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行誌的留白處

[裴氏箋]

　　芳心初動就像一朵百合，玲瓏嬌俏，但也柔弱易折，禁不起無情風吹，層層剝落，最後成為虛無。

　　似乎，初戀就是這麼一回事。豈止初戀，人生也或是如此吧。

[之一]  百合心

　　長安大街上，一間渺小不起眼的舖子。沒有惹人注目的招牌，門扉上的木板以篆書刻著「裴氏紙館」，街上人聲鼎沸的熱鬧彷彿與它絕緣。

　　打開店門，一陣淡淡的紙香撲鼻而來，環繞滿室的木架上整齊地排著手工紙與紙製品。住在長安的居民人人都知道，全長安就屬這間「裴氏紙館」收集了全國各式各樣的紙張，諸如高級莞香樹製的蜜香紙、質地鬆軟細膩的鹿鳴紙、敦厚實在的桑穰紙、柔韌適書的玉扣紙……，總之這兒是應有盡有，不應有的，也全都齊了。

　　精通門道的行家更知道，裴氏紙館最獨到的還是紙製品，由摺紙師手工摺成的人偶、動物、物品……不僅栩栩如生，據說拿到城東的大慈恩寺供奉許願，更是心想事成，靈驗無比。只是紙製品向來只接受熟客介紹，甚至每週只接受一套訂製，一般人想買還買不到呢！


　　說到這兒其實你便能明白，裴氏紙館只是表面上的保護色，裴氏歷任老闆其實都是摺紙師。

　　摺紙師，聽起來如夢似幻的職業。一紙薄薄，卻能承載各式各樣的想像心願，摺紙師的力量藉此展現。然而有些事情、有些東西，卻是人力所不能及。


　　有一位女孩，每天都光顧我的店。她是監察御史府中的丫鬟，常替御史跑腿買一些筆墨紙硯。她梳著烏溜亮麗的長辮，總是微笑凝視我專心投入的神情，對我摺出的作品愛不釋手，久而久之，我們之間的對話多了起來。

　　我問她：「想不想要一點什麼？我摺給妳。」

　　她把玩著垂在肩側的辮子，先是搖了搖頭，又低下頭想了想，然後紅著臉低聲說：「給我……一顆心吧！」


　　我用最白最白的澄心堂紙，摺了一朵百合。

　　澄心堂紙，得用臘月敲冰所取的水，方能製成，也因此有詩人歌詠說：「塞溪浸楮舂夜月，敲冰舉簾勻割脂。焙干堅滑若鋪玉，一幅百金曾不疑。」藉由薰香，將它染上淡淡的香氣，摺成的百合吐露著淡黃色的花蕊，它的觸感滑如春冰，堅潔如玉，帶著點嬌羞微低的花瓣，是無法掩飾的期待和自傲。



　　三天後，她一如往常地前來採買紙墨。面對她充滿期待的眼神，我技巧地轉移視線，把那朵百合放在她的手心。

　　她不解地說：「我想要的是心啊！為什麼變成了白淨的百合花？」

　　我說：「因為這是我唯一可以給你的心啊……」



　　她柔柔地笑了，但是綻放的百合花也染上了女孩的眼淚……




[註]
　　澄心堂是南唐烈袓李昇節度金陵時之燕居，南唐後主李煜設官局監造於澄心堂，請專匠精心打造名貴加工紙，命名為「澄心堂紙」，也是南唐皇室御用紙。宋人蔡襄評其為紙中第一品，此紙自南唐亡國後幾成絕響。

　　其實，早在後主時代，澄心堂紙便已有「江南李氏有國日，百金不許市一枚」之難，到了宋初存世更少，歐陽修「和貢父詩」有云：「君家雖有澄心紙，有敢下筆知誰哉？」可見澄心堂紙號稱歷史上最名貴的書寫用紙，實是其來有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