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日一千˙世界一週] 環遊世界。

高山上的硝煙，隨憤怒冉冉升起。

一邊吃早餐，一邊看著報上拉薩動亂消息，大昭寺和八廓街，人煙滅絕；我們知道，沒有和平的地方，就沒有天堂。那些千里迢迢磕長頭到拉薩的藏區牧民，該怎麼面對這一切？大街上的商家，大昭寺對面好吃的回族小店、藏族餐廳、人來人往的小攤、轉經輪不斷在手中旋轉著，口中唸唸有詞的藏族老人，四年前結識的年輕喇嘛朋友，那些記憶中善良美好的人民阿，面對銷煙四起的神聖殿堂和家園，他們如今可好？想流淚，我能為他們做點什麼？除了，再把那些故事講一遍...

死去的皇宮般的布達拉宮，庶民的香火鼎盛的大昭寺，山巔的很多喇嘛的哲蚌寺。

在今天之前，大概都會說最喜歡的是大昭寺；確定的事是，隔天早上，剛買的這兩個大小轉經輪，會放在強巴佛（未來佛）的殿上一天一夜，完成開光的儀式。

為啥特別喜歡哲蚌寺，可能因為，這時遊客真少，滿山的真實的在這裡居住的喇嘛，突然從巷子口竄出來又速速離去，或利用哪裡的水龍頭洗菜著。可能因為，磕長頭的老喇嘛，看到旁邊幾個，用著超大相機對著自己猛拍的外國人和遊客，就害羞的站起來，有一點點的靦腆和手足無措，對著大家微笑。可能因為，迎面而來的中年喇嘛，嚴肅的臉突然對著我咧嘴笑，錯身而過後，口中念念有詞的說小姑娘啥的，（嗚嗚我是小姑娘耶真感動）。這裡的喇嘛，的確是這幾天以來去過的大小寺廟，感覺最友善的。

那時候，我們大概已經逛完了一圈，等著去看晚點的辨經，嚕看到路過的喇嘛，手裡拎著裝著饅頭和燒餅的塑料袋，問他待會辨經去那兒看，這年輕喇嘛指點方向後看看手錶，竟然邀請我們到他住的地方。喇嘛住的地方，離主要殿堂有一點點距離，他淡淡的說這裡跟布達拉宮同時代建的，一千多年了吧，我踩著窄木條上去三樓，只不住的腦袋發暈，誰叫這裡海拔三千七。

喇嘛自己有一間石頭小屋，裡面簡單分成兩進：第一進當作廚房，有單爐瓦斯爐、水桶、幾張月曆，和幾個塑膠洗臉盆、一管洗面乳和一塊肥皂等，有小窗透光，小老鼠爾偶會竄來過去；第二進拉開布簾，就是他的小房間，整理的乾乾淨淨的，有紅色地毯、石頭床被缛、經書、小凳、月曆，看起來就是個，一絲不茍的喇嘛。

我們坐下，他分給我們一人一個饅頭，跟一杯水，老實說我不是很想吃那白饅頭，但喇嘛盛情難卻，還拿出一罐老乾媽辣椒豆瓣醬給嚕配。坐在他房間小凳上，把腦袋裡面想到的有關喇嘛的問題，都搬出來問他一遍，我還真絞盡腦汁，可惜之前沒做功課，換了另外一個比如說：信仰虔誠的早安老姊，應該就可以聊個沒完沒了吧。

他來自青海藏族，十三歲在老家出的家，一直到三年前才來到哲蚌寺，一直沒回老家，路途遠阿坐臥舖車要四天四夜，還需要來回花費。在這裡很自由的，想幹麻就幹麻，房間也是自己選的，早上要念經下午時間就看自己，吃的東西都得自己招呼，爾偶大廚房會一周弄一次給大夥吃，會進城來（這哲蚌寺算在郊區山上），都只是為了去拜拜（布達拉宮我們入場費一百元，喇嘛只要一元）。

在這裡要上課的，每年要考試才能晉級，自由到不去考試也行的，就是繼續唸那一級的就是；一直晉級的最優結果就是變成活佛，大概要經過二十幾年的時間。這裡不管大昭還是哲蚌寺都有不同的活佛主持，理念和方向也不大相同（有點像大學的校長獨立決定校風與學術方向）。

米：收入怎樣來的呢？畢竟吃喝用的或下山這些都得花錢？
喇嘛：每個月寺裡都會統一發錢，一百塊到兩百五不等，通常是兩百塊左右，這薪水不管喇嘛層級大家都一樣；家裡偶爾也會寄些錢來供養那些去寺裡當喇嘛的孩子。

喇嘛還抱怨拉薩的物價很高，菜大概是老家的三倍，肉也是特別貴：有時候中午喝飽了水也當一餐呼圇過去。除了拉薩以外，西藏其他地方都還沒去過。

米：現在最想去的是哪裡？
喇嘛：大城市吧，總想要去看看的，想看看我們來的地方阿，喇嘛笑笑的說。在這主要唸的其實是藏醫，這東西不能聲張的，得偷偷的私底下學，利用晚上剩餘的時間慢慢跟老喇嘛學習，要學完花個十年算很普通的。

米：為啥會想學藏醫呢？
喇嘛：學完後想回去幫忙老家家裡和村里的人。

米：為啥要下山帶我們去挑轉經輪這些法器？還要幫我們開光？
年輕喇嘛嚴肅的說：宏揚佛法是應該的，做喇嘛的本來就應該幫助別人。

米：有考慮過還俗嗎？
喇嘛：不行的，十三歲時出家就對活佛答應過了。

準備跟我們下山前，喇嘛吃了他的中餐（真夭壽！我們剛吃掉了他可能拿來當中餐的兩個饅頭），再刮了鬍子，換上球鞋，仔細揣了黃色布包。邊好奇問出發後就沒刮過鬍的大鬍子嚕：你都不刮鬍的嗎？

我們跟著喇嘛下山，一路坐在貨車頂下顛下來，結果他手腳比我們快硬是幫我們付了兩塊的車費。轉公交車到市區，他本來也不肯收剩餘的零錢，驚訝的表情聽到我說搶來搶去付錢很難看才勉強把錢收下。（我們有時說的話喇嘛都會吃吃的笑開，真怪。）

下午太陽真大，這是我第一次看見喇嘛撐傘遮太陽；喇嘛很盡責的幫我們討價還價跟選東西，據說同樣的東西喇嘛和我們去買價格可能差到十倍。轉經輪喇嘛會仔細看輪子的平衡，也會把經輪轉開看裡面的經書和內容（都是藏文）。

我對攤子上那些古樸看起來很有年代的轉經輪特別留戀，喇嘛正色說：那些可能是家裡的老人家過去了以後，子孫把他拿出來賣掉的，基本上他不建議我們買舊的。阿金要的金剛杵我們也看了一些，大的非常生動作工精細但可惜攜帶不易，小一點的價格沒談攏的。嚕買香，喇嘛說印度的香最好，還特別問賣家那印度香裡面有沒摻人血。喇嘛嚴肅的說摻人血的不好。

喇嘛晚上九點得回去上課。我們打定主意請他吃一頓晚餐。喇嘛到這裡沒在吃飯的這裡太貴，後來嚕挑上廣場旁邊的連鎖炸鷄店。這大概是喇嘛第一次吃漢堡炸鷄，我先示範吃漢堡的方式給他瞧，接下來喇嘛就開心的吃掉一個大漢堡，兩根炸雞腿，和好幾杯的可樂。希望喇嘛晚上回去不會便秘。走上二樓的炸雞店，邊從包裡掏東西時衛生棉又不小心掉出來，幸好喇嘛沒問問題。

路上有個老太婆纏著喇嘛要錢，喇嘛推不過就從包裡掏出一塊錢給她。這些我們看起來覺得最缺乏的人，總是最慷慨。包括那些到各大寺院裡面的虔誠藏胞，他們手中有著一大疊準備好的一角紙鈔，對每一個神佛都虔誠祝禱並且小心翼翼的留下一角錢。對沿路蹲坐化緣的喇嘛、或其他藏族同胞也從不吝嗇。

隔壁桌有四個喇嘛也進來吹冷氣喝可樂。他們離開的時候，喇嘛說應該裡面有一個小活佛，怎樣看呢？因為外表完全相同咩；喇嘛說因為那年紀最小喇嘛站起來後，其他喇嘛才速速站起，走路時小喇嘛在前，其他幾個較年長的喇嘛則微微屈身一手抱起紅色袈裟以示尊敬。

喇嘛也感慨：等兩年後火車直通拉薩了，西藏就可能再也不是西藏了。我也想，等到哪一天星巴克和麥當勞佔據了大昭寺外的廣場店家，取代甜茶館和酥油小舖的時候，也許我會懷念起現在最討厭的藏式廁所。

我們相約後天去找他拿開光後的轉經輪，又互換地址電話，我說要把照片寄給他好讓他寄給多年不見的家人；喇嘛說如果哪天我們有朋友來拉薩，只要先跟他說一聲，他可以幫著介紹各寺廟。傍晚的陽光依然閃耀，我瞇著眼看他走去搭公交車回哲蚌寺，覺得因為在這個城市有了朋友，感覺就再也不同了。

喇嘛問我們啥時還要來拉薩，嚕笑說一切看緣分。

回家以後躺在床上，我喃喃自語想著要怎樣來幫助喇嘛，嚕隨便回答我兩句，但覺得他說的很好，嚕說不要改變他的生活，不需要給他錢，只要讓他生活爾偶有點不同，比如說剛巧請他吃頓飯，或是以後有朋友來拉薩時，讓喇嘛有機會利用自己的知識來幫助其他人認識他的宗教與信仰，就好啦。

是怎樣的緣分，讓我們有機會親近一個真正的喇嘛。更重要的是，從他身上看見一個出家人的高貴姿態，對信仰的不移信念，和對素僕生活的堅持。如果有機會，希望能在印度的哲蚌寺，邊回憶喇嘛口中轉述的故事，邊對著那失而復得的鎮寺法寶白法螺祈禱：願這善良的喇嘛早日學成回去老家，且如他所願幫助更多需要之人。

隔兩天去拿開光後的轉經輪，第一次去打的去要二十二元，這次去做公交車（兩個人四塊）。 喇嘛說在北京東路上就可攔車，我們兩個站在熱鬧路邊，衝著每一台疾馳而過的小巴揮舞手臂跟狂吼哲蚌寺，沒人鳥我們。

後來上次坐回的小巴出現，車掌是個小鬼頭，大概十三四歲年紀，當時車子裡面爬上爬下收錢開門俐落的很。我看到他彷彿看見熟人，揮手大叫，那小鬼還真的認真聽了，大吼回到：這裡不讓停，到前面！於是，這小巴大約停在一百公尺前方，我們只得快跑過去，差點沒喘死，感謝喇嘛的神保佑讓我活到現在；上車後小鬼每兩分鐘就會回頭跟我們擠眉弄眼的，他對嚕的大鬍子特別有興趣。

到了已經下午，沒有拖拉機在山下載客，只得心不甘情不願的走上山去。體會當地人上山參拜的路程吧，也只好這樣了，壞心的下山計程車司機伸頭出來喊說：已經不賣票了，以為我們會就此甘心撘他的車回去。屁。

走到哲蚌寺沒辦法不買票進去，只好在外面等喇嘛出來；喇嘛小心翼翼的把轉經輪拿給我們，裡面還多了一條哈達（謝你喇嘛）；我問喇嘛開光的程序如何，喇嘛說他先唸半小時的經，再把轉經輪放到殿上去。我們拿出從城裡買來的一大袋水果送他，書上寫說可以請寺廟喇嘛開光，再給一些錢，但怕我們喇嘛不收，想說用水果代替吧，這裡的水果價錢跟麵的價錢相當。喇嘛還仔細的交代：開光後的轉經輪不可放在比睡覺時頭還低的高度，轉經輪前，可以先點香，再讓經輪在薰香之間開始轉動。

我們就這樣下山了，來不及和喇嘛多聊，嚕也來不及跟喇嘛去爬寺後的陡峭山坡；喇嘛說那山坡間某個山洞，有位喇嘛在洞裡修行已經五六年了，從不出洞，附近應有水源，偶爾其他喇嘛會帶食物放在洞口給他。像他這樣修行人現在只剩他一人。

回住的地方後，我也小心翼翼的把開光後的轉經輪拿出，放在房間的最高點：電視機上。也許該拿來轉一下，為這次的旅途祈求更多好運，因為我們困在拉薩已經好多天了，做為一個尚未回歸祖國的台胞，在西藏旅行比想像中更加艱難與昂貴。（等同於外國人在西藏邊境旅遊的難度、尤其各種批文的複雜實在惱人）。但怎樣想，都覺得這被佛祖祝福過的轉經輪，都應該在更適合的地方開始它第一次的轉動。所以拉，早安和45早安老姐，這就是這個屬於你們的轉經輪的故事。
 

結束87天的旅程，回到台北，才知道其實喇嘛應該還不算是喇嘛，而是修業中的學僧身分。寄了明信片給他，特別挑一張有101大樓和城市夜景的，給想來大城市看看的他；我們洗了兩張照片：他站在古董宿舍前面，希望他可以把一張寄給老家的爹娘。

 

在那之後一年又兩個月後，朋友姚，終於到了拉薩，千辛萬苦的幫我們找到了當時的喇嘛，喇嘛帶她們逛大昭寺、買東西殺價，姚她們也幫我們再請喇嘛去吃一次炸雞，他還是不會吃漢堡，但清楚記得我們去年來坐的位置；我又感動又感慨，感動的是當時嚕說的話竟然成真了：我們讓朋友去找他，讓有心人除了旅遊書之外，還能親耳聽到一個鑽研藏傳佛教多年的人介紹自己的城市和寺廟。感慨的是：回到原有生活之後，常常會忘記喇嘛的單純簡樸和專注，為生命帶來多大的力量。

（見到喇嘛的時候，是我們的"一日一千"行程的起始，那是一趟將近三個月的中國、尼伯爾、印度之旅。當時是2004年的九月，兩年後西藏通車；嚕在2007年初，又造訪了一次冬天的拉薩，那又是，另外一段故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