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格子圓舞曲

　航空公司的離境班次表終於停止更新，必須等到隔天早上才會有人到櫃台辦理登機，此刻我的心情既平靜又興奮，今晚又要睡機場了。

　眼睛不再忙碌盯著來來往往的旅人，吵雜與歡樂的氣氛一哄而散，眼前偌大的機場，即將成為我的臥房。先左右瞧瞧哪裡有長條躺椅。咦，一個金髮男子氣定神閒地坐在我的正後方，莫非，今晚有伴？

  我按耐不住好奇，鼓足勇氣問他：你可是搭 A56降落此地？轉接的班機都已駛離，所以你也是明天才走嗎？　

    男子露出迷人微笑，連連點頭。

　「啊，太好了，我也是明天的班機。今晚又要睡機場，而且這還是－－這還是第一次－－有同伴。」我羞紅臉，彷彿回到大學時代的舞會，被陌生人搭訕。沒想到對方瞪大了眼：「睡機場？妳說妳要睡機場？不，我當然不睡機場，我要住到過境旅館，現正等著飯店的巴士。」

　表錯情、會錯意讓我萬分尷尬，頭低得快要撞到自己的胸部。沒想到這位好心仁兄還不罷休，盯著我的破背包和牛仔褲，啊，可憐一個寒酸的東方學生。「沒錢住房嗎？沒關係，妳隨我去旅館，錢我幫妳墊，等妳平安抵達目的地，再寄還給我就行。」

　原本美語還算流利的我，舌頭頓時打結，還得擔心自己被誤認為流鶯。　「不，我有錢，我只是－－只是－－喜歡－－睡機場。」

　我喜歡睡機場，一個人。

　一個人睡旅館，未免太孤單。除了花錢，還得擔心鬧鬼。

　睡機場可不同了，不僅燈火通明、空調完善，而且視野遼闊。前兩年湯姆漢克斯主演的《航站奇緣》，承襲了好萊塢一貫的誇張，睡機場居然得拆椅子。我必須為無辜者辯護，睡機場才不是那樣子！雖說不上華麗，卻也不克難。到處都有可臥或躺的舒服椅子，在琳瑯滿目的商店打佯之前，吃的、喝的、讀的、逛的應有盡有，把機場當成旅遊景點，未嘗不可以。搭訕大有機會，但戀愛絕對是奇緣。

　我曾經多次因為轉機或搭早班飛機而夜宿機場，和那些意外被航空事件遺棄在機場的旅客不同，我沒有哀怨自憐，因為一切出於自願。

　自願加上好奇，不免日久生情。我最喜歡的時刻，莫過於看著旅人一個個離去，聽到最後一班飛機起飛的聲音，大廳裡的空氣越來越冷清，空曠的長廊只剩下二個人、一個人－－流浪的感覺，這便蕩漾開來。

　當其他旅人都踏上歸途或轉往他地時，只有我在內的幾個人脫了隊、落了單，暫時滯留機場，彷彿無家可歸，感覺自己前途茫茫。

　打扮輕鬆、無所事事地晃蕩，我也以為這樣的姿態要比那些匆忙奔赴前程、趕往五星級飯店投宿的上流人士，來得奢侈。

　像我這樣的女子，在機場睡覺得先若無其事地閒逛，漫不經心地勘查好睡覺的地理位置：有舒服的躺椅、離警察哨站要近、沒有幽暗死角。手持一杯咖啡，或是端起一本書，約莫可以打發黎明前的寂靜時刻。有時，看到警察每隔一陣子便巡邏到我這兒，覺得安心，也就窩在椅子裡，不知不覺地睡著了。

　當一覺醒來，曙光照進大廳，我又搖身成為機場的主人，伸伸懶腰、張開雙臂，迎接著第一個早起旅客的來臨。

　好多年不再睡機場。去年到新加坡旅遊，發現樟宜機場遼闊寬廣、設備完善，咖啡廳、餐廳、免稅店、無線上網的電腦，還有各式各樣設計新潮、可愛的椅子，讓人一坐下，就想窩著睡。啊，睡覺！我突然想念睡機場。婚後有家、有女，流浪已成過往，睡機場竟壓成一枚扁扁的鄉愁。

　回到台北，多數的時間只能藉著滑鼠在網路裡晃蕩。滑著滑著，竟發現一個「 sleepinginairports.com」的網站，原來德不孤必有鄰，愛睡機場的人豈止我一個？網站裡有實用資訊、好笑漫畫以及睡機場的故事，還有最愛之機場排行榜，而新加坡樟宜機場果然奪冠。

　我坐在電腦前，想像自己此刻正和三五同好一起睡機場，而當年那個無緣的金髮男子也在一旁。我滿意極了，電腦螢幕閃著迷人光芒，不一會兒，我便昏昏睡去……

(2007/7/17 中華日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