卻突然叫我們轉彎。司令台不是在前方等著我們嗎?

        我們像是斷線的珍珠項鍊,突然鬆脫了。那時,我們才知道漫長的遊行隊伍其實兵分幾路,原來我們這些生澀的「二軍」,是無法抵達總統府前的。我們被迫在一個路口轉彎脫隊,像一團敗軍,匆匆撤散。教練大概是怕我們失望,所以沒有事先告知我們路線。回程時,我們的腳步零亂,噗噗咚咚地演奏著散慢的樂章,心情有如葬儀社樂隊一般。

        或許是為了完成未走完的路途,高中時我又加入了樂隊,同樣的樂器,卻有更堅強的陣容。小喇叭一排十人,有如合唱團般分為三部,我們這些有經驗的老手,順理成章地吹奏最重要的第一部。

        佔著重要的位置,我卻益發知道自己才華有限:中氣不足、手指也不甚靈活,唯有節奏感差強人意。若問我學習管樂前後四年多的時間,最大的領悟是什麼?那就是:我不愛小喇叭,而且缺乏演奏樂器的天份。

        高二升高三的那年,我們有了一個意外而美好的任務──參加全國高中樂隊比賽。這是學校第一次也是我們最接近藝術的一次表演機會。練習的曲子不再是簡單的軍樂進行曲,而是交響樂。

        還記得那一整個暑假我們都在集訓,而且教練還特許我們每天將樂器帶回家練習。然而長笛、黑管、薩克斯風等聲量溫和的樂器可以在家吹奏,但小喇叭卻只能站在空地或屋頂上練習,像隻風見雞。即便裝了弱音器,還是引來鄰居的抗議。我記得風趣的教練要我們加緊練習,並不時以自己為例。「當年啊,我為了苦練小喇叭的肺活量,每天都跑到公園對著一棵大樹練習,結果終於把那棵大樹吹出一個樹洞!」直到多年之後,我看了王家衛的悲傷電影,見著那藏有秘密的樹洞,總想起另一個生澀、滑稽的畫面──一個對著大樹吹喇叭的少女。

        升高三的那年,我們如願地穿上嶄新的樂隊制服、訂做的馬靴,驕傲地以前三志願女高樂儀隊的身份,站在所有遊行隊伍的最前面,引領全部的團體通過總統府的司令台。當時振奮的心情,如今想起來都還熱血沸騰。

        通常,經過華麗的十月慶典活動,我們也將光榮地脫下制服,將演奏的棒子傳給下一屆的學妹,但我們卻因為參加「全國高中樂隊比賽」佔去教練太多心血及時間,以至於學妹訓練不及,而多擔任一學期升學典禮的演奏工作。然而那年我們終究因為匆促集訓、選練的曲子太過簡單,而在比賽中成為陪襯的隊伍。

        上大學之後,我便很少對人提及當年吹奏喇叭的故事以及樹洞的秘密。如今,我更是連小喇叭的音階指法都記不清了。然而我總是不能忘懷當年當定音鼓迷人安定的鼓聲響起,所有樂器的聲音從四面八方攏聚過來的魔術時光,還有那幾個月感覺自己好像是一個「演奏者」、「音樂人」的酸甜滋味。

        而知道小喇叭在爵士樂的地位,知道邁爾士戴維斯(Miles Davis)、查特貝克(Chet Baker)和近期的克里斯伯提(Chris Botti)等小喇叭手性感迷人的形象,也都是很久很久以後的事了。至於當年我們穿著短裙制服的生澀模樣其實並不性感、暴露,只不過在那個保守的、壓抑的年代,我們那炫目的制服還是引來太多的想像,以及少數怪叔叔的癡迷目光。


(刊於中時人間副刊 2009/3/12)

Posted by paulineshyr at 樂多Roodo! │11:04 │回應(14)引用(0)純真年代
樂多分類:文字創作 工具:編輯本文
Ads by Roodo! 

引用URL

http://cgi.blog.roodo.com/trackback/8481433
回應文章
寶兒最近很勤勞哦XD
啊~~~~我的韓文真是愈來愈舉步維艱...
Posted by dannyboy at March 12,2009 13:57
對著大樹吹喇叭的少女..

章遏雲自傳裏提到在城牆下喊嗓
每天五點左右起床
冬天
面對城牆練念白
直練得凍得僵硬的嘴唇和全身都發熱
城牆上留上了一層唾液結成的冰霜
Posted by booker at March 12,2009 15:07
dannyboy
我都是一陣一陣的 想寫就寫 也不算特別勤
"說話"和這篇 恰好是差不多時間寫的 分別給兩家報紙 也剛好差不多時間出來(有時明明是差不多時間寫的 卻隔蠻久)


booker
其實我沒那麼勤勞...
呵呵

~~
我很喜歡法國號是真的 音色美 型體也非常美
小喇叭音色太高了
Posted by 寶兒 at March 12,2009 17:53
這陣子感覺到 好像只要是在報上發表的 大家就比較不留言
倒不用來說什麼寫得不錯之類的話(也很少人這樣說)

很久以前 我家留言太多時 常覺得光回留言就累半死
現在偶爾覺得蠻閒 想說說話 卻沒看到客人出聲(有點現世報)

很納悶沒人學過喇叭 黑管 鼓或吉他之類的甘苦談以及好笑的事?
Posted by 寶兒 at March 12,2009 23:24
我來囉!^_^

很喜歡這篇回憶文,經由你甜美卻又帶點淡淡憂鬱〈是因為我自己的少年時期很憂鬱,所以有此錯覺嗎〉的回憶,彷彿自己的神思也悠悠回到那個慘綠少年的時代.....
Posted by Jocelyn at March 12,2009 23:57
小樵

睡前回個話
我少女時代倒是不憂鬱(有也是強說愁) 而是傻氣到一個不行 這篇邊寫邊回憶時 還覺得蠻好笑的

不過妳讀來竟配合妳的體質覺得有點淡淡憂鬱 那表示我完全沒有刻意搞笑 好事!
(我的憂鬱是產後期 並轉至有點虛無 但現不會了)

以前寫文還略擔心我這筆路不太憂鬱好像就不文藝 顯不出深度
現在全不管了 自在下筆 不過文筆從花編浮世繪時期到現在 自覺筆力和結構都有進步是真的

想起有人說我有點像"女的紀蔚然" 冷面笑匠型
其實是大讚美^^
(我的初戀男友也是這樣說... 啊 懷念啊)
Posted by 寶兒 at March 13,2009 00:34
寶兒,我也覺得冷面女笑匠比憂鬱文藝少女的功力要來得深且難。

還有,我也同意,你現在的自在寫文,較以前境界更高喔。
Posted by Jocelyn at March 13,2009 03:59

冷面是自己誇的 其實常笑場是真的
倒是妳一向長為讚美 這點特質一直都不變
多謝.
Posted by 寶兒 at March 13,2009 08:08
 我對樂器沒有天份,但也可能是年少欠學。當年,我娘在鋼琴與芭蕾舞之間徘徊,最後為我選了芭蕾,但我卻頭暈,很快就放棄了。
 現在為了逼自己運動,又開始跳舞了,不知道跟小時候的記憶有沒有關係?
 企鵝公主倒是學了六年鋼琴,在學校樂隊演奏手風琴,現在閒來無事也會躲在房間彈吉他。
  或許,童年的生活,即使是不經意的短暫習慣,也會默默跟隨我們一輩子呢。
Posted by 漂浪 at March 13,2009 09:00
寶兒,我的讚美絕非客套,可都是有所本的喔! ^_^
Posted by Jocelyn at March 13,2009 09:47
漂浪
我對樂器也沒天份 但卻莫名其妙因緣巧合地學了幾種 鋼琴(學過3個月) 小喇叭 中國笛 每學一種就越確定自己沒演奏天份 但我的音感節奏樂理是很不錯的 所以喜歡看超級星光大道的講評(聽 我總行的^^)
我兩個女兒最近因為愛唱歌 所以決定要續學鋼琴 蠻好的
我也喜歡跳舞 不過記不得舞步 愛自己亂跳^^


jocelyn
好 我知道
不過我就是沒這種讚美人的天份啊.
Posted by 寶兒 at March 13,2009 11:34
哈哈,我也來了。寶兒好久不見~ : )

我啊,小時候獨鍾情鋼琴。還記得幼稚園的午休時間,跟班上一個斯文秀氣的小男生,兩個人手牽手過馬路,到幼稚園對面樓上鋼琴老師家學琴。
小學以後搬家了,媽媽說家裡沒有空間容下一台鋼琴,硬是強迫我學小提琴。
勉勉強強接受,學了兩年多,也是勉勉強強過的去,只是上課時有意無意會偷瞄一旁覆著布的鋼琴。然後,又要搬家了。跟老師說因為搬家沒辦法繼續的那一天,老師沒什麼表情,只淡淡說一句,"妳還是不喜歡小提琴吧。"
國高中感受特別明顯,身旁同學很多人學過鋼琴,少數則是會特別一點的樂器。
那時候真的很羨慕很羨慕。

有本書說(拍謝,常常看著看著只記得幾句話不記得書名 : P),一輩子至少要會一樣樂器陪著自己到老。
現在反而對長笛有一點點興趣,記憶裡長笛長的很美很有氣質 : P
高中曾短暫迷戀吉他,但是需要按弦的樂器其實不適合我,因為我很愛把指甲剪的短短短,一點白白的都不剩,然後又很愛修指甲旁邊的繭,弄得手指傷痕累累。

感覺自己脫離學生身分以後,連帶的也離開音樂美術有點遠了。
小小哀怨一下,難得想去看基洛夫芭蕾舞團的表演,票價只剩三千起跳,對準備出國的窮小孩來說真是捨不得。
不過我想,機會難得,天鵝湖、睡美人也是很棒的故事,如果寶兒有興趣,不妨可以考慮 : )

週五+週末大快樂!*^++++++^*
Posted by Claire at March 13,2009 15:28
其實我高中時也差點要被叫去樂隊徵選,但我當時太想要繼續留在吉他社學吉他了,為了避免被叫去選又不小心選上,所以我就故意寫了個又矮又胖的身高體重,就這樣逃過一劫。XD
Posted by 宣宣 at March 13,2009 23:23
Claire

呵呵
"跟小男生,兩個人手牽手過馬路,到鋼琴老師家學琴"的畫面很可愛啊
還有我很佩服學小提琴的人 感覺很難

我的指甲也是短短的 還有會把指甲弄得一點白都不留~~我小女兒也是這樣 她也是常受傷哩

最後 祝妳準備出國的事一切都順利 加油加油!!


宣宣
我也有同學是這樣 本來選為儀隊(因為她個子很高)但她堅持進樂隊 一陣子後又以報考音樂系練習時間不夠為由退樂隊 很曲折 是有人用很多理由不去樂儀隊 倒是沒有人謊報身高 我們當時應該是沒辦法這樣做
說起來 樂隊對我還是有點吸引力 樂器是一原因 虛榮是一原因^^
Posted by 寶兒 at March 14,2009 12:4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