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格子圓舞曲

拉開抽屜，發現裡面躺著許多明信片，卻沒有一封情書。

像我這年紀，再怎麼坎坷的情路，也該有情書。比如，不敢寄出去的，或被人退回的。而我卻面著對沒有情書的難堪與空白。

        那些情書不是被退還，就是被銷毀了。

和E分手的那次，我退還所有他寫給我的信。不過是常見的第三者介入，他顯得三心二意，我遂恩斷義絕。告訴他：「以前給我的信拿回去吧，這樣就不必擔心，以後結婚生子，有人會攤開這段過去。」

E那時是什麼表情？茫然？還是鬆了口氣？其實我一點也想不起來。事後回想，也許這麼做只是為了完成屬於我的儀式──宣告自己的忠貞以及絕不委曲求全。

寫給Ｅ的信，我也要了回來，下場是一把火，燒了。可憐的信，到底犯了什麼大罪？其實，那年紀寫的情書，不過就是訴說思念、聊聊自己做了些什麼事，傻傻地喃喃自語罷了，哪有什麼不可告人、足以威脅情敵的秘密？可憐那些情書，若地下有知，想必死不暝目。

還有更慘的，是禮物。

暗戀Ｄ的那一年，他送我一個鬧鐘（唉，為何送「鐘」呢？），過不久，我循著住址，興沖沖地搭車到新竹找他，卻意外發現Ｄ不是一個人住。他開門的那一剎那，整個人呆住了，接著一個穿便衣的女孩，慢慢地走了出來。後來，我強做鎮定地邀他們與我同遊，一路上卻始終淌著血。（我到底用什麼理由解釋自己為何來新竹？）那晚，回到台北，我站在新莊住處的陽台，把鬧鐘拋向大馬路，讓省道上來來去去的大卡車，將它壓得粉碎。隔天一早，我跑到樓下，如夢一場，鬧鐘早已屍骨無存，消失無影。

        其實是因為心未全死，所以這些感情物件都得先走一步，全部成了代罪羔羊。

相對於情書，明信片反而幸運許多。當初之所以留著這些明信片，不外是提醒自己：不要忘了別人的好意與關心。畢竟寫明信片的人也有這樣的體貼，將問候落得那麼輕，那麼隨意，不想驚動妳似的，妳更不應該把這樣的人忘記。然而，最終我還是忘了。這一落明信片裡，有好幾張，我絲毫想不起寄件人的模樣。而他們，應該也忘記我了吧？

倒是有一個朋友，每回出國都會捎張明信片給我，弄得我覺得再不回個消息，實在感到虧欠。撥了電話給他，謝謝他寄來的明信片，沒想到他竟有些得意起來，問我：「喔，哪張明信片啊？不好意思，我沒印象了。」

抽屜裡佔最多的明信片，正是這個朋友寄的。多荒謬？

搬了幾次家，情書沒了，明信片倒是全留了下來。重要的、深刻的感情，總是成了秘密。最真實的情事，只好託付小說。這就是人生。

（2007/12/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