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道即是生活，生活即是劍道。」──邱蕎綺
邱蕎綺，一個你也許不太熟悉的名字，但若說起她的劍道人生，可是叱吒風雲，令人嘖嘖稱奇。她是今年台灣舉辦之世界盃賽的劍道正選國手，也是女子隊隊長，高中習劍的第一年，初次競賽就得到了全國中上盃團體冠軍；隔年，她參加個人賽，又得到了生平第一座個人冠軍盃。習劍前五年，一直得冠軍的頭銜，引發了劍道界的人士好奇甚至批評，然而她的人生卻非如這些輝煌的頭銜一樣順遂。兩次走過生死關卡的她，人生大起大落，但臉上卻有一種泰然自信，言談之間，更有股武林高手的氣度。劍道中所講的道理，似乎可以從她的人生，得到不少呼應與驗證。
習劍的最初便找到不外求的動力與自信
說起習劍的因緣，邱蕎綺其實是從高中參加學校劍道社才開始的。但她說：「第一次看到劍道的海報照片，確實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深深被劍客的身影所吸引。」但這之前，她既不是漫畫《好小子》的書迷，也沒有劍道或是其他武術的基礎。原本是手球和田徑好手的她，只是覺得球類和田徑運動不能滿足她內心的一些渴求和困惑，而被劍道所吸引。
那年，一開始報名劍道社共有三百多人，在指導教練一再威脅恐嚇之下，最後竟只剩下十個學員，女生更只有三人。結果他們這十個打死不退社的隊員，便開始在各大比賽中一路過關斬將。
也許是原本的體育底子好，邱蕎綺承認自己習劍確實是有些天份，才會接二連三地拿冠軍。「但天份不是一切！」這是等到她開始教學時，所獲得的體悟了。
一開始習劍，跟她練劍的清一色都是男性，而當時她年紀又最小，那些男生根本不屑找她練習。在往往找不到其他的女性同伴練劍的情況下，她只好選擇鏡子及鐵假人，在正式練劍時段之前，努力的按照指導老師的話，反覆練習。
過了兩、三個月，由於當時她負責清場、鎖門，便等大家都離開道場，趁關門之前偷偷地練習，在那一段空檔裡，意外地找到了自我肯定的力量。原來，習劍的動力不需向外尋找。自己一個人在空蕩蕩的道館裡練劍，可以清楚地聽到自我的呼吸聲，看到認真、充滿傻勁的另一個自己，鏡中的姑娘，很中性、很有架勢。
為了練出一點成就，她學會運用時間，看場合做自己認為合理的事情。同時，也練出了獨立、謹慎、忍耐、接受環境挑戰的勇氣。反應和思維也愈來愈快，更沒時間叫苦、抱怨，因為，一切都是心甘情願的。
丟掉枴杖，重新站起、奪冠
即便冠軍帶來了樹大招風的挫折，邱蕎綺依然選擇了愈挫愈勇，砥礪自己不要失去了拚勁。可是人生並不如她所想的順遂，進入文大體育系的第二年，在一次體操的雙槓動作中，她摔了下來，導致腰部嚴重受傷、下肢癱瘓，只好入院開刀治療。那一年邱蕎綺在競賽場上突然消失了，卻很少人知道。
民國七十五年，她走過人生第一個低潮階段，包括自己和家人，都一度以為她的人生完蛋了。原本極力反對蕎綺練劍的邱爸爸，為了激勵她求生的意志，拿了一把從比賽中獲得的竹劍，遠遠地放在她病床旁，告訴她：「有本事妳就再拿起劍來打打看？」看到這支由大會贈送，上面還貼著「冠軍」兩個字樣的竹劍，邱蕎綺竭盡所能拿到竹劍的那一刻，像是發了瘋──她將病床四週所有能碰到的東西全部打掉！而她的母親更是伸出雙手，讓她做踢腿、抬腳的復健訓練，左手踢到紅腫了換右手，母親都不曾喊痛，還一直鼓勵她：「再用力一點。」
民國七十六年，走出了死亡及感情陰影。邱蕎綺參加了台灣第一屆女子劍道區運比賽。一連獲得了三項冠軍。在未告知其他不知情的劍友及師長，她冒著生命危險，從事技術練習。她雖不怕死，但卻擔心經不起男生強力的衝撞再度坐上輪椅。她領悟到劍術中置之死地而後生，劍技上講究的四兩撥千金的要訣。為了打出生命交搏的劍，練習中的每一刻，告訴自己不能有退卻之念。想不到當時身、心所承受的障礙，竟然變成了修練劍術的利器。
民國七十七年，她參加了第七屆世界盃劍道賽。登上了世界舞台，也終於奪下世界第一名的榮耀。
劍道的心訣──平常心、放心、不動心、初心、無我與空
而當一座又一座冠軍的獎盃捧回懷裡時，不少同伴不免會問：「為什麼妳那麼幸運？那麼貪心？可以一直拿到眾多人想要的東西。」即使她一再表示自己不是為了得第一名才練劍，也不太有人相信。不過她卻沒有忘記最早投入修練劍技的那份「初心」，一轉眼快三十年快過去了，再度審視自己對練劍的心意，也許狂熱稍減、但深愛有加。這份愛，包含了快樂、欣慰、自信與責任。
練劍道一如修行，不忘自己的初心之外，還要學習平常心、放心及不動心，而最高境界是「無我」與「空」。空是什麼？宮本武藏的著作《五輪之書》中解釋：「知有、知無，即空。」「知有」即是熟識有關劍道的一切招式與知識。「知無」即是劍道的高手棄所有經驗，終於覺知自己並無一物的心境。
而創造發展劍招的過程有「守、破、離」三階段。最初學劍時要固守順從老師所教，熟練體會後，變成自己的東西，以後突破老師的教導，創新招式，離開師傅，擺脫框架，體會無招勝有招的境界，讓自己成為自己的老師。
所以「無」不是欺騙而是昇華。「無」之前要先「有」；努力以赴，但保持平常心，放下得失心。
教劍是教學相長、小我與大我的學習與體悟
從習劍到教劍，邱蕎綺說自己最初的動機其實是為了：培養對手。而且她是從學生時代就開始「教」了，所教的是自己的同伴。因為連得三年冠軍的她不想停留在原地，比賽劍道需有對手，才能不斷超越自己。基於這個理由，她必須要無私地將自己所知所會告訴別人，但別人難免有疑：「妳為什麼要教我呢？妳教我的是真的嗎？」所以在教學時，她必須面對種種人性。而這對自己的劍術絕對有幫助，所謂教學相長，道理在此。
不過有些人的劍術高超但不擅於教學，相反的，有些人劍術普通卻可以教出一流的學生，原因何在？邱蕎綺說：「這是小我和大我的差別。」有些人很能觀照自己的優缺點，不斷自我提昇，成為一流的高手。而教學則是要觀照別人的需要，看到的是別人的問題。小我與大我這兩種能力不一定共同存在，但也不一定會牴觸。以她自己而言，她從中得到相輔相成的樂趣與自信。
問她：為何這麼著迷於劍道，而且確定是一生興趣與志業？邱蕎綺說：「因為劍道即是生活，生活即是劍道。」劍道讓她成為一個快樂、積極、熱誠的人，而且當你成為一個高手，那真是無比快意、漂亮的人生啊！
高手的條件與境界
而高手的條件和特徵又是什麼呢？
劍道講究五大要素：體力、技術、精神、經驗和戰術。
在體力上，強調剛柔並濟，氣息與力量的控制，還要有爆發力和耐力。體姿上在極致專注的高警戒狀態下，還能自然放鬆。
在技術上，強調自然、優美、協調平衡、動靜如一、外動內靜的境界。
而劍道的精神，則是以禮開始、以禮結束，以尊重生命、尊重人格為原則，並且要有一心不亂以及不退的精神。
劍道的經驗則是包含了人、事、時、地的經驗累積，各種狀況的應變能力。
在戰術上，必須知己知彼、以智取勝、攻其不備、隨心所欲、活殺自如。
敗中求勝可修得忍功，勝中求敗可修得智慧。勝敗雖一念之間，但需時間來磨練心智。劍道即是禪，最後才能到達「心劍合一」、「劍禪合一」的至高意境。
初見邱蕎綺，給人爽朗、親切、樂觀的印象。也許是當教練的關係，她更將劍道的種種道理說得淺顯亦懂，一席話下來，真讓我覺得劍道即人生、即修行，受益良多。
已入中年的她，神態自信、從容，不過卻隱隱看到她的臉上有傷。一問之下，才知道除了年輕時的腰傷，後來她還曾出車禍，撞壞了整張臉，兩度走過鬼門關。然而劍道給她的內在力量，克服了這一切外在的磨難，使她整個人熠熠發光。
而想像一個人穿上的劍道服，性別、容貌與年齡都隱去了，似乎也讓我覺得，劍道從裝扮上就帶有禪意。
此次的採訪非常愉快，可是後會無期，也讓人想到「一期一會」的道理──要把人與人每次的相聚，都當成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的見面。要學會珍惜眼前、活在當下，放下得失心，活出快意的高手人生。
（本文刊於十一月號《張老師月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