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格子圓舞曲

前幾天讀完詹宏志寫的《綠光往事》。從《人生一瞬》開始，這幾年詹先生大量書寫過往記憶，透過樸實的文字、細節的描述，堆疊出文章的厚度。

我著迷於這些往事的書寫，然而其中最讓我羨慕的是詹先生的記性。總覺得為什麼一些芝麻綠豆小事，人家至今依舊顆粒分明，而我的記憶卻是一團芝麻綠豆漿糊？

這樣的說法，也許是因為很多散文作家喜歡書寫回憶，我們從小讀的朱自清、琦君不正是如此？那些似水年華經過記憶淘洗，去蕪存精，格外顯得閃閃發光。除非是寫日記、記錄、或是新聞事件報導，特別注重真實性與完整度，否則很多事件，總是要在過了好一段時間，且多半是有其他事件的加入，才能夠呈現出意義。是這些「意義」，讓寫作者有下筆的欲望。

而此時我們的腦子與手，便有自動剪輯與修補的功能。剪裁、修補與組合的功力（結構）加上文字的表達能力（文字技巧），決定了一篇散文的好壞。而記憶則是材料，記性好的人，就像是擁有豐富的素材，所以「散文要寫得好，記性得要好」指的大概是這個道理。

我自己不是記性好的人，（當初選讀社會組只是因為我數學不好，但我的物理很強）如果不是因為自認想法還算有趣、結構能力不算差，加上有心鍛鍊文筆，否則寫散文真的是像西西弗斯推巨石上山一樣徒勞。

記性不好的確讓我在書寫回憶時倍感辛苦，就像胖子參加馬拉松一樣氣喘噓噓。不過也有方法可以改善這個毛病，包括：做筆記／備忘、問相關親友（耆老）、查資料。

過去一兩年，我有不少懷舊的散文，其實是靠著自己模糊的印象加上問親人（我哥記性不錯）、必要時查資料，而完成的。寫故居社子時，甚至要靠著重遊才能補足記憶，不過也意外找到新舊交接的觀點。

筆記方面，我只記錄閱讀與電影心得。萬一有寫作靈感時，我大概只會記下題目，偶爾加上幾個簡單的概念字。（有些人則會用拍照或是錄音的方式記錄靈感。）

如今越來越多人主張散文與小說的跨界（阿盛老師便支持這樣的論點），畢竟這樣可以放寬散文書寫的限制。於是散文是記實的、小說是虛構的，這樣的界線越來越模糊了。

我個人還是比較古典思維，虛構的散文較少。我希望自己寫的散文都是真實體驗，讀者也相信我所寫的都是真事（但也不要全部信以為真）。雖然因為記性不好，「真實」這兩個字對我有些困擾，此外「隱私」也是一個問題，不過我慢慢因為每個人記憶本身就有許多錯誤（健忘、失神、空白、錯認、暗示、偏頗、糾纏），即便是新聞或是自傳也常出錯，許多自稱記憶好的人總是常犯偏頗、糾纏、暗示的錯誤而不自知，而比較放心下筆。

至於「隱私」的問題，人物的修改（名字、外貌），背景的調整，讓過往的人、事，看起來不那麼肯定，有時是不得不如此了。

解決了這些問題，除了克服一些「先天不足」的缺憾，也大大降低我寫散文的壓力。

不過拘泥於真實的個性有時還是讓我有些心虛，而詹宏志自己不免也說：「孩提的往事一幕幕，如此鮮明多彩，卻令人心生疑惑：『這一切都是真的嗎？』」

或者，我更喜歡柯裕棻在《甜美的剎那》封面裡的說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