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流行歌曲的濫觴
「阮是文明女,東西南北自由志,逍遙佮自在,世事如何阮不知。阮只知文明時代,社交要公開。男女雙雙,排做一排,跳狐步我上蓋愛…」這是1933發行的台語流行歌曲<跳舞時代>,思想新潮的歌詞加上狐步的輕快旋律,這到底是一個什麼款的時代?
一直到2003年,藉由紀錄片導演郭珍弟和簡偉斯的鏡頭,以及音樂人李坤城多年來的收藏與研究,才為我們揭露這一段神秘、模糊,嚮往「維新世界,自由戀愛」的摩登年代。
台灣流行歌曲的濫觴
「阮是文明女,東西南北自由志,逍遙佮自在,世事如何阮不知。阮只知文明時代,社交要公開。男女雙雙,排做一排,跳狐步我上蓋愛…」這是1933發行的台語流行歌曲<跳舞時代>,思想新潮的歌詞加上狐步的輕快旋律,這到底是一個什麼款的時代?
一直到2003年,藉由紀錄片導演郭珍弟和簡偉斯的鏡頭,以及音樂人李坤城多年來的收藏與研究,才為我們揭露這一段神秘、模糊,嚮往「維新世界,自由戀愛」的摩登年代。
根據李坤城的研究,台灣最早的黑膠唱片大約出現在一九一○年代。唱片的主人大多是日據時代「公學校」的學生,身份地位若是中產階級,多半喜歡聽古典音樂。若是在鄉下蒐集到的唱片,則大部分是歌仔戲及北管等傳統音樂。
歌仔戲在二○、三○年代的台灣極為盛行。當年演戲的戲子大多只有十七、八歲。而歌仔戲的劇碼又多半是愛情、私奔的故事,像是「陳三五娘」或是「山伯英台」等等,在當時保守純樸的社會,被許多知識份子視為敗壞風俗的糜糜之音,曾一度主張禁止歌仔戲。
至於流行歌則大約在二○年代末期才出現。二十世紀初期,台灣的唱片專賣店還很少,彼時在衡陽路只有一家由日本人經營的日蓄唱片。後來日蓄唱片的老闆回到日本,便將店轉手給柏野正次郎。柏野正次郎在1925年接手日蓄唱片,初期便先找來一些台灣藝人錄製北管等傳統戲曲,後來在1928年,和日本合資,成立了古倫比亞唱片公司台北出張所(分公司),遂將日本流行歌唱片大量引進台灣。
在1929年,台灣流行歌開始出現了,但那時歌仔戲依然比較盛行。30年代紅歌手純純也是先從演出歌仔戲、錄製歌仔戲唱片開始的。大約在1931年,古倫比亞的社長柏野正次郎才開始將一些日本歌填上台語歌詞,交由純純來演唱。像是<It’s OK>等等流行歌曲。
然而最早由台灣人自己創作的流行歌曲則是在1932年發行的<桃花泣血記>。當年,上海聯華影業製作的黑白無聲電影《桃花泣血記》來台放映,為了要吸引觀眾,因此邀請擔任電影旁白的「辯士」詹天馬作詞,由王雪峰作曲,製作了電影的主題曲,並交由歌手純純演唱。<桃花泣血記>唱片推出之後,一鳴驚人,可說是第一首創下佳績的台語流行歌曲。雖然這首曲子是進行曲的節奏,但由於歌詞寫到:
人生親像桃花枝,有時開花有時死;
花有春天再開期,人若死去無活時。
紅顏自本多薄命,拆散愛人的真情;
運命作孽真僥倖,失意斷送過一生。
文明社會新時代,自由戀愛才應該;
給伊束縛是有害,婚姻制度著來改。
內容反映了年輕人反對媒妁之言的舊式婚姻,希望能自由選擇結婚對象的想法,深深打動人心,一時之間風靡全台,唱遍了大街小巷。
由於<桃花泣血記>的暢銷,古倫比亞趁勝追擊又製作了<怪紳士>、<一顆紅蛋>等多首電影宣傳歌曲,也都有不錯的銷售佳績。於是,在隔年(1933年),古倫美亞唱片的柏野社長便下定決心,成立文藝部,邀請陳君玉當部長,企畫台灣第一批純粹創作的流行歌,台灣流行歌正式進入了黃金時代。
<跳舞時代>便是在這年由陳君玉作詞、鄧雨賢作曲,以社交舞狐步的旋律譜曲,唱出男女嚮往自由戀愛,隨著歌曲節奏翩翩起舞的快樂心情,掀起台語流行音樂的新浪潮。
在那個時代,除了歌手純純、作詞家陳君玉、作曲家鄧雨賢之外,還有歌手愛愛及作詞家周添旺…等等加入。而周添旺所填寫的<月夜愁>、<河邊春夢>、<雨夜花>等歌曲,至今仍被大家吟唱。這些第一代的台語流行歌也不斷啟發著後來台灣歌謠創作的靈感。
周添旺所寫的歌比較悲傷,內容多圍繞著暗戀、思慕、失戀等等戀愛的心情,頗貼近青春男女初嘗愛情的種種滋味,加上也吻合當年生活較困苦的哀戚,使得這些歌掀起廣大的迴響。
<月夜愁>歌詞中寫到:「月色照在三線路,風吹微微,等待的人那抹來…」而<河邊春夢>寫著:「河邊春風寒,怎樣阮孤單, 舉頭一的看,幸福人做伴…」描寫的是戀人在三線路、淡水河邊等待愛人的哀怨心情。三線路、淡水河,這些都是當年台北人所熟悉的場景。據說,周添旺寫這兩首歌正是在追求愛愛的時候,因為民風保守,不敢表達心中愛意,所以只好藉由歌曲來抒發情感。
當時男女的戀愛
陳君玉與周添旺所寫流行歌可以說都是戀愛歌曲,不過兩人所走的情路卻截然不同。活潑可愛的愛愛,後來因為欣賞周添旺的才情,兩人終成眷屬,成為樂壇上令人羨慕的神仙伴侶。
而陳君王,聽愛愛阿嬤說,他當年其實暗戀著純純。「陳君玉不敢對純純表達愛意,即便真表達了,純純應該也不會喜歡伊。伊小個子,頭髮留過耳際,親像查某同款,又穿著台灣衫、黑包鞋、白襪子,當時的查某囝仔看到這樣的穿著都不會喜歡的。」愛愛阿嬤如是說,同時也透露著當時的審美觀。
純純的眼光很高,當初和一個姓張的大學生交往,但是後來張姓大學生的父母知道純純歌手的身份,便禁止他們倆來往,硬將兒子帶回南部的家,連學業都未能完成,可見當時門當戶對的觀念很深。後來純純彷彿賭氣一般,嫁給另一個倜儻的追求者,最後卻不幸被先生染上了肺結核,在1943年,病逝於台北。
反觀陳君玉則終生未娶。他情感含蓄、怯於表達,對純純的戀慕,只能默默付出關懷。他曾經寫過一首<單相思>大概正是吐露自己的心聲。另外,他也寫過一首輕快的<戀愛風>:
戀愛風 戀愛風 見愛就來
來吹吹吹 吹真愛 吹真戀
歡歡喜喜 這是天然來推排
真快活 真精彩
君也愛 阮也愛
但是當時的男女是否真像<戀愛風>、<跳舞時代>歌詞中寫的那樣,能自由自在的談戀愛呢?
愛愛阿嬤說,當時的男女還很保守,她和周添旺老師其實也不曾單獨約會過,都是一群人一起出遊、到咖啡館喝咖啡,如此而已。另一位台灣音樂家郭芝苑老先生也說,在當時,男女如果走在一塊就會被說成是一對。所以,這些流行歌與其說是反映現實,不如說是寫出當年青春男女對戀愛的幻想。
社交舞漸流行,戰爭卻開啟
但是這些歌也不盡然全是幻想,舞曲旋律的流行歌,其實也反映當時社交舞已經開始流行。在1930年代,西方的社交舞從歐美傳進了上海、東京及台北。那時的台北已然是個和世界同步流行的文明社會。
據愛愛阿嬤說,當時在延平北路,日本政府便已經開設了跳舞場,而私人開設的舞場,有名的則有「羽衣」。
「男女雙雙,排做一排,跳狐步我上蓋愛…」反映著當時的黑狗兄、黑貓小姐的城市時尚生活。隨著音樂與身形曼妙的女孩或是風度翩翩的男士起舞,那是多麼快活的事。
郭芝苑老先生也表示,社交舞最早流行的是華爾滋和探戈,接著是倫巴、吉魯巴和狐步。在光復之後,曼波和恰恰才逐漸流行。
在二○及三○年代,台灣社會確實已經漸漸開放,男孩子的髮辮剪去了,女孩子的纏足也鬆綁了,自由戀愛的風氣正在萌芽,台灣正進入一個歌舞昇平的輝煌時代。城市生活也充滿著歡樂的氣氛。
可惜,在1937年,中國境內爆發了七七蘆溝橋事變,中日正式宣戰,日本遂進入了軍國主義的時代。為了激發愛國心,這些談情說愛的流行歌被禁止了。1941年,日本偷襲珍珠港,太平洋戰爭全面開打,台灣一些青年也加入的志願軍的行列。這時,台灣的流行歌被填上的日語歌詞,像是<雨夜花>改編成<榮譽的軍伕>;<月夜愁>改成了<軍伕之妻>,情歌於是變成了悲亢的軍歌。
日本發動侵華戰爭後,台灣流行歌的產量已逐漸減少,直到最後完全被日本軍歌取代。
二次大戰終戰前的五月三十一日,總統府被炸,其中一顆炸彈命中了位於博愛路的古倫美亞唱片公司,大火延燒了一個多小時,唱片公司因此夷為平地。戰後,柏野正次郎被遣送回日本,古倫美亞的歌手、詞曲作家、員工們,也各自分散了。這段美麗、輝煌的「跳舞時代」歷經戰火的折磨,終於黯然落幕。
在歷經戰爭以及光復之後的動蕩,台灣走過一段波折及修復的歲月,然而這卻也將是另一段流行歌曲的復興期,一個新的跳舞時代之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