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生給人的印象多是治病與救命的再造恩人,可是許禮安卻選擇一條與眾不同的路──安寧療護,選擇陪臨終的病人尊嚴地走完人生,從此過著「視死如歸」的生活。
看遍死亡
提起行醫之路,許禮安說自己從小體弱多病,花掉爸媽不少醫藥費,所以立志要當醫生。之後,遭逢親愛的外公外婆相繼中風過世,他才發現生命是不等人的。接著,在他當了醫生之後,更是看遍了死亡,大七那年他在馬階醫院當實習醫師,救護車送來一群受傷的淡大的學生,原來是十多個同學騎機車出遊,機車已停妥,卻遭到失控的飆車族追撞,最後造成二死二重傷,讓他深感人生無常、生命脆弱。
服役期間,他擔任法醫官,更是見識過各種死狀:喝農藥自殺、引火自焚、舉槍自盡、被吊車壓死…;退伍之後,他在花蓮慈濟擔任住院醫生,在急診室及內科病房,許禮安依舊看遍死亡,那時他深深體會到「神仙難救無命之人」,因而感到當醫生的強大無力感,於是便開始研讀生死學,並受訓於安寧療護課程,最後選擇致力於安寧療護。
行醫十七年,其中從事安寧療護也已有十三年光陰。他幽默地說:「也許是自己救活的人太少,所以才決定要好好陪伴臨終的病人吧!」
讓生命即早做準備 安寧療護最主要的目的是讓癌症末期等目前醫學無法救治的病人和家屬得到最好的照顧。癌症近十多年來一直佔據十大死因的首位,死亡人數每年都在增加,民國九十六年,全台共有四萬零三百零六人死於癌症,大部份沒有獲得很好的照顧,因為一般病房沒有足夠的人力與時間,病人有很多症狀無法解決,最後甚至痛苦地死亡。
接受安寧療護的病人是有條件的:他們必須是經過專業醫師的確定,當開刀、化療及放射治療等都無法治癒或延長生命的病人(主要是癌症末期)。既然無法延長其生命,那就不要在病人瀕死之際,做心肺復甦術、插管、電擊等醫療行為,增加及延長病人的痛苦。此外,也期望病人和家屬能了解並接受安寧療護的理念,並希望病人可以充分知道自己的病情,對生命的終點有所準備,好完成心願或了結心事,才不會留下太多遺憾。
安寧療護有四大原則:第一要讓病人舒適,所以要做好症狀控制。癌症末期的病人最常見的症狀是疼痛,要讓病人減少疼痛,才有生活品質。第二是要關心病人,真心相待,才能得到病人和家屬的信賴。第三是傾聽和溝通,這需要足夠的人力和時間,所以許禮安才會積極於安寧療護志工的訓練。第四個原則是讓病人盡量能過日常生活,不要因為生病就只能躺在床上,什麼事都不能做,好像廢人一般。
全心全意的「五全照顧」
安寧療護強調「五全照顧」,許醫師說:「五全就是全人、全家、全程、全隊與全社區照顧。」全人照顧就是身心靈整體照顧,在一般病房裡,只照顧病人的身體,但安寧療護的病人除了身體的症狀之外,還有許多心理、靈性及家庭的問題,通通需要被照顧,所以是全人照顧。安寧療護的病人最後會走向死亡,而死亡是整個家庭甚至是全家族的事,此外,家屬因為照顧病人也會出現很多問題,所以除了照顧病人之外,也要照顧家屬,解決其體力、心理、悲傷等問題,這是全家照顧。第三是全程照顧,從病人接受安寧療護一直到病人死亡,還需做好家屬的悲傷輔導,使創傷減到最輕而不致於產生一些後遺症,所以是全程照顧。
這是一個團隊的工作,也就是全隊照顧,成員包括醫師、護士、社工、志工、營養師、藥師、心理師、復健師、宗教人員等,凡是病人所需要的,都是團隊的成員。讓相關的專業醫師和其他的專業人員充份合作,才能讓病人受到最好的照顧。
最後是全社區照顧,癌末的病人,我們希望能夠做居家照顧,因為家裡才是病人最感覺到舒服與自在的地方,於是家庭所在的社區能夠接納並給予適當協助,這便是全社區照顧,如此,便是圓滿的「五全照顧」。
安寧療護病房是一個特別的地方,要能夠讓病人得到最好的照顧,需要很多設施,例如休閒區、餐廳、交誼廳、沐浴間、志工室、禱告室、佛堂等等,讓病人有個舒適如家的醫療空間,但這些設施可能要花費上千萬,所以許禮安只能致力於理想的推廣,並且本著「有多少力量,就做多少事」的樂觀心態,期望更多人重視及加入這份工作。
去聽聽病人的聲音
許禮安表示,在台灣的醫療社會裡,病人的意願總是最常被忽視,病人得了絕症,家屬常出現連續劇一般的情節:要求醫護人員保密,不可告知病人,甚至在病況危急時要求急救並轉入加護病房,因而增加病人的痛苦。安寧療護的目的就是讓一個人的生命得到最大的尊重,讓醫生、病人及家屬建立起信任的關係,時常溝通、討論,才能讓最後的生命過得更加圓滿。
許多人以為在安寧病房是等待死亡的地方,許禮安卻說:「臨床經驗告訴我,病人本身根本不想準備死亡,他們每天的想法都朝向活著的那邊,還是希望有生存的奇蹟,還是夢想自己會是幸運兒。」許禮安還表示:「有些家屬看到病人吃很少或很慢,就要求我幫病人插鼻胃管,這樣家屬才可以灌牛奶或營養品,可是病人雖然虛弱但意識清醒,為什麼沒人問過病人願不願意呢?鼻胃管是要插在病人身上,家屬覺得這是『幫』病人,我卻覺得是折磨病人。」
安寧療護強調病人的自主權與個別差異,許醫師舉了一個例子說:「曾經有一個病人,他希望他住院期間能穿自己的睡衣,但是醫院有規定住院時一定要穿著醫院的睡衣,但我覺得規定穿著醫院的睡衣就是違反了個別差異,強迫穿著醫院的睡衣也是破壞了自主權,我甚至可以說:『安寧病房只要有任何管理規定,就會破壞安寧療護的基本精神』。」
而許醫師最近發現,有幾家大醫院的安寧病房,其按摩浴缸洗一次澡竟要額外收費四百元,導致使用率過低而讓浴室地板都是乾的。他認為這是不合理的做法。
許禮安曾在他的書中提到一段話:「我其實不怎麼相信醫療可以為這些病人做很多事,我比較相信香噴噴的伙食以及真誠相待的人性可以給病人及家屬更多的安慰。」
「重視人性,尊重病人!」這大概就是許禮安對安寧療護所抱持的核心價值。
從安寧療護中找到著迷的力量
許禮安歷經花蓮慈濟、署立花蓮醫院,每當有理念不合時,他都選擇離開。前兩年他轉到私人診所服務,今年則完全卸下醫師的工作,擔任張啟華文化藝術基金會執行長的工作,持續演講、開課、寫文章,辦藝文活動,努力推廣安寧療護的理念。
問他對台灣安寧療護的看法,許禮安認為現時台灣的安寧療護人員大多因為太年輕而經驗不足,很難去體會病人和家屬的心態。他目前致力於推廣的工作,目標是到社區推廣安寧療護觀念及死亡教育,希望有更多人可以加入安寧療護工作,給往後的病人與家屬更好的照顧品質。 死亡嚴格來說一點也不可怕,讓人害怕的是等死,當一個人真的得面對死亡的來臨時,此時對心理層面醫療需求,絕對遠比身體上的醫療還要來得大。
問他,如今這樣南北奔波演講、免費開設安寧療護志工課程,會不會覺得很辛苦?他說:「怎麼會?做自己喜歡的事很快樂,永遠不會覺得辛苦。」
為何推廣安寧療護的工作會讓許禮安這麼著迷?也許從下面這段話可以找出端倪,他說:「安寧療護最迷人的地方就在於沒有標準答案,真正的標準答案就在病人身上。」
(本文刊於張老師月刊十二月號)
我也覺得人生最大的苦難是老來失智 失能 瀕死卻不能決定自己生死. 要我也會接受安寧醫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