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une 11,2007

西瓜皮歲月

 淑芬縮著細白脖子踏進教室的那刻,大夥兒全傻了,有些人再忍不住,伏在桌上,肩膀抖得像搖晃的愛玉,噗嗤ㄧ聲,口水同淚水一起噴了出來。

 那個年代髮禁,新生報到,大家頭上全頂著生澀的「西瓜皮」。耳上一公分,髮根處露出一截青。淑芬比誰都猛,她的「耳上」是整個耳朵以上,頭頂留下的那塊頭髮,看起來相當無辜。


 下了課,幾個同學摀著嘴,趨前問淑芬:「怎麼有勇氣把自己搞成這德性?」她摸了摸厚厚髮尾,笑嘻嘻地說:「阿哉!我跟我媽都不清楚『耳上』是耳垂以上,還是整個耳朵以上?雖然怪怪的,但媽說報到嘛,推高點,卡保險。」

 淑芬天生的喜感,從一進門、一開口,便一覽無遺。

 放學後,長長的隊伍,她排在前頭,我在後頭,我盯著她太長的裙擺、太低的裙頭,聽見她聊天時哈哈哈的笑聲,便追了上去。我喜歡這樣的淑芬,就像她的髮型一樣:滑稽、爽快、缺少同性間的較勁。

 即便都算聽話,但淑芬是坦然的,我是壓抑的。第一學期,淑芬的短髮再也無需修剪,而我不同,每個月都盯著自己的髮根,連零點五公分都斤斤計較。教官檢查時,我總是低著下巴,將背後的衣領往下拉。咻的一眼望過,順利過關!

 不把心思放在煩惱絲的淑芬,成績不差,因為她只是憨,不是呆。我常好奇她的頭皮底下,那顆還算靈光的腦袋到底想些什麼?愛美與鄰校的男孩,怎麼全不往裡面擺?

 這樣的淑芬,憑著一口台灣國語和超短西瓜皮,在國二時當上了全校模範生。我當她的助選員,到各班去表演滑稽短劇。「小芬好漂亮,才十五歲!」──這是我們演到爛的「工廠作業員戀曲」戲碼,靈感卻來自枯燥的女校生活。

 高中聯考後,我和淑芬進了不同的學校。沉重的升學壓力,將我們的友情壓得稀薄,淑芬和我漸漸失去聯絡。而我也迷上了新同學──菁菁。

 大剌剌、率性的菁菁,人卻愛美得厲害。不僅打薄髮尾、還剪了瀏海。教官一檢查,她便在頭頂上夾上一排髮夾,把瀏海掐牢。她個頭高,男教官看不到她頭頂,只能恨恨地掂一掂她的髮尾。上課時,菁菁也大搖大擺地拿出鏡子來,不是照頭髮,就是照她的雙眼皮。不管是裙長還是髮型,她都不太理會學校的規定,進出訓導處也成了家常便飯。

 當時同學的頭髮大致分成三派,以菁菁帶頭的幾個,站在流行金字塔的頂端,打薄的頭髮還得配上西門町訂做的制服,成績卻多半殿後,被教官視為頭痛人物。

 金字塔的底層是廣大的乖乖牌,厚厚的書包、厚厚的眼鏡、厚厚的髮尾,有些人的頭髮還泛出油光,發出酸麵條似的異味。成績倒是從極好到極壞都有。

 我屬於金字塔的中間階級,這一派不是悶騷,就是心細。我的頭髮長度永遠在規定的邊緣,髮夾從耳畔夾起,才不像那些髮夾夾在額頭上的女生那樣老土。裙長也永遠對齊膝蓋,不增減半寸。與其說是安份,不如說是心機。

 此外,還有一些米粉頭、自然捲的同學,像是尷尬飄浮在外太空的畸零人。

 高中時我們全都脫掉背心式的女童內衣,換上了胸罩。隔著薄薄的襯衫,青春的騷動也隱隱浮現。

 菁菁明目張膽的叛逆,激盪出我的佩服與愛慕。過薄的襯衫與過短的黑裙都顯出無懼他人的指指點點。我隨著她翹了幾次課,手牽著手像情人一樣在街頭四處遊蕩。缺乏異性的中學時期,我以為那就是愛情了。

 校長是當年最大的公敵,不僅在校門口抓頭髮違規的學生,還追趕校園裡的野狗,更嚴格限制我們:千千萬萬不可以和男校聯誼,抓到了絕對記過處分。有些乖乖牌還頗認同校長的作風。但這樣的高壓管理,畢竟惹怒了不少同學。受不了校長的百般凌遲,有人匿了名,一狀投書報紙。信中寫到:「我們若是和男校學生在冰宮溜冰被抓到,計過不打緊,還會被校長點名,譏諷花癡、浪蕩。而校長不僅對同學殘忍,對狗也好不到哪裡,沒事就在校園裡追趕、鞭打野狗……」文中將校長寫成十足變態的老處女。

 新聞出來的那天早上,消息早傳遍全校。除了少數學生同情校長的遭遇,多數人則暗自叫好,佩服那位勇敢的英雌。

 升旗典禮時,氣氛格外焦躁、詭譎。校長站上司令台,一反過去的英氣勃勃,語調突然放柔許多。她說愛同學且成天擔心大家的成績,勸我們不要因為和男生交往分了心。

 多年來她看著校園的椰子樹長高許多,荷花池的荷花謝了又開。接著,說到了狗。那些狗,她嫌骯髒、噁心,嫌牠們整天悠哉悠哉在校園裡閒逛,不知身上帶了什麼病菌。「妳們以為我沒事喜歡追狗、打狗嗎?我是為了妳們的安全啊!」

 是誰,到底是誰?莫名其妙投書報紙,完全不瞭解校長的苦心。「妳不要以為我不知道妳是誰,其實我早猜到。不要以為妳匿了名,我就抓不到!」說到這裡,校長的聲調已全然失控而且分了岔。接著,她威脅投書報紙的那個同學,全班都給留在原地,否則整班記過。

 「記過」兩字的尾聲猶拖曳在麥克風裡,上課的鐘聲卻正好響起,朝會終於結束了。我們一班班魚貫走回教室,大家死命地回頭看,一年級、二年級、三年級,全都走進教室。沒有誰出賣了誰,也沒人被嚇到腳軟。操場上空無一人,只留下校長的破罵聲及學生的竊笑,飄蕩在沉悶的空氣裡。

 升高三的那年暑假,大學聯考剛放榜,一早,我撐開惺忪睡眼,準備衝到學校看學姐考上什麼學校。刷牙、洗臉、套制服、梳頭髮……,咦,髮夾跑哪去了?不管了,我隨手抓了根平時不用的細黑髮夾,往額頭一掐,奔上往學校的公車。

 站在行政大樓門口,我盯著榜單,一字不漏地找尋學姐的名字,都快到文化了,怎麼還找不到?我急得冒汗,耳邊的髮也滑了下來,遮住半邊泛紅的臉頰。突然一個低啞的女聲響起:「妳給我過來!」我抬頭一看,天啊,是巫婆校長。

 校長室裡,她冷冷地打量著我。「妳髮鬢這撮波浪是燙的吧?」接著又轉到我身後,「呵,髮色淡了點,八成也是染的!妳不要以為弄這種『彭雪芬式』的學生明星頭,我就看不出妳作怪,這次先不記妳過,回去把頭髮給我變回來。」那幾年,吳祥輝《拒絕聯考的小子》正紅,拍成電影後,女主角彭雪芬也成了許多學生的夢中情人。我靜靜地瞪視校長的眼,冷冷聽著她的指控與嘲諷,不能也不想告訴她,我的髮色天生如此,髮邊的微捲只因為換了髮夾。

 正當我轉身離去,校長又叫住我:「妳剛剛瞪我是嗎?」「不是,我只是習慣直視別人的眼睛,覺得這樣才禮貌。」是的,我是瞪她,這是我唯一能做的幽微反動了。

 一年之後,不論考上大學與否,多數人都迫不及待地改變髮型。過往的種種不合理對待,也都成了笑話。一笑,就拋到腦後,或許,也抿了恩仇。


刊於2007/06/11 中華日報


Posted by paulineshyr at 樂多Roodo! │18:24 │回應(22)引用(0)純真年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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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應文章
非常懷念女校時期 不顧形象表演滑稽短劇的日子...
Posted by 寶兒 at June 11,2007 19:29
有同感,以前念女校的時候真的有很多特別的回憶耶
Posted by at June 11,2007 21:36
寶兒文中的西瓜皮頭我有一點...
因為我念國中那一年
髮禁開放
只要在衣領之上即可
不過老媽不信
所以要求我剪到耳下三公分
我想其實也沒差多少
所以就照做了
誰知我髮根很低
耳下三公分正好跟髮根一樣位置
美髮師又失手
多剪一公分
我的髮根突了出來 所以用剃的
大概是全校最呆的醜女吧
Posted by 杞人 at June 11,2007 23:26
杞人
我一點都不想勾起妳的傷心往事...


說起來好玩
過去極醜陋 極痛恨的回憶 過了很久再回頭看 似乎也都柔和了. 變得好笑了. 很多時候也變得可以原諒.

我真有這樣的一個同學國一剪了"耳上"的頭髮來報到(不過我是國二才和她同班 唯一經過拼貼想像的是首段)
幫模範生助選那段是真的
有個打野狗的校長是真的 有人投書也是真的 (但投書的人不是我 雖然我很想...)

寫回憶 自己看也過癮 (這是老化跡象)
Posted by 寶兒 at June 12,2007 01:22
其實一點也不會傷心啦
只是因為我臉皮薄
如果會記得
是因為當時同學覺得我很蠢
(醜得蠢)
不過 也是這次機會
讓我自己知道什麼叫做髮根低
也不錯啦
呵呵
Posted by 杞人 at June 12,2007 02:58
回想當年為了那零點一公分的髮長,在書包裡帶著剪刀,就這麼一次兩次的來回在教室與訓導處之間,呵呵!這可是最令人難忘的回憶。
咦!怎麼大家念的都是女校,真巧!
Posted by Tina at June 12,2007 12:27
快筆阿姊,改過之後更流暢哦!

傳給羅漢了沒?

此文讓我們這些唸女校的都心有戚戚焉耶!^__^
Posted by Inna at June 12,2007 13:11
呵呵!這篇有趣極了!如同看電影一般地暢快:D
(好像我的快樂建立在妳們的痛苦回憶上:P)
Posted by 福熊 at June 12,2007 13:59
我國中時

也曾經因頭髮太長而被訓導主任"修剪"過......

哀..........
Posted by coolchet at June 12,2007 14:57
ㄟ....赫
嚇人一跳
以為偶變成你筆下人物了
呵~~~


6+2=8,這次沒答錯了
Posted by 清風 at June 12,2007 15:30
寶貝杞人
其實我知道妳不傷心...
可還是不能大意
以前我常開錯這種玩笑 很慘

Tina
放剪刀? 那教官大概不敢得罪妳 呵呵


Inna
那種"快"還是不要的好 那時逼著自己硬寫 實在很苦
不過話說回來 我錯字多 就算寫得慢 也是要回頭再修 沒修送出去 通常很慘 (老師以前就說過我 為什麼我心細之處沒用在這裡?)


福熊
你笑吧...


coolchet
我瞭解 帥哥美女以前都是這樣


清風
我得罪了很多淑芬
不過我那個同學"淑芬" 真是寶貝
Posted by 寶兒 at June 13,2007 00:46
我的國中時期已經開始男女合校並且合班
有件小事被寶兒這篇故事勾起來
有位女同學(就像是寶兒提到的金字塔底部的同學)
突然在薄透的夏季制服底下穿了件黑色胸衣
當時真的引起大眾嘩然
說成大家奔相走告也不誇張
只能說當時大家的世界好小 看到在意的東西也只是如此

謝謝寶兒分享文章 這篇很喜歡
Posted by legal pad at June 13,2007 02:15
真的勾起很多人念女校的回憶。

我一直都是乖乖牌(ㄜ有啦,裙子會在裙頭往上折一折,好落在膝蓋以上一點點),高三那年髮禁開放,過了寒假剪了個帥帥的男生頭,不知迷死多少學妹,哈哈。教官一看也不知道該贊成還是反對啦。

青春啊,青春......
Posted by mathue at June 13,2007 08:42
佳文,一拜~
_┌┬○(←此頭光可鑑人)
Posted by 小美 at June 13,2007 09:09
legal pad

在waylim那兒見過你名
倒不知道你這麼年輕.
你注意到內衣那一小段 讀得真是仔細 謝謝^^
有些平時很乖的人 突然大轉折 確實令人玩味
你這麼一說 我又想起來好多人 好多事...
說起來 中學時期的回憶真是多呢
你要不要留個網址什麼的(如果你願意的話) 有時我很想看看和自己不同世代的人的想法

mathue
我也剪過男生頭
但看起來就跟小孩子沒兩樣 嗯 說不定可以找一張來換台長大頭照
今天我把頭髮留長了 突然很捨不得剪


王小美同學
沒事不要拜些有的沒的 你要聽話
還有 您那光可是智慧之光啊
Posted by 寶兒 at June 14,2007 01:10

剛又發現打錯字
是~~今"年"我把頭髮留長了 不是今"天" 否則聽起來像鬼~~
Posted by 寶兒 at June 14,2007 01:47
妙文當前,為之語塞,唯有一拜了事(省事)~~

我很乖,長到這麼大,沒碰見有人比我聽話。

對了,俺不只那一光,另有一股脈衝光;
兩相結合,瞬間迸射,直教人不能逼視,
江湖上號稱「兩光」。

我也很想「今天把頭髮留長」......(號泣)
Posted by 小美 at June 14,2007 09:55
小美
你的留言 也常常讓我語塞
而且笑到無法克制
Posted by 寶兒 at June 14,2007 10:01
看起來寶兒唸的應是與我同一間高中,校門是座漂亮拱門的那一間。
記得以前校長總是七點左右就站在行政大樓二樓(她住在那裡嗎?),居高臨下,為她的朝會尋找「獵物」,所以我總是在六點半就得進學校,才能光明正大的不夾髮夾,穿尖頭鞋上學。那種年代,有一點點突破禁忌的感覺,就快樂的不得了。

有一回,校長還在朝會上發表自己的新詩(什麼中國你是我的母親,可以想像今天她老人家如果還在當校長,就是台灣你是我的母親之類,蔣經國連任總統,她也要來個全校廣播,還要全校師生一致鼓掌,我永遠記得國文老師臉上的三條直線),然後抽點同學上台背誦,朝會後,那一班全班被留下訓話,因為同學背不出來,問題是,誰背得出那種東西啊?

寶兒的文章真是勾起我不少回憶呢!(首次留言,就這麼拉拉雜雜的,不好意思啦!)
Posted by tolstaya at June 14,2007 11:46
tolstaya
發表新詩?? 媽啊 我那天大概是生病了 要不就是徹底的選擇性失憶.
高中時 我們心中最大的疑團確實就是~~校長是不是住在學校裡? 為什麼早上七點 晚上八點 都看得到她?

那時真是遇到一個十分怪誕的校長 小說都虛構不了這樣的人物 真是太刺激了.

這種事 我們彼此心照就行了 其他人就當我是在寫小說吧.

讀妳的留言 有些事我也記不真確了 感謝妳喚起我的回憶. 唉.
Posted by 寶兒 at June 14,2007 18:05
寶兒
好久不見,問候一下
讀完這篇讓人想起屬於自已的那個年代
Posted by 小熊 at July 3,2007 15:05
呵呵
我自己也喜歡這篇
雖然它寫來不難 但很多回憶
Posted by 寶兒 at July 3,2007 17:4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