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pril 11,2007

我以及不存在的二哥

……母親躺在黝黑的通鋪木板床上,角落的大同電扇喀啦喀啦旋轉著。母親正睡著午覺,隆起的肚子像小山丘。兩歲多的哥哥看著那起伏有致的肚子,像是充滿挑戰的跳箱,一時著了迷,啪答啪答跑到床上,對著母親說:「媽,妳別動!我跳過去喔。」母親剎時驚醒,哪敢乖乖躺著,趕緊側過身子,哥哥腳一滑,屁股就坐上那軟軟的肚子……

「結果妳二哥就這麼沒了,然後,沒多久便懷了妳。」

……我傻住了,半响才回過神問媽媽:怎麼知道是哥哥不是姊姊?媽說:五個多月大了,小雞雞都出來了。那臉呢?很清秀,但不算太清楚。


憨直的母親說這些話時,肯定有些惋惜與內疚。她或許沒想到這些畫面會銘刻在我的心中永難忘記。我記得尚年幼的大哥繃著臉,無辜地說:「我叫妳不要動嘛,妳不動的話,我明明可以跨過去的。」果然這事大哥也牢牢記得。

我想像二哥像是滑出母親體內的紅色麵團,無言地躺在廁所的一角。

大概是因為發生了這件事,從小我就對生命充滿好奇。總覺得早一刻或晚一刻,我就不會是現在的我。既然不是現在這模樣,其實也就稱不上是「我」。

我到底是誰?

我想像自己原是飄蕩在空中的靈魂,在一個奇妙的夜晚住進了媽媽肚子裡的肉身。那麼漂泊無依的二哥,會不會也偷偷地一起住了進來?

小時候,我總覺得身體裡同時住著一個女孩、一個男孩。他們常常對話、彼此相愛,有時也互相仇視。他恨她軟弱、多情,她怪他好勝、薄情。

我的深藍百摺裙裡永遠多穿了一件淺色短褲,見到師長,我會把裙子整理得乾淨整齊,像個小公主一樣低頷微笑。放了學,便脫下先前的拘謹,隨著大哥在小巷裡打滾地壘球、在空地上玩泥巴沙子,當哥哥的小跟班,男孩子似地到處撒野。

很多時候,我也會端坐在母親的化妝台前,仔仔細細地描著口紅眼影,抹抹粉底腮紅。更多的時候,我希望自己是個男孩,一拳一腳就可以打扁那些欺負我的臭男生。然而這個懵懂的希望終於在我第一次月經來潮時,確知是落了空。

我的身體愈來愈像個女人:胸部如發脹的包子,逐漸隆起;腰身很少長肉,吃下去的肥油只好滑到臀部;聲調沉了些,卻還是帶著軟軟童音;而且一個月裡總有那麼幾天心情不太穩。

我慢慢也懂得原來擊敗男人不需要拳腳相向,有時,只需要一個眼神。我的女身優勢遠勝過嬴弱的男性思維。而我的男子氣(我的二哥?)像一個潰敗的將軍,蹲踞在心房的角落,再也提不起勁。

大哥似乎全然沒發現這些改變,還是執意拉著我打籃球,和他的死黨同學看電影、壓馬路。但我卻越來越難以忍受那些隔著ㄒ恤陣陣飄來的汗臭,以及看電影時,那些窸窸窣窣扭動靠近的身體。

接著我也發現,克服障礙險阻原來不需要千軍萬馬,有時候只需要一個微笑。但奇怪的是,當我微笑,敵人竟然少掉了一半以上的男人,但是卻多出許多女人。那些會對妳笑,然後伸出一隻腳絆倒妳的人,不再是童年時的臭男生,而是那些和妳一樣穿著裙子,且比妳具侵略性的女人。

該愛女人?還是男人?我究竟是該吻醒沉睡中的公主?還是等待騎著白馬前來的王子?

當答案越來越明確,「我的二哥」似乎也逐漸從我身體裡撤退,對我說:「妳保重了,小妹。」然後依依不捨地揮手告別。

「二哥」走了,我才懂得和男人戀愛是怎麼一回事。懵懂少女情,我曾狠心地甩掉那個合不來的男朋友,長大之後,我可以周旋在一些曖昧之中全身而退。相較於大哥的木訥靦腆、情事不順,我不禁懷疑,是不是「二哥」沒走?他像個守護天使,一直圍繞在我身邊。當我因失戀神傷,痛苦無處宣洩,我也總是靜靜地望著窗外,暗暗禱告,請求他伸出援手。

「二哥」總是來來去去,一直到我二十幾歲,再也不冀望自己是個男人,二哥的影子才離我遠去。

順利和男人結婚後,接著又順利地生下兩個女兒。男主人早出晚歸的生活,家裡幾乎成了女兒國。無聊的我終日淨愛觀察哪一個女兒像男孩?哪一個較有女人味?哪一個不讓鬚眉?哪一個可以顛倒眾生?我常將機器人和洋娃娃同時給,決定做一個尊重性別發展的開明母親。然而年幼的女兒卻總是忽男忽女,一會兒玩家家酒、一會兒騎馬打仗,亂成一團,全然沒有章法。

罷了!罷了!還是陪她們聊天、說故事;幫她們洗澡、綁辮子。

前不久,幫大女兒梳頭髮,看到她一歲時撞破頭留下的疤,我問她:還記不記得這疤是哪來的?她說:記得,一歲時從床上掉下來撞的。又問她:記不記得還是小嬰兒時,媽媽為她唱的搖籃曲?她也笑著點頭,並且輕輕唱出那首我編的歌。

「妳真的記得?五個月大的時候,妳真的還有記憶?」

女兒說:「對啊,我記得。」

我想她的記憶並不是來自五個月大的腦子,而是因為我總是反覆幫女兒複習這些記憶,深怕她會遺忘。深怕我和她身上的這些連結,有一天不單只是剝落,還會隨風而逝。

這時,我突然想起母親流產的故事,木板床、電風扇以及廁所裡的紅麵團,那些虛構的畫面,就像電影一樣,一幕一幕流轉眼前。

忽然驚覺,會不會母親那時知道我將記得這個她曾經歷過的痛,以及那個無緣一見的二哥,並且幻想出二哥的模樣,一起活著。在她終會漸漸遺忘時,卻還有人能夠記得。

(刊於 2007/04/05 中華副刊)


Posted by paulineshyr at 樂多Roodo! │13:25 │回應(23)引用(0)純真年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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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應文章
下午打錯了刊出日期 是今年2007年 年初所寫 日前才刊出的文
很巧和前不久讀的書不存在的女兒 篇名上有一點點關連.
Posted by 寶兒 at April 11,2007 22:12
所以有些記憶是營造出來的,而不是親身經歷的。
不過這樣的話,能稱得上是記憶嗎?
當兵的時候,pk2拿了本《記憶七罪》給我看,裡頭對於人的記憶所常犯的毛病,有些頗有趣的整理。
Posted by yihwa at April 12,2007 00:18
[我慢慢也懂得原來擊敗男人不需要拳腳相向,有時,只需要一個眼神],有意思,哈哈哈...(淡出)
Posted by 小島 at April 12,2007 01:06
yihwa

我超愛這本《記憶七罪》 科普類的書 我讀不多 但最愛是這本.
這篇的靈感 我昨天想了很久 好像是讀《人生一瞬》時 詹一直寫些兒時模糊記憶. 我突然想 我不如來寫篇"幻想"出來的記憶. 這樣一向給人真實感的散文 就自然創造一種虛構感覺.


小島
哈哈哈 有這麼有意思嗎? "擬真散文"嘛 不要當真.
Posted by 寶兒 at April 12,2007 13:56
寶兒 看前面網友的回應
是說 這篇有幾許的虛構記億在裡頭嗎
我認為無妨ㄟ
這就是創作

寶兒寫作的技巧 嗯...這樣形容不知洽當否
就是筆法似乎多樣化了
Posted by 清風 at April 12,2007 15:05
清風
記憶是真的 但記憶中的畫面自然是虛構的(幻想的)
一切都是"唯心的" 唯物的部分~~我二哥 自我出生 現實中根本就沒出現的.
小島剛好也在談"擬真散文" 很多人也在談散文的真假 或許立場紛歧.
我想試寫篇如真似幻的散文 在乎散文真假者 不管寫與讀的人 都不會擔心欺騙或被騙. 安心讀就行.
Posted by 寶兒 at April 12,2007 17:25
不管擬不擬真,對於這個故事,我看得很著迷啊!:)
Posted by 福熊 at April 12,2007 21:12
感謝!
Posted by 寶兒 at April 13,2007 08:22
寫得真好^_^
寶兒越來越來厲害了

還是本來就很厲害,只是我比較遲鈍,現在才發現^_^
嗯...應該是後者
Posted by pk2 at April 14,2007 10:10
這篇的內涵很豐富

說不定可以發展寫成中篇小說??
Posted by coolchet at April 14,2007 10:26
PK2
以前跟現在都不算厲害
就這麼回事.

coolchet
這篇已經處理掉了就算了
有更豐富的題材 再加上我對自己的表達力及技法更有自信時 應該會寫的(但願)
Posted by 寶兒 at April 14,2007 15:27
棒!(我喜歡)
Posted by 杞人 at April 14,2007 21:36
感謝!(合十)
Posted by 寶兒 at April 15,2007 00:26
寫得真好,寶兒姐加油~
Posted by green at April 15,2007 04:21
好 謝謝.
Posted by 寶兒 at April 15,2007 13:20
寶兒太客氣了

或許我該這麼說
這是我目前讀寶兒的文章中
最能抓住我心的一篇文章
幾乎差點要掉淚了

沒有掉淚的原因是這篇沒有那麼煽情
而是有很豐富、複雜的層次與線索可以開展
也就是coolchet所提的可以發展為中篇小說的可能性

十分迷人、瀰漫著淡淡的惆悵
生與死、男與女、我與我之間的對話
Posted by pk2 at April 15,2007 14:48
pk2莫緊張
其實你覺得一個人厲害 那他就厲害
如果覺得一個人不厲害 那他就不厲害
重點是~~我看我自己 實在不厲害
(可能也有厲害的時候 我自己也不確知 但很少是我的文字)

不管怎樣 還是謝謝
Posted by 寶兒 at April 16,2007 00:10
「我想像二哥像是滑出母親體內的紅色麵團,無言地躺在廁所的一角。」
 
 這段想像太逼真了,我們從敘述裡,從一個雌雄同體的靈魂中,逐漸甦醒成一個完整的女性,不只是女體,更是不折不扣真正的女聲。這段流產的童年靈魂,不只產生彼此若真若假的對話,也讓一個女性逐日發現自己的定位。那些微笑發生的威力,正是一個成長女性重大的發現。這個故事若再擴大,有可能成為一篇精彩的小說。

如果我沒有誇大,這是我讀過寶兒最精采的敘述。
Posted by 昆布 at April 16,2007 04:16
是呀,我早就O┬┐_O┬┐_O┬┐_O┬┐_O┬┐_O┬┐_O┬┐_O┬┐_O┬┐_O┬┐_O┬┐_O┬┐_O┬┐_O┬┐_O┬┐_O┬┐_O┬┐_O┬┐_O┬┐_O┬┐_O┬┐_O┬┐_.....個沒完
Posted by 小美 at April 16,2007 07:39
唉 昆布大哥 王小美同學你們實在人好 善良.
老實說 我自己重讀 真的不夠好
比如這句
”憨直的母親說這些話時,肯定有些惋惜與內疚。”
刊出來之後 我才覺得改成"憨直的母親說這些話時,心裡到底在想什麼?”比較吻合行文中小孩子當年的心境(我當時那麼小不會知道母親”肯定有些惋惜與內疚”.)用問句 讀者的心也會更被吸引.跟結段呼應起來會更好. 
不只這點而已...
我常在一些小地方沒留心 寫時可能因為急著想把心中所想寫下. 再讀時 因為知道自己要表達的 以為很ok 而常不能回到讀者的角度 發現問題. 
加上將腦中所思通到手下文字的這條線路 我一直覺得不太順暢.

前陣子才翻過簡媜早期的散文<水問> 作家太年輕的作品 我這年紀讀來沒感覺 但那類美文一直是我個性上做不來. 只能朝題材上去開創吧.

昆布兄 真的謝謝 台北這幾天 已經放晴了

小美 快請起 翻譯大概又做累了吧? 前陣子才無端打你一頓 你又O┬┐_沒完 膝蓋會痛的.
Posted by 寶兒 at April 16,2007 13:42
很棒很深的文:)
心裡泛的漣漪 一圈 一圈
久久不散。
Posted by 月光‧喬 at May 14,2007 13:22
謝謝月光.喬
Posted by 寶兒 at May 14,2007 19:53
無事失眠夜 重讀自己舊文
發現這篇特別觸動我
雖然自己不斷挑剔一些文字小細節 (可稍修改)

當初回留言時 又因好玩 故意說得似真似假 混淆讀者
這故事是真的 "幻想的記憶"縈繞心中多年 但真有此事 下筆才會如此真切 感情充沛
生與死 男與女的題材 過了這麼長的時間讀來 自己仍受到感動.
Posted by 寶兒 at August 22,2008 02: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