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格子圓舞曲

懷孕的美麗卻也潛藏著危險。女人分娩，事實上是進行著人生中數一數二的冒險行為──這話是我第二次臨盆前，住院醫師對我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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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時間無涯的荒野裡， 沒有早一步，也沒有晚一步，剛巧趕上了……」張愛玲的名言，用來形容女兒與我的緣份，似乎也恰當不過。那年我被挖角到一家情勢混沌不明的新公司，卻意外成為兩派人馬內鬥下，被炒魷魚的空降部隊。接到公司資遣信的隔天，更意外的是，拿到了醫院的驗孕報告。我還來不及為莫名的失業哀傷，腹中的新生命便以天使的姿態降臨，帶來新希望，同時也以霸王之姿，毅然幫我在職場與家庭的分叉路口，做了決定──回家去吧。

所有的新生命彷彿都帶著上帝的指令：結婚吧。努力賺錢吧。買間房子吧。或是像我一樣：離開職場，回歸家庭。

專心在家待產，說起來極幸福，少了職場的奔波忙碌，可以整天盯著自己的肚子。想像一個微小的受精卵慢慢長大成型，在腹中漫遊嬉戲，是何等神秘、有趣的事。於是，我從書店搬回許多懷孕過程的書，仔仔細細對照研讀。因為閒不住，乾脆把自己研究的心得，摘要做成筆記，再請教我的主治大夫，請他進一步解說、確認，並加入多則產房的故事及實用資訊，寫成一本懷孕的指南書，教導孕婦守護生命中這最重要的280天，並提醒孕婦這些日子不單只是幸福、美麗，卻也充滿著危險。

都說懷孕的女人最美麗。戴咪．摩兒當年挺著大肚子，全裸登上雜誌封面，讓世界的人都認為懷孕的女人真是性感極了。事實上，到了懷孕後期，不少女人的性慾已經降至冰點，而撐大的腹臀部，更是無情地爬滿了妊娠紋。低頭看不到自己的腳趾頭，想剪趾甲也必須將自己的腿屈成螃蟹張爪的模樣，這些其實都蠻難和美麗劃上等號。所幸所有的等待心情都是美麗的，每回細細看著挺著大肚子孕婦在街上緩慢而行，婦人臉上泰半是溫柔的神情，周遭的風景也都慢了下來。

然而懷孕的美麗卻也潛藏著危險。女人分娩，事實上是進行著人生中數一數二的冒險行為──這話是我第二次臨盆前，住院醫師對我說的。

當陣痛密集起來，我一個人安靜地躺在冰冷的待產室，年輕的住院醫生每隔一段時間便走過來，將手插入產道，測量子宮頸是否已經張開到可以將我推進產房的寬度。每一次的試探總不免帶來緊張與不舒服，而我只是不發一語，反覆演練著拉梅茲呼吸法，醫生看我強忍情緒，突然感慨地說：「女人很偉大，要知道，生產充滿危險性，一直以來，生產，都是女人最大的冒險。」

聽完他的話，我的背脊一陣涼，接著竟生出更多勇氣。「說什麼都要冷靜面對挑戰！」我心裡這麼想。那一刻，我的臉上大概散發著所謂的母性光輝吧！

生產的歷險

至於第一次生產，產程通常較久，因此我選擇了無痛分娩，好化解傳說中痛不欲生的過程。麻醉之後，陣痛幾乎不帶來什麼痛苦。但隨著時間分秒流逝，想尿尿的感覺越來越強烈。躺在床上，四、五個小時過去了，尿意越來越憋不住，可是陰道口已開，手上又掛著點滴，說什麼也不可能下床上廁所，我心想：「那就偷偷尿一點在床上吧！護士小姐應該會原諒我的吧？」我輕輕放鬆「膀胱」，沒想到水竟是一洩不可收拾，這那裡是「尿」啊！我頓時驚醒，意識到這泊泊流出的不是尿，是羊水！

「快！快點！我破水了！」清晨不到五點，老公被我連續的驚呼聲喚醒。睡眼惺忪的他，趕緊拿來一塊──抹布。「你在做什麼？」我真不知道先生的腦子出了什麼問題。「床濕了，妳叫醒我不是要我幫妳把床擦乾？」我又急又氣地說：「不是，我破水了，必須馬上接生，快叫醫護人員來。」老公聽完，總算回過神了，趕緊打開房門，看了看外頭，轉身又把門關上。「太早了，走廊上都沒人，妳再等一等吧！」什麼？老公違反常識的離奇反應真叫我傻眼，「我是要你按呼叫鈴叫護士來！護士不會站在門口，但按了鈴就會來，破水了很危險，不．能．等！」

我的生產初體驗一開場真像荒謬劇，所幸護士來了，我就被俐落地推進產房。等待醫生到來的時刻，護士要我不再使用拉梅茲「嘻嘻哈哈」的急促呼吸法，反要我深呼吸儘量憋住。「醫生還沒到時，妳要努力憋住，不要放鬆，否則小孩一下子就會『衝』出來。」彷彿壓住即將爆炸的鍋爐，我強忍住快衝出來的孩子。所幸我的主治醫生火速奔來，當他被披上手術袍、戴上手套，立在我眼前時，我簡直覺得他像神一樣。而我也總算可以放鬆了，醫生拿起剪刀一刀劃下，跟著我用力一推，咕嚕咕嚕，嬰兒滑出我體內，護士接過臉哭得紅通緊繃的女兒，在我眼前晃了一晃。

二千六百多克的女兒生起來頗為輕鬆，產房裡，我勇敢地沒有大聲喊叫，也沒有流下一滴眼淚。護士看到我生頭胎竟然如此輕鬆，便打趣我說：「生小孩很容易吧？多來幾個吧！」聽完，原本身上的力氣一公克也不剩，整個人癱軟了。

當然，我也很難忘記一些朋友在生產過程中的驚險。有個朋友原本自然產，卻在催生過程中，因為感到異常困難，出於母親的直覺，她要求剖腹，才發現臍帶繞住小孩的脖子，如果不採用剖腹，必然造成難產。

朋友幸運地母子平安。然而有些人就不那麼幸運了。而這些意外，又常常是因為孕婦沒有確實做好該做的產前檢查。

有一年過年，我的主治醫師李建南醫師突然接到醫院急診室的電話，求診的是一個頭次前來的病人。初次求診就選在大過年，總叫人覺得不尋常。到了醫院，只見到一個神情急躁的莊稼漢，而他身旁的女人早已昏迷不醒。

患者是一位急性脂肪肝的孕婦，肚子裡懷著一對雙胞胎，進到醫院時臉色黑黃，黃疸指數已高達十八以上。一般而言，這種病例是因懷孕所引起的肝臟脂肪病變，必須馬上進行手術，才能保住患者的生命。然而真正的問題卻是──病人的先生不肯簽字開刀。

手術有７５％的成功率，但這位先生卻要求有百之百的成功率才肯簽字。即使再簡單的手術，也很難保證絕對沒有萬一。更何況此刻病人氣息微弱，而她肚子裡還有兩個必須趕緊取出才能保住的小生命……

沒有家屬的同意書，醫生也束手無策，只能乾著急。時間一分一秒過去，第一個胎兒宣告死亡…接著第二個胎兒也消逝，最後，獨力支撐生命的母親，心跳也靜止了……

產後的美麗與憂愁──產後憂鬱症

打從第一眼看到從腹中蹦出的小生命，大多數的媽媽幾乎立刻就愛上了眼前這皺巴巴、軟綿綿的小傢伙。妳無時無刻不盯著這個小生命，看他幾時睜開眼，看他牽動的嘴角可是在笑？看他餓了哭漲了臉，看他的眼耳口鼻像誰、像誰又像誰。

或許妳萬萬沒想到，這份愛居然變成了壓力、負擔，甚至造成憂鬱。首先，新生兒混亂的生理時鐘讓新手媽媽亂了陣腳，好不容易把寶寶哄睡，清理完奶瓶、尿布，才剛躺下，寶寶卻又醒了，並且大哭起來。妳經常不知所措、睡眠嚴重不足，龐大的壓力紛至沓來，心力交瘁，終至承受不住而表現出病態。

妳病了。原先喜獲麟兒的興奮感急轉成為憂鬱。一開始先是睡眠不足，慢慢地，妳對許多事情都感到疲憊、力不從心，甚至懷疑自己的能力、覺得自己沒有能力照顧孩子。原先那個在職場叱吒風雲的女人，怎麼連一個還不會說話的小寶寶都搞不定？或者，妳望著鏡子，鏡裡不再出現那個年輕貌美、巧笑倩兮的可人兒，取而代之的，是一個臃腫肥胖、眼睛怖滿血絲，毫無吸引力的邋遢婦人。

除了對母親角色扮演的矛盾與障礙，造成自信心喪失的心理因素之外，產後憂鬱症發生之原因還有生理因素，及社會因素。

所謂生物或體質性因素係指懷孕後，孕婦體內的甲狀腺激素、腎上腺激素、腦下腺激素等明顯增加，使身體之基本代謝率、體重和活力都隨之增強，以應付胎兒成長之所需。然而在生產後，這些激素，再加上與生產有關的動情激素、黃體素及人類絨毛膜激素又相反的快速下降，使得婦女難以調適，而易產生憂鬱與焦慮等情緒。

社會因素方面大多是缺乏配偶及親友間的扶持、和婆家相處及照顧小孩的觀念發生衝突，或社會對嬰兒重男輕女的態度等等。

大約50%以上的婦女在產後會出現情緒低落的現象，不少人在短短數日內，低落的情緒便獲得改善。而發作時間更長、更嚴重的產後憂鬱症，發生率則達10~15%。產後憂鬱症的發病並不是急速、強烈的，通常是生產後的六週之內慢慢的產生一些症狀。

我自己其實就是產後憂鬱症的患者，憂鬱的時間長達兩三年之久，由於個性原本樂觀，甚至不知道自己已站在憂鬱症的岸邊。育兒的心情難免時好時壞的，但真正肇因是生理和心理並行的。我在產後因為抱孩子拉傷腰臀肌，加上生產時骨盆擴張、癒合不良，導致我有長達三年的時間臀腿不時麻痛，做復健又不見改善，個性也就越來越陰沉沮喪；其次是因為我婚前的工作及社交生活忙碌充實，婚後卻繭居育兒，孩子幼小，剛開始是哪裡都不能去，到後來竟是哪裡都不想去，終日坐在家中，有時因為腿痛，連下樓開信箱的意願也失去了。我變得很怕人，很怕走在路上，洶湧人潮迎面而來的感覺。

婚後第一次有朋友邀我去看電影（看電影曾是我最熱愛的活動），很巧選的片子正好是《時時刻刻》，我看著片裡茱莉安摩爾所飾演的蘿拉躺在床上翻讀著《戴維洛夫人》，她脆弱而敏感的眼神立刻吸引了我的目光，當她無端蹲坐在馬桶上哭泣、開車到旅館企圖自殺的幾幕，讓我既憤怒又熟悉。

有天早上，我一起床，驚覺床上躺的不只是原來的我，還有那個憂鬱的蘿拉。然而我卻也在那幾天做了一個決定，我不再讓自己活得像行屍走肉，了無生趣，不顧先生希望我多陪小孩、多多休息的建議，我決定要定期出去走走，多多運動。

令人意外的是，我做瑜伽改善了身材，也讓臀腿麻痺的現象不藥而癒，又靠著寫作、外出與上網，獲得心靈上的紓發，並重拾人際上的一些互動。

憂鬱症是非常需要注意的問題，如果沒有積極的治療，有可能變得非常嚴重。讓家人了解她的情況，對她的生活伸出積極援手，實質幫助她解決生活困難，是治療產後憂鬱症一個不可忽略的步驟。像我這樣，雖是靠自己的反省與改變的決心，但到後來，家人的理解與支持，卻也相當重要。

若早期出現症狀，就能儘快尋求精神科醫師的諮詢與治療，那當然是最好的。一般說來，產後憂鬱症大約要接受六到九個月一整個療程的治療，症狀才會有所改善。

我自己雖無求助醫生，而是因為身體改善、小孩日漸長大，壓力漸小，於是對人生及自我懷疑、厭世等負面的思維，終能重新調整，恢復希望與信任。這過程大約也花了一年多的時間。 

(全文刊於四月號張老師月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