耽美
十六歲那年我第一次聽到「春琴抄」這個故事。那時因為參加校刊社,社裡邀請了一些作家到紫藤廬和我們說說話,有人說了這個故事,我當下就著迷了。一兩年後,我不小心在錄影帶店找到這隻片子,由山口百惠和三浦友和主演,我又將這個奇特又淒美的「春琴抄」複習了一次,並且補足了許多當初聽故事時所不知道的細節。但一直到前幾年,《春琴抄》有了中文譯本,我才真正把這篇小說讀了一次。
小說敘述一位美麗的富家少女「春琴」,九歲時因眼疾失明,然而卻在三味琴上展現了高超的音樂天賦。她一方面心高氣傲,又加上父母、師傅的溺愛,再則可能因為失明造成心態上的不平衡,長大後成為一個任性、苛刻的人。即便春琴的美貌與琴藝令人讚嘆,但她傲慢的個性卻也暗中與人結怨。而「佐助」則是為春琴引路的僕人,不久後也跟隨春琴學習三味琴。
這樣女尊男卑的主僕/師徒關係,到了兩人長大成人後又多了一層男女關係。但春琴始終以對待僕人的態度使喚佐助,不承認他是情人。難以跨越的主從隔閡使得兩人之間的愛慾,呈現出非常微妙和複雜面向。
這情況一直到春琴三十七歲,遭人以熱湯潑灑導致毀容為止。美貌一夕轉為醜陋,春琴從此戴著面紗不再出門,同時也擔心長久下來服侍她的佐助難免會看到她的容顏。
於是佐助做了一件令人震驚且被視為極端犧牲奉獻的事──刺瞎自己的雙眼。
這故事之所以震撼,一來是因為日本一直被視為是大男人主義的社會,再加上對愛情如此堅定執著乃至犧牲奉獻的,一般也是以女性為多。而身為一個女性讀者,我更是不得不對谷崎潤一郎那帶著歌頌態度且充滿美感的文筆深感讚嘆。
除此之外,可能我自己也有些許傲慢(雖然朋友大都好意地說“不覺得”),頗能想像及體諒春琴的內心,明白她驕傲底下的脆弱。可是對於佐助,除了憐惜之外,並無深究,加上我始終記得十六歲那年,說這故事的女作家最後說的話:「如果換成我,我不會刺瞎自己的雙眼,我會留一隻明眼,因為春琴也看不到,這樣兩人生活太辛苦了。」
在愛情與現實中取得一種妥協,似乎挺有道理。
直到這幾天,我讀張惠菁的《步行書》,她寫「春琴」,開宗明義就寫:
關於美,我以為谷崎潤一郎的《春琴抄》是最好的教本。
「佐助刺瞎眼睛的舉動,可以做兩種解讀。一是他為了讓師傅放心,不看師傅的臉而繼續服侍她。另一種解讀,其實佐助也是害怕的。春琴害怕被看見,佐助則害怕看見。從小仰慕春琴的佐助,將春琴當做『美』在人間的具體化身而侍奉著。……現在他所愛慕效忠的『美』,就在眼前毀壞了。這對佐助的打擊,恐怕不亞於對春琴本人的傷害。」
讀著這段話,我想起整個故事,好像突然張開了一隻眼,理解了當初太不留意的佐助。(而不再存有「不如只刺瞎一眼,讓生活方便一點」的假設。)
接著,又閉上雙眼,去體會《春琴抄》裡谷崎潤一郎的描述:佐助失去視力時,是一生中最快樂的時光。爾後他還說:「對眼睛還明亮時看不見的許多東西都開始看得見了,師傅容顏的美麗能仔細地看得更清楚也是在眼睛瞎掉以後。」能和春琴一樣置身於同樣的黑暗世界,對佐助而言的確是無上的幸福,世界彷彿也變成了極樂淨土。
這樣的描寫,即便傳奇,但確實合情也合理,看似「膚淺」的耽美,也有了常人未能理解的深度。
谷崎潤一郎在小說最後,假托一僧人之口為佐助做出這樣的評語:「對能於轉瞬間斷絕內外,使醜轉回為美,其禪機可嘉,庶幾達人所為。」
但不知讀者諸賢是否能首肯。
Posted by paulineshyr at
樂多Roodo! │01: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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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書與寫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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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後人描述前朝往事的疏遠筆調,將美麗的三絃琴老師春琴,身為大阪藥商的掌上明珠,在失明後,因無法繼續投身於自己心傾的舞技,於是更加發憤學習三絃。而擔任她的牽手的僕人佐助,年紀大了春琴四歲,因對春琴的愛慕,自己偷偷私下練琴,在被發覺後,因為眾人的促使,成為春琴的授課弟子。而後陪伴春琴一生。兩人的感情,因為主僕的分際和春琴的奇異個性,呈現無限的犧牲和接受關係。在春琴日後因為遭逢意外,失去美貌容顏後,為了不使春琴感到痛苦,佐助刺瞎雙眼,日後繼續扶持著春琴,直到春琴死後,仍不時
谷崎潤一郎《春琴抄》【玥璘書窩】
at April 9,2009 14:25
谷崎潤一郎被日本文壇譽為「唯美派大師」,對女性的崇拜、耽美、嗜虐的書寫,也使他擁有「惡魔主義者」之稱。
然而我讀過谷崎潤一郎多數的作品後,不得不同意某位美國文評家的盛讚. 大意是:谷崎潤一郎的文學是真正的文學 如果沒有他 日本的文學 便有了缺憾... 之類的
幾年前 我也寫過谷崎 那時形容他的唯美主義是一種"女性腔調" 如今再細想 細膩 耽美 也不是女性才有的特權/質
只是強調 像這樣的崇拜女性美麗甚至嗜虐的人格特質 在崇拜英雄的男性世界裡較不多見.
當我看到佐助刺眼時,我也是驚駭不已,但我覺得愛的極致不過如此,也十分欣賞張惠菁的角度,她真有慧眼。
美在眼前毀壞了,傷痛到底是誰?
你說的也很好:佐助的幸福,有常人未能理解的深度。
小說家的厲害就在於穿透男女心思無有界限,‘一般人’豈能窺其一二。對於文評家‘惡魔主義者’之類的分類,感到可笑。
鷳鳥
我是拾人牙慧 借用谷崎自己寫的"對能於轉瞬間斷絕內外,使醜轉回為美,其禪機可嘉,庶幾達人所為" 說明這其中--有常人未能理解的深度.
我讀過谷崎不少作品包 括短篇作品"紋身".以及"春琴抄"."陰翳禮贊"."細雪"."瘋癲老人日記"(可見我的邪惡指數) 所謂'惡魔主義者’我想是因為他的唯美主義對一般人來說 多少是政治不正確的. 但因為真實描寫內心及文字美感 藝術成就無庸致疑.
順說 我之前寫的一篇"谷崎潤一郎的女性腔調"是因為之後讀了"細雪" 很驚訝他能揣摩女性心理及口吻揣摩得如此傳神.而且寫得都是細瑣之事.
但"女性腔調"並不代表"女性化"
昨重讀之前那篇 有些地方寫得不是很清楚.
耽美的男作家 自然還有我最喜愛的川端康成.
北野武在2002的作品《偶斷絲連》(Dolls),其中有一段故事是女偶像歌手因為車禍毀容,一位癡情男歌迷也因而刺瞎自己雙眼。而在刺瞎眼睛之前,男歌迷不斷地翻閱著偶像歌手美麗的寫真相片……
不曉得這情節是否有參考谷崎潤一郎之作?
yihwa
<春琴抄>在日本是個著名的作品且拍成電影 所以我想北野武應該是有參考的 只是這電影我沒看過 但猜想北野武應該會有不少創新之處.
倒是金庸小說 天龍八部中 也有阿紫和游坦之這樣的角色描寫 不同的是 <春琴抄>寫得很美(佐助不僅快樂而且還活到83歲 壽終正寢) 但阿紫的故事即便可以理解卻是讓人毛骨悚然的 可見作者對人物的詮釋與認同是有差別的 金庸在這點上是偏向傳統的.
<春琴抄>頗值得一讀 並且可以和川端康成的<睡美人>併讀
我覺得我沒辦法從中感覺到「美」,而是一種不寒而慄...
雖然不是不能瞭解當中微妙的心情,但對我來說,愛的本身應該是完全的接納,而沒有愛的美,缺乏了溫暖和深度,只能接納某個部分,或是活在過去的回憶和想像中,那好像是一種自我麻醉,就像一個吸毒的人覺得自己無比的幸福,但實際上卻是走向一個滅亡之路。雖然這樣的形容好像言重了些,不過對我來說,這樣形式的故事,好像跟我的價值觀並不相合吧! :P
宣宣
這故事的"價值觀"(情況)跟多數人不相同(包括我的) 也不值得鼓吹
不過讀谷崎潤一郎的描寫 卻可以去瞭解這類人的心境(讀的時候不會毛骨悚然) 覺得他理解得很透徹
妳說"愛的本身應該是完全的接納" 正因為春琴一開始並不全然接納佐助 一直到佐助刺瞎雙眼.
書上寫 春琴聽到佐助刺瞎眼時 問了一句"真的嗎?"就不再說話了 那段沉默是佐助這輩子最快樂的時光 (我覺得這裡需要用心去體會)
之後他們兩人才真心相愛 可以說這愛情是佐助去完成的.
春琴看似驕傲 但內心的自卑是高過佐助的 人格也較為扭曲.
可能是我文章的傳答無法太仔細 如果先排除掉對這故事先入為主厭惡 或是去讀讀這本小說 大概可以理解我說的話
還有 我說的是"耽"美 (請注意"耽"這個字 和"癡"一樣 都有正反兩面之意)
希望這樣的解釋比較清楚
此文 將小說的最後一句"但不知讀者諸賢是否能首肯。"搬來. 一如作者 我也猜想這個故事 喜歡的人不見得多 不喜歡 可能就不首肯了.
不過我還是極推崇谷崎潤一郎 他展示了文學的一個重要目的~~真實 這直實不一定是善的
另外
谷崎潤一郎的一生是很戲劇性的,我回顧《春琴抄》譯者賴明珠女士在書末附了一篇<谷崎潤一郎戲劇化的一生>可以窺見作者傳奇的愛情生活.特別是他的讓妻事件(他的妻子與他的好友相好 而他認為兩人更加合適 於是讓出了自己妻子) 以及愛慕已婚婦女松子(最後終於成了他的第三任妻子)的故事.
有人說谷崎潤一郎是「把繆斯娶回家的男人。」他的妻子,就是他的靈感女神。
~~
此上 再做為補充參考.
謝謝寶兒姊姊的費心解釋,我想我瞭解你書寫的意義了
^___^
寶兒:
在桐野夏生的《怪物們的晚宴》,其中有一篇〈浮島森林〉,講的就是谷崎潤一郎的換妻事件,雖則沒有指名道姓。是用女兒的角度去寫的,其中有一些幽微哀婉的情緒,處理得十分精采。
宣宣
我很樂意回應的. 有時我們要理解怪人 壞掉的人 必須要透過文學家的筆.
阿運
原來"浮島森林"典出於此 我記得妳寫的那篇 (妳的新文也讀了) 我多年前讀過一本桐野夏生的小說 但全然不記得書名了 (好慘)
老實說,我看金閣寺和春琴抄之後,有一度覺得自己的理解力時在太差了,頗有挫折感,因為不能讀懂那是什麼心態,包括一把火燒了最愛的金閣寺和一把刺瞎自己眼睛的想法(慧根不夠^^"),讀了此文稍解惑了.
Inna
我沒聯想到金閣寺哩(妳的聯想力不錯)
我想日本人之所以那麼喜歡櫻花 那種瞬間綻放即消逝的美麗 或許是相近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