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格子圓舞曲

這是陳列的＜無怨＞開頭的兩段文字。一篇描寫獄中生活的散文。沒有駭人聽聞的事件，沒有煽情的淚水，甚至，沒有怨。

陳列先以一個想像的壯闊畫面──家鄉盛夏的平原，接著急轉而下，描寫身處之地的跼促。句句緊扣，卻又行雲流水，讓人忍不住一句一句讀下去，不會因為它是一篇描寫獄中生活的文章，便沉重的叫人抗拒。

獄中能做何事？

然而對陳列這樣的一個讀書人，獄中無事，所能擁有的樂趣，還是讀書。

「對於書本，這裡的某些人是陌生的，他們最熟悉的是拳腳刀劍恩怨之類的當下行動，並尊崇男人世界中某部分無關乎知識教誨的奇特價值。但時地遷易之後，書中的一個故事，一篇記述，便也可能是一次新奇的經驗。睡在我旁邊的黑笛仔，曾經有過多少意氣揚揚的往事呢？可是，目前最令他著迷的是遊記。許多完全不需要提防的山水人文在等著他，並進而讓他對未來懷著一些必須活著出去完成的秘密誓約。」

全篇文章，有兩處，特別讓我讀了揪心。一處關於陽光的描寫：

這是我第一次讀到陽光，以木板的位置來計算。

打字至此，我不免還是覺得如此逐句的謄打仍是多餘的，仍是無法傳達這篇＜無怨＞的好，以及它在我心中無可取代的地位。

另一處，是一個浪漫的段落，他寫到入獄之前，一個秋天，「那個初識的女孩陪我逃向更深的山區。……」

我喜歡這段，是因為他描寫不多，一段奇遇，沖淡獄中生活描寫的沉重。而山林，又給人多麼浪漫的想像？

稱讚一篇文章，稱讚一個作家，謄打文字只是一個起碼的致敬，最好的方式，還是邀請別人讀他的文字。

朋友之中，有人知道我喜愛向田邦子，著迷於張惠菁，對柯裕棻也很有好感。散文是一種能夠引起強烈共鳴的文體，這些女作家的文字，給的正是共鳴。然而說到我尊敬散文作家，是陳列，而我，總是無法向人陳述，為什麼我會如此推崇他的散文。

陳列幾乎就以一本《地上歲月》（他還寫了《永遠的山》），文章便被收錄於各大散文選之中，這樣的現象算是十分秀異的。雖然陳列的文學地位，在世人眼中大抵是不及楊牧、余光中；受歡迎的程度，當然更不如簡媜、蔣勳，乃至晚近才走紅的舒國治。但是人心是很奇妙的，最初的感動，總是很難被取代。

人人都有他心中的幾部經典，不容取代，然而，我還是樂於推薦陳列。而當遇到同好時，我的心中更是無比歡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