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書小札14~16
(內文小修,可以重讀)
書單:《浪漫不浪漫》/平路、《煙花不堪剪》/阮慶岳、《風景》/伍佰
14.《浪漫不浪漫》/平路 我很喜歡讀平路的文章。幾個能寫/擅寫評論文章的女作家,我最喜歡平路的語調、態度。好比:龍應台太剛硬;陳文茜擅用女性的柔軟音調與語氣,可是吐出來的話卻都是利針,令人充滿戒心;姿態甚高,也讓人不怎樣舒服。而平路論起理來則是不急不徐、敏銳細膩、條理分明,用的是「以柔克剛」的高明技巧,格外令人欣賞她的聰明。
平路的文章常引書籍、電影,說得興高采烈、情真意切,一點也沒有賣弄之嫌。
平路上一本散文集《讀心之書》,收的是她在<三少四壯>專欄裡的文章,用差不多的篇幅寫情愛、寫城市、寫歲月、寫寂寞…。我的記性不好,書的內容已經忘得差不多了,不過讀時的激賞、沉思、共鳴與嘆息,倒是還記得很清楚。
這一本《浪漫不浪漫》,收的文章長短不一,整個來說,還是很值得一讀。第一章──「一件事的看法」的第一節「性別黑盒子」,寫得特別好,有幾篇我真是喜歡得不得了。第二節「巧思與別解」,其中有一篇<複製人與複製狗>,用自己對狗的深情,娓娓道來複製可能的問題,不必插腰漫罵,卻更擲地有聲。這篇提到一些科幻小說及電影,對科幻類型大外行的我,都忍不住跑去買她介紹的電影DVD。
可是第二章「一個人生活」,篇幅變短,讀來不太過癮,有些文章讀完之後,總覺得少了什麼。也許是短文難揮灑,還是我的閱讀能力真的進步不少?不管答案是哪一個,都可以安慰。
15.《煙花不堪剪》/阮慶岳
第一次讀阮慶岳的書,非常有意思。怎麼說呢?這書很薄、很美,但議題很大、很深──寫的是「文學與建築的對話」。不是全然讀不懂,但也不是太懂,多虧書不厚,否則累死。
最有感觸的是<無相莫非有相>這篇,先用作家選擇自殺的心境(面對生命的苦難與荒謬),來說明無相與有相。舉的例子是駱以軍和邱妙津。實在太難消化轉成我自己的文字,請容我直接大段引述:
選擇死亡猶如唯一路途的邱妙津,似乎使大她兩歲的駱以軍慌張起來:為何不繞開來偏非死不可呢?還有那麼多……可走的路啊!彷彿這樣不斷自問著。
(略)
邱妙津似乎試圖以死來見證她愛情的永恆、與她對世人虛偽的對抗決心。相信必然同樣見到過愛情與人間虛假面目的駱以軍,為何沒有選擇死亡來作回答呢?他意圖以《遺悲懷》來給自己一個答覆嗎?
……駱以軍的「避重就輕與意猶未盡」,相對於邱妙津「大膽觸碰悲傷致命點」,似乎清處的顯現出二者無論在寫作風格或生命態度上的差異。駱以軍在面對生命本質沉重的悲傷時,屢履能以輕漫舞姿迅速轉離去,不似邱妙津一無反顧無路可走的硬碰上去……
……駱以軍以不同的笑來回應生命的悲哀,都藉著身姿的百轉千回以作應對。邱妙津相對於此,就顯得身段的僵硬與「單一相」,……
(我還想起了袁哲生)
接著,阮慶岳舉了建築界的例子,「回到建築設計這樣與現實面貼近的行業裡,醜陋、虛假與挫折的景象是日日屢見不鮮的,而各自懷抱著建築理想的設計人,要以怎樣的面目來與之應對呢?」
他說,建築人幾乎大多作「無相」(幻化相)的抉擇,也就是選擇不與現實大環境抗逆、試圖共存活的方式。
不過,也有例外。阮舉了兩個例子,一個長袖善舞(無相)(Philip Johnson),一個淡泊自得有如苦行僧(單一相)(Glenn Murcutt)。阮說,這兩人同受尊敬,很難論高下。原因是──他們都有著對建築一樣執著的信仰與熱情。
讀此書時我自問了一個無聊的問題:如果我懂得另一門藝術甚至科學,有沒有辦法像阮慶岳這樣將兩者比對?
結論是:很高興我懂的東西太少了。
16.伍佰的《風景》
這本書真是讓我驚喜!「藝人出書」,原本我就並不抱任何期望(即便很多人都認為伍佰頗有內涵),加上我不是伍佰的粉絲,讀起來更是沒壓力。大概是因為這樣的緣故,伍佰的攝影作品一下子就打動我了,文字也是。
畢竟歌與詩有類似的元素,所以伍佰的文字稱得上生動、精準。
我不是那麼迷伍佰的歌,主要的因為他的歌聽起來轉折太多,有點黏黏的(抱歉,我真的不太懂),像《挪威的森林》這樣空空蕩蕩、虛無寂寞的小說,他一寫編寫成歌,還是那樣黏黏的唱腔。但他攝影集真的就是冷調子了──乾淨、神祕,正是我喜歡的樣子。
書中文字不多,有時我就輕聲唸出來,實在不太覺得這是伍佰說話的腔調,反倒有點……像是我的(哈,容我不要臉一下)。
比如這段
我喜歡月台。
每天都有人在這裡下定決心,
也有註定日漸稀薄的感情在此發生,
從嘉義到台中,
台中到台北
處處皆然。
旅行,是我很需要的事情。
因為旅行會讓我跟我的反應單獨相處,
進入我自己絕對的潔癖感中,
讓我默默成長。
潔癖,伍佰提到好幾次,說書到最後採訪整理時,他發現
自己根本是個有潔癖的人!
這發現讓我因為更加清楚自己而有些亢奮……
然後他就像個小孩一樣,開始一直強調自己的潔癖感。
這真是太有意思了。
因為我也有潔癖。
讀書有趣,是因為我們在觀察別人時,同時也照見自己。不管是不是誤解,作者都不會跳出來抗議。
Posted by paulineshyr at
樂多Roodo! │02: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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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書與寫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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頭香。
有個朋友與阮慶岳甚熟,正準備將其散文翻成英文。
喜歡你談讀書的這段,以及伍佰的潔癖說。喜歡讀妳的文的原因,總在有令人欣喜的啟發。

近來覺得記性不要太好
也是好事
這樣每回讀都有一些新體會
哪怕是已經有過的感動
都可以重頭來過
而溫暖依舊
^^
此文寫於半夜. 沒仔細重讀. 昨晚補了幾個字 在15.阮慶岳那一段.
邁子
阮應該是"無相"的設計者(他自己也說建築界大多如此) 謝謝妳喜歡讀 這些小札記 我會一直寫的.
PK2
有時是. 不過考試時 記性不好 可不是好事.

幸好,我脫離考試頗久了
(現在只剩下一月份的論文口試..>
你真是老實XD
一直覺得在私人的部落格裡,講白一點格主自己就是神,維護著一種消極的自由的最後底線。不過這種硬蕊想法大概不適合你吧。
在參你摘阮慶岳的那段,因為所描述對象一個我很喜歡一個始終無法進入。
死亡很迷人,但旁觀他人的死亡卻又極其曖昧,然若要等到自己死去,那也就來不及談論或必定只能下一種無法翻盤的結論。無相通常多於單一相,因只要活著就可以不斷「無相」下去,這兩者大抵類比成各種藝術家(包括建築師)一生中可能存在的風格轉變機會,而死掉的川端康成也就是我們現在所知道的那樣,不會更好或更壞。
但這兩者並不存在本質上的差別。死亡始終只是一種形式,不論你選擇進入它或離開它。於是談論他人死亡的高貴或存活的懦弱,皆是假議題,我們關心的重點永遠是支撐那道死亡旋轉門的核心支柱--也就是阮慶岳所說的「信仰與熱情」。
若少了這「信仰與熱情」的核心,不論是生或死,無相或單一相,皆不值一談。
不過,也不全然是這樣僵固的二分法,生與死本身就是相當複雜綿密的概念,例如我們不會覺得川端康成已然「死盡」,他的作品還是不斷被生者重新解讀,又譬如John Francis這個印度裔美國人,為了環保遂立志不論到哪兒都採取步行的方式,並且因苦於和人爭辯走路到底環不環保的緣故,從此只在胸掛塊小白板,不發聲與人交談一過十七年,諸如此類,皆是在死亡中蘊含著生,在生中不斷以死亡(慾望與語言的禁絕)來傳達自己的「信仰與熱情」。
這也就是阮慶岳所說「無相莫非有相」的真正原因吧。
(只靠你摘的那段望文生義,講的很虛XD)
waylim
前兩段(關於誠實與自己是神)我不是太明白你的指陳. 只能就我的理解 回答你~~ 當自己比當神好多了. 在部落格 我想當自己. 而我始終不會把自己當神.
至於誠實 那也是"當自己"所必備的. 老實說 這些札記主要是寫給自己看 做為備忘. 當然書寫時 我還是意識到有讀者 . 同時寫給別人看. 所以雖然我習慣誠實 但這份誠實還是會經過選擇.
摘阮的那段 我倒不是注意到他談論死亡的問題 它只是一個引子 為的是要說明無相與單一相兩種人 面對人生所呈現的態度 身段.
摘文是方便記憶以及避免自己詮釋時產生錯誤. 真要換成我的理解,我想 "無相"且保持著"信仰與熱情"者,大概就是所謂的"君子不器". 至於"單一相",則是指那些忠於自己,不同流合汙,但身段比較僵硬的人.
這樣來讀”無相莫非有相”這句話,我想"有相"指的應是"信仰與熱情".
順說
阮慶岳的《煙花不堪剪》其實並不艱深. 還蠻好看的. 只不過 提到的書若是沒讀過 加上我對建築藝術也不太瞭解. 難免需要要想像. 而且將建築與文學做比對 也需要相當的功力 這是讓我佩服之處.
~~~
這兩天讀《地下鄉愁藍調》 同樣的 我對西洋音樂認識頗少 所以買來便一直擱著 這一讀 真太好看了!
作者寫自己 也寫大環境發生的事 並且以音樂作為記憶的一種方式. 使得這些音樂 這些往事 全都活了起來.

《地下鄉愁藍調》 好看好看︿︿

寶兒
看你也在看「溫柔酒吧」,喜歡嗎?我非常非常喜歡呢。是這陣子以來看的最喜歡的一本書了。
不知道有沒有機會看到你對這本書的分享?
mathue
mathue
妳提起「溫柔酒吧」,我正好可以說一下
這書是蠹魚頭先生力薦 是他今年所挑之書中極度滿意的一本. 囑我一讀. 說會喜歡的.
我前陣子瞎忙 加上想把之前要讀未讀的書先讀完 故這本書只看了前幾頁.
接著正好就要讀「溫柔酒吧」. 喜歡這書的話 我應該會寫. 若妳(或其他人也)想讀 我更可能寫了.
似乎這陣子小孩感冒生病多 多保重.
忘了說
mathue喜歡「溫柔酒吧」 足見眼光不錯 呵呵~~
又
讀《地下鄉愁藍調》 實在好看. 為何馬世芳這麼會寫(搥胸)

因為有老靈魂吧
1971年的馬世芳與我相差四屆
年輕但其實也不算太年輕 很多往事對我也是清晰的
他能寫 且寫得如此好
一來大概是家學 (父母親在文學與音樂上的教養)
二來是對音樂的深情與深入的研究
三來是性情
文字的掌握力真好 寫每一個搖滾樂手的身世 都彷彿看見那人重新活在讀者眼前.
五年級後段到六年級頭 駱以軍 柯裕棻 張惠菁...現在我欣賞的名單又要再加一人
~~
此書大概沒有時間寫 先自言自語筆記於此

還有一點
他仍保有對於寫作相當誠惶誠恐的敬意
不敢稱作家
頂多能接受文字工作者的稱呼
比起拿起筆來滿口文藝腔,無病呻吟,滿紙夾槓,眼高手低的人而言,多了這份敬意與誠懇,寫出來的文章自然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