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格子圓舞曲

前陣子重讀《春琴抄》，對谷崎潤一郎這個人又燃起高度興趣。之前讀譯者賴明珠寫的附錄＜谷崎潤一郎戲劇化的一生＞，以年表條列式地描述谷崎的三次婚姻，點到為止，讀來很不過癮。

所幸日前讀新井一二三的《可愛日本人》，其中有多篇寫到谷崎，總算滿足了我的好奇心和疑惑。

過去我曾聽說「谷崎潤一郎是個把繆斯娶回家的男人。」他的第三任妻子松子，就是他的靈感女神。松子有三個美麗的姐妹，我只知長篇小說《細雪》就是以松子家四姐妹的故事為藍本。然而更妙的是，松子32歲嫁給潤一郎後，過了37年名副其實的「女神歲月」。因為經過多年婚外情之後，兩人終於可以正式結婚了，但谷崎卻深感憂慮。為了他的藝術觀，谷崎需要崇拜女人，可是一結婚，兩人關係就變得日常了，恐怕很難繼續崇拜她了。於是谷崎想出了非常特別的婚姻形態，他希望兩人的關係不是一般的夫妻形式，而是主僕關係。他希望做松子的僕人。

「從今天起，我是僕人，請您給我改名字。『潤一』兩個字似乎對僕人不適合。改為『順市』或『順吉』以示對您柔順勤勞，您覺得如何？」當時五十歲的谷崎這樣寫信給松子。

老實說，我讀到這裡忍不住噗嗤笑了出來。不知道男性讀者讀了，會不會罵：「混帳！什麼鬼東西啊？」

聽說谷崎果真把松子當主人，連吃飯都是請松子先吃，他在旁邊侍立，等松子吃完，自己才到廚房跟女傭們一起吃。這在日本這樣的社會，還真是很難想像。

賴明珠寫到：「從以上『愛的年表』可以看出，《春琴抄》可以說是他和松子夫人熱戀中所寫出的作品。」

我之前以為這真是一本「日記」，十足的私小說。不過據新井一二三所寫，雖然谷崎確實是以自已的兒媳婦為模特兒，但公公和兒媳幾乎沒有一起生活過（而是透過通信），這個故事其實是一個老人的妄想，純屬虛構。

總之，讀完這幾篇之後，我覺得谷崎潤一郎雖非天才（因為描寫的其實是他自己的內心世界），但他具備小說家優秀的虛構能力、描寫能力，讓讀者相信這些故事的人物、情節都是真的。

至於他嗜虐的性格，我就不予置評了。

前不久，我又買了他的另一本小說《鍵》，讀完這本，只剩下《貓與庄造與兩個女人》和《卍》，我差不多也快讀完谷崎潤一郎了，應該可以跟他說再見了。

與谷崎潤一郎不同，柳美里的小說大概可以稱得上是貨真價實的私小說。老實說，我只讀過柳美里《私語辭典》及《家族電影》，但是卻讀過不少關於柳美里其人及其書的介紹文章。

「雖然在日本近代文學裡，私小說似乎占有主流地位，但柳美里的私小說很不一樣。他作品裡的人物經常以真實姓名出現，往往還附上相片當證據。……《命》的最大特點是，在雜誌上連載時，這是個還在進行中的『故事』。剛三十出頭的單身女作家，跟電視台報導節目的導演發生關係，願意生下愛的結晶，對方卻是已婚人士，態度優柔寡斷……」

我不知道別人讀到這裡是什麼感覺？我一直以為自己的閱讀包容力很大，什麼樣古怪、敗德的故事都可以接受，但獨獨柳美里的小說我是拒讀的，因為我覺得這樣的書寫，真是傷人。

「不負責任的男人也許不必同情，可是他的妻子呢？他家人呢？最重要的是將要出生的孩子。他的身世，即使是母親，有資格公開嗎？」新井一二三這樣問。

文學歸文學，我能夠接受各式各樣變態或殘缺性格的描寫，獨獨這樣的「真實」書寫，我是站在道德這一邊。

以上兩則，似乎都跟女性的地位有關。而新井一二三剛好也寫了一篇與女性主義有關的文章，寫的是日本的女性主義者上野千鶴子。

我不知道上野千鶴子是誰，不過和新井一樣，我在學生時代曾經迷上女性主義。那時我常以女性主義者自居，並且為榮。可能我的個性一直是鴿派，所以即使我告訴男生，我是女性主義者，好像也不太影響我與異性相處的關係。

        我之所以宣稱自己是女性主義者，主要是因為我討厭大男人主義的人。我也討厭依賴性太強的女人，這種女人不是被男人欺負的很慘，要不就是像水蛭，哪個男人遇上了哪個倒楣。還有，我也討厭「太愛」男人，對同性殘忍，處處為難女人的女人。

少女時，我認為很多女性還是太傳統。如今時代進步了，談女性主義已經不太合時宜。而且像西蒙波娃以及一些美國早期女性主義者，有些觀點可能過激也不太正確，男女之間確實有不少差異。

我同意新井一二三的說法：「我深深體會，她（上野千鶴子）所提倡的理論很難在現實的兩性關係當中實踐。女性主義和共產主義思想一樣，具有衝擊力，破壞性很大，作為批判現實的武器，極為有用。然而作為建設的工具，好像發揮不了多少力量似的。」而且平心而論，有些女性主義者實在是太張牙舞爪了。

事實上，我雖自認為女性主義者，但我也沒耿直到拿來兩性關係中實踐，但做為一種女性意識的啟迪，我還是要感謝那些女性主義先烈。

然而寫這些，其實只是有感而發，我已經很久不看女性主義的書，也覺得不需要了。過去我所討厭的「大男人」以及助長大男人主義的女人，如今我也可以用比較寬容態度去理解他們性格的成因。

我還是要謝謝那些女性主義的書，以及提出某些觀念的先驅，然後跟它／她們說：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