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日一千˙世界一週] 環遊世界。

這時候，我安穩坐在石頭上海家中，她回台北渡假去了，我們鳩佔鵲巢這兒十天，深感不安，原因是，太過安逸舒適的生活，會讓出發的動力降低。甚至以為，回到台北我的那層樓，散落一床各式各樣的書、電視冷氣遙控器全在手邊、一下樓餐桌上冰箱裡全是吃的喝的、廁所裡面衛生紙和熱水絕不短少、小人兒照樣跳來吵去、而朋友都在身邊、存摺裡面的錢不會以光速消失中…

感謝Sandra, 肥子, 史奴狗的包裹，讓米一回到上海就有書可讀。昨天下午看到伊旺在【越界20000哩】其中一段，提到車車爾勒格的英國咖啡館，忍不住跳起來跟嚕說，也衝到電腦前跟Sandra說這驚喜，是真的，當你才剛從哪裡離開，而看到聽到有人也去過同樣地方時，就算輕描淡寫，一瞬間所有回憶湧現。現在手邊的書換成【從伊斯坦堡到蒙古發源地－馬背上的游牧國度】，另外一本典型的旅遊文學作品，我們讀著作者對蘇維埃政府崩解和對鄰近衛星國家影響，和蒙古….

終於到了蒙古國，這個我們口中的外蒙，一個被蘇維埃政府培植出來的獨立國家，一個臉大如盆的民族，一個記憶中草原和蒙古包聚集處，一個我以為跟「中國」還緊緊相關的地方。
一星期在首府烏蘭巴托無所事事的生活，為了中部草原的漫長旅程而存在。換來八天沒洗澡的臭屁股；兩次在冰涼溪水洗頭的髮絲夾雜水草；騎馬六小時後的變形腿和脫皮臀部；和牧民姊妹同住蒙古包的幸福；巧遇一隻蒙古包長大的貓咪；跟友善的狗姆沙拉做朋友；夕陽和朝陽下，目送遠去的牛羊馬匹緩緩走入金光之中；躺在蒙古包裡醒來，頭頂透氣窗外就是星空和藍天，早晨還會聽見牛羊蹭著蒙古包的喃喃低語….



















蒙古天空藍而透明，他們如何知道，離開這裡，還有多少國度和民族仍能堅守遊牧生活。我想起那些日子，想起風雨中，穿著濕透長袍的蒙古少年，停馬與我們司機阿姆拉說話，突然電光火石間，少年縱馬一躍，人已幾乎在視線之外，追趕已走遠的髦牛群，我以為這樣理直氣壯的瀟灑，只有蒙古才有。

離開烏蘭巴托不用太久，就跟平坦的柏油路說再見，俄國minivan年紀大了，但特別適合爛路，跋山涉水據說比日韓的吉普車都好用。只是幾乎沒有防震效果的結果，就是坐了一天的車以後，發覺全身筋骨彷彿也運動了整天，當四處尋覓方便地點時，邊想著：習慣優雅和正常衛浴設備的人，就別來了。

司機阿姆拉還真像咱公司創意總監彼得大師，只是肚子小了一號。穿垮的迷彩軍褲、高統登山鞋、愛抽煙、戴墨鏡、臉黝黑線條無數、對可愛女生特別照顧。大家猜他四五十歲，結果竟然與米同年，且大女兒已經16歲，我…..輸了！ 翻譯兼廚師的是

Sbogi，一個21歲的女孩兒，剛開始大家都在猜：她真的每天都會化妝嗎？因為我們大多時間都無水可洗手，更別提洗臉洗澡了。結果是：卸妝程序相當隨性，溼紙巾擦擦即可，但每天一定上粉上眼影，替換衣物也好幾套，讓八天都穿同樣衣服的臭米嘖嘖稱奇。（我沒換實在因為，這一路上換洗衣物就兩套，換了又不能洗那換屁。）事實上，在烏蘭巴托待過幾天的我們，早已習慣打扮新潮的蒙古年輕人，對女孩兒們來說，美麗這件事比啥都重要，和我們在俄羅斯所見相同。
因為跟Khongor Guest House租的車和行程，這全烏蘭巴托最便宜的價格，就表示住的並非豪華的蒙古包渡假村，而是一般的牧民蒙古包、跟露宿曠野的帳篷。 離開國中後，就再也沒有住過帳篷。誰要住帳篷？馬的一點都不浪漫。

Khongor準備的薄薄棉布睡袋，歷史久遠的泡棉睡墊，我在每個清晨時分必定被冷醒，邊走去尿的同時邊抱怨著露水凝結的帳篷；八月中旬的草原溫差大，夜晚六七度的氣溫一點都不好玩，Sbogi說：我們之後，她大概就得回牧區了，因為九月之後旅客不再。（冷的要死誰還要來？）
第一晚在蒙古包渡假村旁紮營，附近牧民正在幫羊群洗澡消毒，一大家子推著拉著趕著咩咩鬼叫的羊兒進去水池，友善的阿嬤背著孫女，嘰哩咕嚕的跟米說話，我只能微笑；應該是爺爺的人，走過來喚米進去柵欄趕羊，一向討厭腳弄濕的我裝傻，（很像踩到水窪的咪族，前腳輪流舉起惱怒著甩著水…），大羊總是慘叫著被丟進去大水坑，小羊則常溺水….可會有童年陰影？
在溪邊露營時特別有趣。

我們先到溪邊洗頭，但按照蒙古人習慣，絕對不可直接在溪邊洗刷鍋碗瓢盆，因為那也是眾人和我們的飲用水。

夕陽金光從樹叢中撒進來，每個人、帳篷的、車子的影子全都拉的老長，阿姆拉去附近拖了很多木頭來，他準備起個大大的營火，我們因為可以有溫暖營火取暖而開心著。Sbogi開始煮晚餐；義大利麵條配上吃上八天的馬鈴薯、紅蘿蔔和洋蔥，老實說，每餐之後的咖啡和茶還比較吸引我。

附近的髦牛回家了，也好，不然樹林後面找地方便時，老是覺得有牛邊吃草邊斜眼看米大屁股。偶爾會有騎馬的男兒經過，蒙古人面對陌生人不微笑，就只靜靜的坐在馬上，瞬間揚塵而去。 一整晚，狗兒都來吃垃圾堆裡我們用過的空罐頭和剩下的麵條，一次次舔那罐頭的聲音，讓人好奇舌頭可會被割破。早晨Sbogi清理散落一地的垃圾，她安靜的撿拾我們留下的所有痕跡，那一袋垃圾後來和我們一起離開。


遇見一隻很大的小狗，意思是說個兒很大，但個性動作相當幼稚天真，對人毫無戒心，會把前腳放在你的腳上踩踩踩，也對路過的牛充滿興趣，一副想一起玩兒的樣子，真是阿呆。後來蒙古包的小男孩對它丟木頭，它就再也不肯靠近我們了。























這時候，夕陽西下，羊群回家了，牠們神秘的朝著西方前進，帶頭的應該是比較聰明的山羊們，（書上說山羊脾氣壞又難吃，但幾隻山羊就可帶領一大群笨頭綿羊回家），逆著光，看著他們迅速走遠，彷彿往世界另外一邊大步走去，那步伐堅定到讓人嫉妒無比。莫名的，常常會羨慕起草原上的動物，喜歡他們隨意拉屎撒尿的暢快，喜歡他們除了自己外無任何行李的輕鬆，喜歡他們真實的樣子，不需要衣裳化妝，喜歡他們除了把自己餵飽這件事外，沒其他的事兒可忙。












最妙的還是算遇到：蒙古包長大的貓咪。那時我們在白湖旁住兩天，那天騎馬來回六小時快死人之後，不騎馬窩在包裡整天的嚕興奮的說與花咪的相遇：遙遠就看見貓主人騎馬过來，一手拉韁繩，一手把咪揣在胸前，咪機哩咕嚕的抱怨路程太遠，主人唸了咪幾句，咪就乖乖的繼續老實呆著。 咪在蒙古包和草地山坡之間遊走，暢快無比，天地為家的貓咪阿。會跳到蒙古包上面從頂上天窗往下看，會在你開門的時候想要一溜煙鑽進來，會抓蚱蜢當點心、土撥鼠當飯吃，是一隻身上軟香軟香的蒙古咪。蒙古人不愛貓，貓對游牧民族來說：是個不事生產又整天悠哉鬼混的傢伙，而且，搬家的時候，難道要把咪綁在駱駝氂牛身上一起走麼？
當我們決定，要把十天行程縮短成為八天的時候，女孩兒和司機討論許久，最後大家達成共識，司機阿姆拉同意提前兩天回去，但路線稍微調整，我們回他遙遠的老家一趟。半年沒回去的阿姆拉，應該非常高興能回家，但蒙古人喜怒不形於色，離開之後，有一晚他走進我們蒙古包（司機多半都睡在車裡），坐在床沿，納納的用英文說：Thank you. 在他家時，爺爺、女兒們、小兒子輪流進來蒙古包坐在床邊，但Sbogi忙去，無人翻譯的我們只能相對無言，這肯定是一種禮貌。
特別喜歡最後一天住在牧民家中的日子，只有一個蒙古包，住著姐妹兩個，我們四人睡了她們僅有的兩張床，米得不斷醒來，因為大字型睡覺的嚕老是把我推到床沿。夜裡狗兒會狂吠，可以清楚聽見狗兒奔跑追逐遠去，和訕訕回來蒙古包邊再度躺下的聲音。姐姐總是要不斷的從地舖裡爬起，我知道她的每個程序：起身，劃一根火柴點亮蠟燭，去門邊穿外套，開門出去看看牛羊和馬。冬天太冷，狼會來吃牧民們的家畜。
妹妹很活潑，愛笑，也對我們比較好奇。她記住了米的名字，會騎在馬上喚我，或是冷不防拍米一下，畢竟是個才12歲的小小姑娘。我看著她穿著拖鞋上下沒有馬鞍的馬兒乾淨俐落，不知恐懼為何物。姆沙拉是她們家最合善的狗兒，吃任何人們丟過來的東西：麵糰、我們帶來的已經發酸的肉腸、好吃麵包、大骨頭…姆沙拉是起床跟站起來的意思，離開蒙古的時候，火車上服務員到站前不斷喊著：姆沙拉姆沙拉，喚我們起床….

想著，很久之後，我該會如何回憶草原上的八天行程，現在寫下來的只是紀錄，一定有東西安靜的，發酵著，我以為，西藏阿里和蒙古草原行，同樣艱苦也同樣難忘。上海中信泰富的Wagas裡面，老外滿地，嚕安靜的翻著書，米敲著電腦，拿鐵快要冷掉，想起千里以外的姆沙拉和蒙古咪，她們現在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