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暝仔

小辣椒見我一心一意想再出國進修，就告訴我，可去與惠明盲校的柯艷姬老師談談。

怎又姓柯？這柯姓在台灣並非大姓。但後來，單是姓柯的盲人我就認識五、六個！她對我說，柯艷姬老師是國內第一位去美國拿到碩士學位的盲人。

打從看不見後，圖書館讀者文摘的有聲書，全部都被我聽完。其中我最愛那歷經險境、危機而奮鬥不懈迎接挑戰，終能克服難關贏得勝利的文章。我覺得一個人化不可能為可能，從沒有變成有，這都是令人最為敬佩的先鋒鬥士。

暑假沒事，我回大甲與雙親住了兩週。因惠明盲校位於大雅鄉，雖同屬台中縣，但我須換兩班公車才能到大雅。我仍是使用104查出惠明盲校電話，才輾轉與柯艷姬老師聯絡上。我表明去拜訪之心意後，她熱誠歡迎。於是約好行程，我拿起手杖，出門尋覓那不可知的未來。

歷經一年的定向行動學習，只要給我地址，全台走透透已是輕而易舉。當我依地址找到柯老師住處按下門鈴的那瞬間，我有股莫名的期待，但我說不出我期待的是什麼。大門「嘎–」一聲打開來，裡頭傳來一個熱誠的聲音：「請快進來，外頭熱！」我禮貌的向柯老師說：「很感謝妳撥空見我！」

我看不到她的長相，當然她也看不到我。坐定位後，她又端出一盤葡萄說：「不要拘謹，這葡萄很甜，盡量吃！」面對這位台灣第一，又同姓柯，似乎距離拉近了點，我不斷請教她許多問題，她也都逐一回答。最後，她告訴我下面這則故事。

民國五十年代，要出國留學本就不容易，何況是一位盲人。她原本台北盲啞學校畢業後就去惠明當老師，後來她想再讀大學。可那個年代盲人哪能讀大學呢？幾經努力奔走，鄰近東海大學是基督教學校，有一熱心牧師同意讓她先旁聽一年，若能適應才給予正式就學。

柯老師說，能有這個機會，當然是拼了。結果她成績優秀得很，而隔年就正式開始大學生涯，她也是國內第一位大學畢業的盲人。

大學畢業後她想去美國繼續攻讀碩士學位，在那個年代這是天方夜譚。於是又透過許多熱心人士奔走，最後位於惠明盲校旁的「清泉崗美軍在台空軍基地」司令允准，把柯老師直接從青泉崗用美軍軍機送到美國麻塞諸塞州。就這樣，柯老師消失在台灣土地上。

她喝口茶繼續說道，到了美國當然歷經許多波折，但奮鬥不懈的她，終究還是讓她跨越了那個非常人所能及的鴻溝。她的語氣略帶點苦盡甘來、不勝唏噓的感觸。

那個年代，國內大專院校求才若渴，只要擁有碩士學位，各校均加以延攬。政府居於政治考量，也極力推動海外學人歸國講學政策。柯艷姬老師說道，那時她獲悉台北女師專（今台北市立教育大學）徵求特教老師，得此訊息後，即刻寄出履歷自傳。等了一個月後，就接到女師專的聘書。那是多麼令人雀躍的消息，因為從沒盲人在大專院校當老師，她又是另一次的pioneer。

可高興來得太快，旋即傷腦筋的問題來了。她如何返回台灣呢？又是一連串的好心人到處奔走，最後的結論是，美國只能把她當成美軍的一位傷兵，從松山機場出關。「只要能回到台灣，當什麼都可以。」柯老師微笑對我說道。

就這樣，美軍軍機又從麻塞諸塞州把她運回台灣。飛機著陸停妥，機門打開，兩位美國軍人抬著擔架走出機門，擔架上躺著被白布單蓋住的一位傷兵。

順利通關！走到敦化北路口，兩名軍人把白布單掀開，一個意氣風發的女英雄出現在台北了！

我聽得入迷，哪還記得喝茶、吃葡萄。柯老師見我一個氣兒都沒有，微笑道：「你多吃點葡萄啊！」

後來，她如期到台北女師專報到。可當校長看到竟然來了一個盲人，一時被嚇在當場。因為，履歷自傳上並沒特別提到自己看不見。當時，聘書早已經給了柯老師。校長急得不知該怎辦，柯老師告訴校長，請莫擔心，她會很盡責、認真教導學生。

可整整上了一學期，校方都沒給她薪資。後來，柯老師的朋友協助她上書向宋美齡陳情。最後達成的結論是，柯艷姬老師僅能教到一年聘書屆滿為止。校方不再續聘，薪資照原有標準給予。

柯老師無可奈何結束女師專的授課後，從此一輩子就奉獻在惠明盲校。

柯艷姬老師已於民國九十四年因腎衰竭而過世，視障界損失一位女俠。她將永遠留名在台灣盲界史中，且可能前無古人、後無來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