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ugust 28,2008

柯明期的抗憂鬱之路

無障礙科技協會的辦公室裡,每逢一、三、五都看得到柯明期的身影。是的,台灣盲人重建院的「前」副院長柯明期;不過,他現在的身份是「義工」。


從副院長轉換成義工,中間經歷了他人生重大的轉折——憂鬱症。柯明期周圍的相識卻不熟的朋友想問候他的近況,言語謹慎的問:「聽說,你好像生病了?」他斬釘截鐵的回答,「不是好像,我的確是,而且是憂鬱症。」這麼說是他已經走出幽谷,而現在他最想做的是分享憂鬱症的經驗。

「我沒有想到自己會得『憂鬱症』,」柯明期話說從頭。

去年的五、六月開始,他發現自己突然對任何事情都不感興趣了。原本他喜歡聽有聲書的,突然不喜歡聽;一坐在電視機前看電視一會兒就睡著了;一上車也是如此。那一陣子他有「嗜睡」的情形。其實並不是晚上沒睡好,如果是,隔天「補眠」即可。這些狀況一般人不太注意,他也不例外,也覺得沒關係。

柯明期長期在重建院工作,已經超過十七年頭,如果加上part time則超過二十年。他經歷教務主任(十四年)、導盲犬主任,也負責點字出版中心,去年四月更升到副院長,他猜測長期工作壓力是導致他患憂鬱症的主要原因。

這二十年,柯明期經歷很多事情。當初他帶領台灣第一隻導盲犬,到處被趕、到處爭取,「我和我的導盲犬好像流浪街頭,到處跟社會搏鬥。」他說,日本第一隻導盲犬失敗之後,隔了十年才有第二隻,所以他在日本受訓時老師告訴柯明期,「你是pioneer(先鋒),」他覺得身負重任。

柯明期的個性也是原因,他一向是個完美主義者。以他在重建院忙碌的工作,仍繼續在空大和師大進修。在空大,他以第一名畢業;在師大,他如期獲得特殊教育系的碩士學位;更特別的是,他下班後還要煮飯做菜,因為太太是先天盲,兒子念補習班到晚上十一點,他心疼家人,一手包辦廚房大小事物,連兒子下了補習班,他也貼心的為他煮點心……然而,這些跡象都顯示他的工作超量。所以當他出現「嗜睡」現象時一點都不以為意,合理解釋為工作壓力太大的結果。

但柯明期忽略了長期累積的壓力需要疏通管道,力求完美的個性,是形成焦慮的關鍵。

到了十一月,他變得睡不著了,身體感覺很累,想睡但睡不著。他算算,一天只睡兩到三小時。他去診所拿安眠藥,但沒用,他開始慌了。

「有天,我聽人家說,有憂鬱症的人會失眠,」他上GOOGLE網站打了「憂鬱症」三個字,天啊,狀況跟他的一模一樣,他趕快找醫生,醫生證明他的確罹患「憂鬱症」,他開始吃藥接受治療。

一般憂鬱症的要不外乎三種:抗焦慮劑、抗憂鬱劑、安眠藥。

由於才開始看醫生,醫生不知道多少劑量他才能睡得安穩,所以先開四個小時的量,「我晚上十點睡,凌晨兩點起來就睡不著了,醫生經過三個多禮拜的藥劑量『測試』,而那兩個月我都睡不超過四小時。」

隔年元月,也就是今年年初,他終於可以睡滿六小時,這時有一個念頭閃過腦際,「我還沒請過『特休假』呢!」他的年資這麼深,卻從來沒有請過特休假,他想這是一個機會,於是從一月八日開始請特休到一月底止,他附上醫生診斷他罹患「憂鬱症」的證明,也順利完成請假手續。

那一個月情況的確好轉了。所謂「好轉」是指睡眠穩定了。其實從去年五、六月出現「嗜睡」症狀到一月初,他雖被研判是「憂鬱症」,但心情並沒有特別憂鬱,出現的只是失眠、對其他事情不感興趣、做事有點急躁而已。

抗憂鬱劑吃了四、五個禮拜後開始產生發揮效力,所以他元月初開始有了活力,心情逐漸快樂起來,開始聽有聲書,他認為既然效果不錯應該繼續;而一年的病假可以請三十天,二月份剛好碰到農曆年,那些假本來就可以休的,所以他一口氣請到三月二十八日,也就是把所有法定可以請的假都請完。

這段期間,他服務的「重建院」對他請這麼多假有意見,沒想到卻以極嚴厲的方式制裁——將他這位副院長「降職降薪」。柯明期的打擊可想知。

他的職稱從「副院長」降到「導盲犬宣導員」,這件事他在請病假期間就知道了,他原本不想回去,但想到要一直待在家裡也不行,因為會越來越沒有動力,如果不出門會越來越糟糕,他還是回到重建院上班,但不斷安慰自己,「沒關係,因為醫生說這是慢性病。」然而就在他返回工作崗位後,「重建院」卻突然要求他的主治醫生開一張證明,「柯明期不會攻擊、危害周遭的同事。」其實憂鬱症只會傷害自己不會攻擊別人(所以憂鬱症自殺者很多),這叫醫生怎麼開呢?醫生不可能開,因為這違反醫生的專業,懂的人都會覺得荒唐,「他們的意思很簡單,就是要逼我走,」本來勞基法可以降職但不可以降薪,但那時他沒有力氣抗爭;但重建院卻已經透露了對他非常不友善的訊息,「士可殺不可辱,我第二天就提辭呈。」他在情感上覺得受傷,做了這麼久的工作,居然是這個下場。當然面臨中年失業的盲人,恐懼絕對不下於一般人。「如果今天是我做錯,我沒話講;但今天是我生病了,請假都合法……」他感到身心俱疲。

他太太希望柯明期透過申訴尋求法律途徑解決,但兩夫妻都是盲人,太太也要上班,最重要的是他沒有元氣,「算了,算了!上帝自有判決,也自有安排。」他就這樣離開了工作十七年的「重建院」。

回到家,家裡陷入一陣恐慌,「我們夫婦一下子不知道該怎麼辦?」之後他的憂鬱症發作了,在家時間幾乎都躺在床上,整天躺著,只有躺著他才覺得安全,就連家裡的電話他也拔掉,因為不敢接,也不想回任何電話,因為任何電話都會讓他不舒服,讓他害怕。他太太很擔心,希望他走出去,「你可以去無障礙或愛盲學電腦啊!」他說,「我不敢出去搭車,」他像個嬰兒,連在家裡煮飯做菜他都感到困難,聲音也沙啞得發不出聲了——後來他才得知,這是最標準的憂鬱症狀況。

直到五月二十九日, 家裡的太太和孩子都出門後,他突然有個念頭——自殺。「那是很微妙的感覺,不是痛苦的,而是很想去做(自殺),好像有一股鼓勵的力量要我達成目標,」他而之前家裡剛好買了一把很利的新菜刀,他摸摸自己的動脈,一刀下去應該可以的,但一直摸卻摸不準,這一招他先放棄;下一招他想出去撞車,但時間呢?他又拿不準timing;他突然想到當天是回診日,可以在醫生那兒拿六十顆一個月額度的安眠藥,在另一家他很熟的診所可以拿到三十顆的安眠藥,總共九十顆,聽說如果喝高梁酒可以加速,「萬事俱備了,就這一條路吧!」這個念頭一直盤踞心頭。

回診時間是下午兩點半,以往是孩子載他去,後來診所搬到他家附近,他可以自己一個人走著去,奇怪的是,當時他怎麼也走不動,於是他找出計程車行的電話,此時此刻全身一直冒汗,雖然天氣很熱,他也力氣沒開冷氣,就這樣全身濕淋淋的摸著電話。

兩點半快到了,但他的手就停在計程車行的電話號碼上,家裡的咕咕鐘響了,提醒他兩點半了,接著又響了,是三點,接著是三點半,四點、四點半、五點,他的身體幾乎維持一個摸著電話鍵盤的姿勢,他知道他去不成診所,因為家人快回來了。

安眠藥沒拿到,不構成自殺的要件。那一天他整夜沒睡,隔天早上五點多起來,他告訴太太,「我需要就醫,」之前他們曾討論過要去「市立療養院」,所以他大哥過來想要載他去「市立療養院」,但他不要,因為害怕,他大哥問:「你怕什麼?」他不知道,但全身發抖,心裡非常恐懼,他太太堅持他非得住院不可。

後來哥哥一聲令下,「走,一起去。」他躺在床上,魂魄都不在了,最後是他大哥和他兒子把他從床上拉起來,一步一步架著他上車進醫院的。

剛進醫院他的心跳一分鐘兩百多下,他大哥跟醫生說,「這看起來不太樂觀,」但醫生只知道他罹患憂鬱症,給他吃了一些藥,但不完全知道他的情況。那天晚上他非常的痛苦,他自己則是聽到心跳「怦怦砰」不停的跳,他的雙手緊握拳頭,不停的敲打頭、撞雙頰,人幾乎崩潰,但腦筋仍清醒,「我心想,我大概活不到三天。」自殺的念頭再度湧上心頭。

當天晚上,他開始擬「遺囑」。他打算隔天交代大哥和兒子。奇妙的是,擬「遺囑」的念頭居然讓他莫名的快樂起來,可能覺得自己快解脫了,沒有悲傷,雖然身體很痛苦,但心裡是快樂的。但由於頭一直被撞擊,他在這辛苦的當兒努力背誦自己的遺囑,包括三天後解決屍體的後事都交代清楚了,不需要繁文縟節,傳統的習俗全免。

快天亮,他背了幾十遍,幾乎背熟了,他是靠背遺囑度過到療養院的第一夜晚的。

下午兩點左右,兒子和大哥都到了,但瞬間的,他想死的念頭卻突然消失。「我突然想求生,變得怕死了,我跟他們說我會好好就醫了。」才幾分鐘的光景,想法卻完全改變。

之後的他像換了一個人似的,他給自己一個新規則,「不准躺在床上」;其次,三餐要努力的吃;而且要完全聽醫生的話,了解自己微妙的變化。

接下來在醫院期間,他的心情好像是固定的:一早起來是沮喪的,慢慢回升,醫生說,「這是正常的現象,但在低潮時,請儘量轉移注意力,」他很清楚在低潮時自己心裡想的是什麼,他想他就要失業了,家裡的經濟不如以前好。

兩個禮拜後,低潮改為下午發生。一早起來精神很好,下午之後突然又一陣低潮。而醫生的治療沒有進展,他們開的安眠藥已經開七、八個小時了,但仍無效。他九點半睡,凌晨一兩點就起來,只達到一半的目標而已,都不及格。在醫生的規則,只要睡六個小時就算及格,他住一個月只有一天及格,而這一天還是因為醫生加了「褪黑激素」(凡有時差者,醫生多會開這藥),幫助睡眠,調整時差的。

凌晨起來後,他開始想東想西,胡思亂想,無事可做;下午他就會打瞌睡,但不碰床。

一個月後,五個醫生把他叫過去,他說他們聯合會診斷定出他得的是「憂鬱症產生的過度焦慮恐慌症」。醫生說,「這會慢慢的好,但你一旦低潮,要想辦法轉移焦點。」

療養院有安排輕鬆的音樂課,讓病友聽音樂等輕鬆活動,「但我沒有enjoy的感覺,我仍然想將來失業怎麼辦?還有憂鬱症患者出院後,該怎麼復健?」

七月中,醫生通知他,月底或下月初就可以出院了。不過他的睡眠狀況在療養院中沒有改善,這讓他有些恐慌;唯一值得安慰的是,親朋好友都去看他,鼓勵他,「這讓我有股衝動要好起來。」

他開始在院裡「鍛鍊身體」,跑步、做體操,一天在房間內走四個小時,從門口走到角落再折返回來,他真的把它當作一種運動,他認為如果要重新出發,身體一定要好,運動對自己有好處。

他後來打聽出來,憂鬱症吃藥治療的話,九到十三個月會好,而那時他剛好吃藥到第八個月的階段,會痊癒了。他開始打聽之後的復健該怎麼做?他希望痊癒,因為在院裡他遇到過十年、二十年的憂鬱症患者,「我心想,天啊,難道憂鬱症是不治之症嗎?不然怎麼會這麼久?」

他打從想要過正常生活後就開始積極思考復健之路,「同時我經歷這麼久的治療,應該要幫助相同的病患」,最後他自己歸納整理出四個解決憂鬱症的方法:

一、藥物要跟醫生好好的配合,絕對不能中斷或自行減藥。

二、家人要支持、鼓勵患者,不能罵患者沒有工作整天待在家裡等。

三、調整心情,放鬆心情,不要有完美主義心態。

四、維持與社會的互動,不能一個人待在家裡。

他之所以理出這四種方法,是因為他正是靠這四種方法走出憂鬱的。他舉第二和第四個例子說,他太太以前講話很直率,造成他很大的壓力;但憂鬱症之後,他太太做了很大的努力和調整,「我的憂鬱症能夠恢復,我太太居功厥偉。」另外,他在出院後告訴他的恩人洪錫銘夫婦(洪錫銘原為淡江大學教官,但對盲生尤其厚愛,花非常多心力在盲生資源中心;退休後為該中心義工。二十五年前他失明,是洪太太張悅薌介紹他到重建院受訓;二十五年後柯明期的人生低潮,是他們夫婦共同協助他度過難關的),他想學盲用電腦並且想在一個視障單位擔任義工,洪錫銘協助他到「無障礙科技協會」,讓他保持與他人的互動。

洪錫銘的執行力驚人,當柯明期出院後他馬上安排他到「無障礙科技協會」學習盲用電腦,當天也有社工師到他家安排「定向行動」的課,以便他熟悉未來的路線,這一點對於柯明期算是非常幸運的。

目前在「無障礙科技協會」擔任義工的柯明期,最近如果被訪問,談的不再是重建院和導盲犬了,憂鬱症是他最常對外解說的重點。「『憂鬱症』算是一種現代文明病,」他以過來人的身份提醒大家,哪些症狀可能罹患了憂鬱症,該如何解決。

「憂鬱症初期階段都是對事情沒有興趣的,就連對『性』方面也沒興趣,有『嗜睡』現象;中期階段是『睡不著』,如果只是工作壓力,而壓力解除了,憂鬱狀況也解除;否則,伴隨壓力而來的是焦慮;若壓力、焦慮都沒改善,最後就會演變成『憂鬱』。」他說。

「人是群居的動物,得多跟社會互動才行,千萬不要一個人待在家裡,」所謂跟社會互動,「做義工」他認為是一種好方法,「像我現在回診的時候,我會主動帶一些在醫院就診的身心障礙病患上廁所、運動、看診、聊天,我不放棄任何跟這社會保持互動的方式,讓自己成為一個有用的人,不一定要固定到某個機構。」他針對走出憂鬱症侃侃而談,經常演講,闡述他的經歷和論點。

至於柯明期的下一步?他曾經說過,「如果有一天我退休了,我要當兩種義工,一是日文老師,因為我對教日文非常有興趣,因為我以自己摸索十多年的經驗自創了一套教學法,很多學生證實,聽我的錄音帶比聽廣播教學有效;二是要陪伴中途失明的當事人和家屬,因為我走過失明初期和就醫的過程,我知道他們的心情,」沒想到這些退休心願卻「提早」實現了,篤信基督教的他認為,「這應該是上帝的旨意!」

至於教日文的可行性,他說,「沒有錢也沒關係,先到補習班教再說;如果學生認同,會繼續跟我這位老師,老闆再付錢。」他之前曾在「社區大學」教日文,反應不錯,不過後來自己罹患「憂鬱症」,他立刻取消教學。

他記得第一次在明眼人的世界教日文時,他的班額滿,「我之前就透露我是『盲人』,猜想很多人基於好奇跑來聽課,」但班上有幾個「職業學生」(平日都在上社區大學的課)告訴他,他教的內容優過明眼老師,希望他繼續教。剛開始社區大學對於錄用盲人老師也是「嘗試」階段,所以只給柯明期六週的教學額度,但課程接近尾聲,將近一半的學生要求他繼續教,社區大學從善如流,給予他十八週的課,但他沒有答應,「第一個理由是,一開始說六週,我只準備六週的教材,沒準備十八週的教材;第二個理由是,社區大學學生的素質參差不齊,我需要評估這個問題。」

曾經有人問他,「『空手』離開重建院,是否是罹患『憂鬱症』的主因?如果是,現在當義工一樣沒收入,自己怎麼看待這件事?」

柯明期換個角度,回顧起舊事。他說,二十五年前,在日商NEC上班,月薪是兩萬四千五百元,公司還派一部車給他;失明後,他重新開始,月薪是三千兩百元,「當時很多人問我,會不會覺得很大的挫折?我說不會,我覺得很驕傲,因為那是我看不見之後,我用我的能力和努力賺到的錢,當時那筆錢是教日文課的鐘點費,我就從三千多元開始往前走,現在為什麼不可以呢?」

走過憂鬱症,柯明期受邀到一些機構演講,分享個人經驗,台下交織著笑聲與哭聲,他曾在一個演講的結語時說道,「我是個中途失明者,二十六歲失明,從失明一路走來,我兩度歸零。一度是從明到盲,一度是憂鬱症;這兩次都是在我事業高峰的時候,命運似乎很坎坷;但若從另一個角度看,生命不過短短數十年,我居然走出一條很特殊的路,我這場人生圖畫,不是多采奧妙嗎?」


Posted by aggie1205 at 樂多Roodo! │18:21 │回應(0)引用(0)迎戰憂鬱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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