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格子圓舞曲

風琴明顯只是一個過渡，稀少的琴鍵像是即將退去的乳牙。暑假到的時候，高貴華麗的鋼琴擠進我家小小的客廳。爸爸慎重地把全家人召來：「現在既然買了琴，那麼妹妹就一起學吧！」爸爸說：「妹妹可要認真學喔，將來就當個音樂老師吧。」

每當回到家裡練琴，我的心情放鬆之後，總能忘了老師的鉛筆和眉頭，彈出流暢的琴音，跟著有了自信，便提醒自己：把手掌抬起來，要優雅，要優雅！

就這樣練了好幾天，總算沒問題了。

準時到老師家，我乖巧地坐在一旁的小椅子上。「怎麼樣，回家有練習吧？」紮著高高馬尾的老師用著冰冷平板的聲音問我。不知為何我一聽到這句話，原本苦練多日，好不容易才拾起的信心，便完全瓦解，接著便緊張得四肢發軟、頭腦不清。

唉，輪到我了。我像是洩了氣的皮球，小老太婆似的低頭爬上高高的椅子，舉起我的「小雞爪」，噹噹噹地發出單調、呆板的琴聲。

一個微寒的午後，我跟平常一樣在巷子裡和鄰居小孩玩著跳格子，一直玩到太陽快下山，才想起這天有鋼琴課。回家一看時鐘，時間早已經超過了。我揹起鋼琴本，沿著夕陽，一路往老師家狂奔，到達那棟公寓樓下，天色已完全暗了。我氣喘噓噓地爬上熟悉的樓梯間，看到大門沒關，便悄悄地推開厚重鐵門。

        我揉揉眼，真不知道出了什麼事？屋內燈火通明，但卻出現不同的人：一對夫妻、兩個小孩。只看到這家人圍在客廳裡吃飯、看電視，鋼琴同樣立在客廳的一角，燈光暖洋洋，完全不像下午那般陰冷，這家人的談笑伴隨著電視裡聲音陣陣傳來，像一齣不真實的家庭倫理喜劇。

這是怎麼回事？我嚇了一大跳，就像在黑暗中走錯了電影放映廳，只能模模糊糊、躡手躡腳地關上了鐵門。

隔天上午，正巧有音樂課，我的心頭七上八下，不知接下來該如何向老師道歉和解釋。老師腳步聲在走廊達達響起，我的心也跟著噗通噗通跳得好快。

老師的風琴蓋上之後，我安靜地看著她下課離去，始終沒有上前解釋或道歉。回家後告訴父親，我不再跟著老師學琴了。

兒時的記憶模糊迷亂，即便日後對老師的敵意漸漸淡忘，但鋼琴曾經傳出的天真單音，有一部分已埋進那間神秘的琴室，在那年冬日，消失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