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ugust 21,2008

玉青同學

人群中一閃即逝的人影是玉青嗎?


        玉青,我的小學同學,我曾經崇拜多年的偶像。就像許多年前一樣,驟然從前進的隊伍中消失。


        還記得小學時,玉青總是考第一、當模範生。一頭墨也似的微捲黑髮;濃眉,配上水汪汪的大眼,皮膚很白,將整張臉烘托得格外清秀。彼時我的頭髮又黃又軟,下課時又老愛在大太陽底下跑跑跳跳,頭髮總是掛著汗水和小沙子,臉色也顯得黝黑。


        課堂上,玉青像完美的石膏像一樣坐在我的斜後方,我每每在轉身時,偷偷瞄著那張側臉。面如美「玉」,髮如「青」絲,我一邊回想她的容貌,一邊在課本的空白處反覆寫著她的名字,心想玉青連名字都取得好美。

  玉青說話慢慢的,聲音很好聽。個子高過我半個頭,身上的藍色百褶裙總是燙得整整齊齊。雖然記不太清楚她的書包和到底是什麼款式,但印象中是舶來品,紅色硬殼亮晶晶,是我們買不起的那種高檔貨。

        到了小學五年級,玉青分配到隔壁班。十歲的我,少女愛美的心思正盛放,不再和她同班後,便有了安全的偷窺距離,於是下定決心要模仿玉青。學她說話結巴時偶而咬一下嘴唇的模樣;學她走路挺直胸膛的姿態;也學她站著時,把手放在腰帶上的小動作。彼時總覺得就算不能如她一般美麗,那麼當個二號美女也是好的。

        然而模仿得太徹底,畢竟沒個性。有回我心血來潮,自創一個連續眨眼的怪動作,好和她做個區隔,同學見到我,也都瞪大了眼睛,彷彿像是看到玉青的表情。我得意極了!沒想到幾天後,有個好心的雞婆同學竟跑去報告老師,說我疑似得了沙眼。

        模仿玉青的青澀歲月眨眼就過了,小學畢業分發國中時,我和玉青分到同一所學校、同一個的升學班。那時我長高了些,她的個子卻沒變,座位換到我的斜前方,一樣美麗的側臉再度出現在眼前,依舊讓我的心怦怦跳。

       
同班多年,我和玉青卻始終稱不上是死黨。她永遠像是獨自擺放在玻璃瓶裡的百合,那麼安靜、美麗,大概也像課本裡陶淵明寫的蓮花,總給人「可遠觀,而不可褻玩焉」的感覺。而我,只是一株遍地綻放、隨風搖曳的野薑花吧!然而就算她的笑容再親切甜美,我還是習慣隔著幾步的距離,偷偷看她,欣賞她,仰慕著她。

        國中沉重的升學壓力,伴隨著日漸增重的書包,壓在肩頭上,幾乎讓人喘不過氣。那年我和小禎走得很近,下課後,看著有點男孩子氣的小禎汗水淋漓地在夕陽下打籃球,她那迷人身手在陽光閃爍下總讓我感到頭暈目眩。等小禎打完球,就會用濕答答的手摟著我,和我一起跑到學校附近的冰果室,大口吃著剉冰。這種心理和身體上的暢快,便是我日常紓解壓力的方式。

        有時,坐在操場邊看小禎打籃球,我會回頭往教室裡看,包括玉青在內的幾個用功同學,依舊在溫書,模糊的燈影中,我猜想此刻的玉青,美得像一幅靜物。
在冰果室和小禎嬉鬧吃冰時,偶而也會看到玉青背著書包出來,在餘輝中,剪影似地緩緩走向公車站牌。

      
在讀不完的書本、寫不完的試卷,以及動不動就體罰的灰色陰影中,在有如密室的女校環境裡,同性間的仰慕以及戀人般的愛意,同時以一種壓抑、扭曲的姿態逐漸萌芽、抽長。

懵懵懂懂、跌跌撞撞地攀爬到國三,全校最好的升學班只剩下兩班了。我們這些終日苦讀,一路過關斬將的同學,卻都顯得灰頭土臉,當然也包括玉青。這時,她的臉蛋已經不再發出昔日那種令我目眩的動人光芒。


        彼時我們都還處在發育中的青春期,但有些發育早的同學,卻不再長高了,而玉青也是其中的一個。最奇怪的是,正當我們在老師鞭撻下,努力往聯考窄門衝刺的當頭,玉青卻生病了。
先是一個禮拜不見她來上課,我望著她空空的座位、抽屜裡排得整整齊齊的課本、考卷,有種說不出的困惑與憂心。

過了幾天,玉青家裡的人來學校,是個面貌清秀的婦人,身穿洋裝、頭髮挽得十分光潔,我猜想那人是玉青的媽媽。雖然聽不到婦人說話的內容,只見她直挺挺地站在走廊上和老師談了好一會兒,接著便禮貌地點個頭,轉身離去。


         不久,老師低頭走進教室,清描淡寫地說:「章玉青人不舒服,是要休息一陣子。同學們還是要好好用功,但不要給自己太大壓力,知道嗎?」說完,老師望向窗外,沉默一會兒,便繼續幫我們復習考試的重點。

        休息一陣子?在聯考日期越來越逼近的情況下,「休息」兩個字聽起來匪夷所思。下課後,同學們竊竊私語,有人說玉青是受不了升學壓力才生病的,有人說得更直接,說她讀書讀到變成傻子,腦筋秀斗了。教室裡,有些人依舊追逐玩耍,有些人則變得更加沉默。

       
過了幾週,玉青再踏進教室時,臉上的微笑並沒有消逝,但臉頰卻明顯地消瘦許多,模擬考的成積一落千丈。發回考卷的那天,我轉頭看她,她似乎不太在乎,只是靜靜地看著窗外。

       
聯考放榜時,我雖沒如願考上北一女,卻也勉強擠進了前三志願,但玉青的名字卻晃出了北聯榜單,考上了一個私立五專,成了班上極少數沒有考上公立高中的同學。

上了高中之後,玉青和我們便失去聯繫。而大夥兒則各自在高中裡奮鬥,在準備迎向下一波的大學聯考巨浪下載浮載沉。


      
轉眼過了這麼多年,若不是突然在人海裡看到這張似曾相識的側臉,那些關於玉青的記憶,也不會像找到線頭似的,一點一點地從腦海裡拉出來。

而回憶起她後來不再發光發亮的臉龐以及不再抽長的身高,幾乎都成了憂鬱的隱喻。我想起國二升國三在學校上暑假輔導課的日子,我在操場上看小禎打籃球,回頭望著坐在教室裡的玉青,有幾次,她似乎也正轉頭看著我,那時,她心裡到底在想什麼?

當年的我們終究無暇去瞭解脫隊的同伴,只知順著人潮的方向,茫茫然奔向模糊的前程。

 

圖:記憶裡的玉青同學.

Posted by paulineshyr at 樂多Roodo! │14:27 │回應(18)引用(0)純真年代
樂多分類:文字創作 工具:編輯本文
Ads by Roodo! 

引用URL

http://cgi.blog.roodo.com/trackback/6876723
回應文章
天氣熱 過得有氣無力
清出一篇壓在硬碟裡的舊稿 配上一張簡單速寫.
做為提振精神的暖身.
Posted by 寶兒 at August 21,2008 15:41
看完了會覺得那段日子很美

若是現在再見到玉青,會是怎樣呢?
胖了,瘦了,有幾個小孩? 還是有甚麼輝煌的歷史

或許

不見面才是最美
Posted by 水瓶子 at August 21,2008 17:55
我小時候真是個傻妹.
而玉青真有其人 且真的叫玉青(但她不姓章)

人世滄桑 變化很大的
看似越完美的人 壓力就越大.
Posted by 寶兒 at August 22,2008 01:51
寶兒:

你的那幅速寫尺寸可以再放大一點哦^^

寫文章可以消暑嗎@@
Posted by dannyboy at August 22,2008 05:25
danny
我在清庫存 這篇不是最近寫的
不過這一清 倒是想了一些題材 準備開始寫了
圖縮放好麻煩 你可以點小圖看大圖喔
Posted by 寶兒 at August 22,2008 12:13
寶兒:

我知道可以點進去看
只是覺得這幅速寫還真捕捉到她的"玉"跟"清"
放那麼小可惜啦
不過縮放圖的確要花點小時間
Posted by dannyboy at August 22,2008 13:17
昨天把圖放大 並且移到下方
看得清楚些 但不會喧賓奪主
其實不是很像玉青 畢竟是以想像來畫
Posted by 寶兒 at August 23,2008 12:38
或許不像本人
但速寫本身確實有"玉"跟"清"的意味^^
Posted by dannyboy at August 24,2008 05:13
早上閒來無事看購物車,就又看起了博客來現在的優惠方案。發現妳翻譯的鹽現在可以在博客來買得到欸,恐怕你自己還沒發現。 ^_^ 這本書我還真感興趣呢。

http://www.books.com.tw/exep/prod/booksfile.php?item=0010193123
Posted by stone at August 25,2008 05:13
謝謝
的確不知道
自己手邊也只剩下一本
Posted by 寶兒 at August 25,2008 15:46
看了速寫
如果人如其畫的話
寶同學真的只能當2號同學^^^
Posted by 離燙 at August 26,2008 10:28
離子燙同學
這點需要強調嗎?
Posted by 寶兒 at August 26,2008 11:29
看完心有戚戚焉,有些人真的是在人生的路上出現,陪伴了一段難忘的日子,卻又因為某些原因脫隊,好像消失於人間。

另外,寶兒想玩夏日部落格挑戰的話,那明年我一定會提醒泥的:D
Posted by 福熊 at August 26,2008 23:38
謝謝
一時興起 只是不知道明年是否會有這樣的興頭哩
Posted by 寶兒 at August 27,2008 14:04
我也偶而想起小學同學,想到今天如果碰見他們是否還認得,尤其是那些秀美的女生,或者那些來往密切的男同學,在他們皺紋與斑點逐漸蔓延的狀態,會是什麼樣的狀況。我的確想坐下來聽聽他們的故事,回顧早年共同的記憶,以及他們日後人生的發展。
人海茫茫,但有時也覺世界頂小,尤其是他鄉遇故知。這個期盼在這些時日反而日漸增強。
Posted by 昆布 at August 29,2008 11:02
昆布大哥
今(昨)天小孩返校 週一正式上課 心思在小孩身上 回得慢了.
我現在也喜歡聽人講故事(小時候比較活潑愛講話) 喜歡回憶.
以前的事 要寫是寫不完的 只可惜我的記憶不夠好 有時要好努力地想 卻還是不太確定 比如這篇的年級我好像覺得記錯了. 所幸散文不是回憶錄.

你下次回台灣 大夥若見面 日後又多些回憶可聊哩.
Posted by 寶兒 at August 30,2008 01:35
那麼,玉青姓「許」嗎?
Posted by 雀飛筆 at September 17,2008 02:41
雀兒 妳好
文章有它自己的生命的
所以我無法回答任何人這類的問題.
Posted by 寶兒 at September 17,2008 10: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