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y 26,2008
陌生的故事︰烈焰青春火燒島
隨著漢醫治療師在你(註一)頸背刮痧出一片片的瘀血,使你又想起5/16參加「禁錮青春自由行」綠島人權營隊與50年代的白色恐怖受難長者的對談,有一座不到兩坪的禁閉碉堡,專門囚禁「不聽話」的「新生」,而其中一位長者就被迫曝曬在酷熱燄日下近六個月;而你不過到綠島三天,身軀就禁不起豔陽的考驗,更遑論面對不人道刑求與精神折磨,也難怪這群長者頻問︰「我們的故事,你們會相信嗎?」
前往聽故事的航程
你得知入選營隊後,就開始惡補這些令人顰眉蹙額的悲痛故事。帶著身歷其境的見證之心,從台北出發,展開綠島首航,還記得那天的浪勢比平日略為洶湧,這大概是這片海域之神給你們這群承平世代所帶來的第一場衝擊吧!暈噁氣味即將瀰漫船艙,耐不住煙癮侵襲的你趕緊逃離,卻在甲板上第一次見到林世煜老師,他的外表如同「寫給台灣的情書」的文字般,瀟灑並且浪漫,你們一同享受吞雲之樂,而你卻夸言︰「這座島嶼的人民應該時常乘船出海,才能領悟先祖是帶著多大的勇氣橫渡這片浩蕩之海,而不忘自己是海洋之子。」老師並沒有多言,你們讓波濤伴隨著煙霧替逐漸遠離的台灣本島短暫餞別。
砌一道關自己的牆
五十年前的白色恐怖的政治犯懷著忐忑之心,被迫從潮間帶躍海而下,泅水來到這座禁錮青春之島,而你們在逆浪顛簸一小時後,卻在營隊幹部的體諒下,乘著小巴士來到綠洲山莊。
受難長者替你們準備的第一堂見證,就是巡訪這座封存他們青春歲月的火燒島,雖然50年代的木造囚房早已景物全非,只留下一小段用咾咕石砌成的「萬里長城」,但是在長者「指證歷歷」的敘述中,彷彿被遺忘故事的背景又重新浮現。當年這群被蔣介石隔離的政治犯,來到島上時空無一物,所有建築都是這群受難 者的血汗堆砌,讓自力更生的意志摧毀流放自滅的政治手段,你走在陳海清阿公身邊,聽他描述當年如何在海邊打石,砌出一道綿延海岸的圍牆,銳利的咾咕石劃破多少人的手掌,沈重的擔子蒸發多少人的汗水,只為了砌出一道囚禁之牆,替自己在邊境小島中再築出一道與世隔絕的「萬里長城」。我不是政治犯,我是冤枉犯!
蔣介石利用50年代的反共意識,開始進行中國國民黨內部派系肅清,以及對228後 的批評聲音進行反制,於是「蔣版」麥卡錫風暴在台灣迅烈展開,在特務抓越多獎勵越多的作法下,許多非蔣派的外省籍官兵、微左傾思想者、台籍精英與平民皆鋃鐺入獄,年齡最小的「政治犯」不過十六七歲,也有目不識丁的平民,然而真正「聽過」馬克思僅有多少人呢?在特務刑求與栽贓,加上法官沒有人證物證的主觀審 判下,他們背負上「通匪叛國」的罪名,槍斃人數至今仍無從可考,但在雷厲風行的徹查下,台灣本島的監獄人滿為患,因此這群近兩千餘人的「政治犯」則被迫流放到火燒島集中,進行「思想」改造。
你看完「白色見證」這部口述紀錄片與聽到受難長者的親口描述,不得不想起電影【烏干達的天空】 裡面的小朋友所說︰「人們很難相信我們的故事,但我們如果不說,你永遠不會知道!」你試想著,如果是真的「政治犯」或許早已做好從容赴義的心理準備,而非像這群受難者當時卻是懷著恐懼與怨憤,因為他們不過是歷史洪流下的無辜百姓,何況真相和輿論至今仍未歸還屬於他們的正義,就如同林世煜老師所說︰「五十年前的故事,為什麼比五千年前的故事更疏離?」
多一個人知道,就多一個人痛苦!(圖註一)
營隊最後「放封」時間,你遇到曹爺爺,他正在端詳白色恐怖的受難名單,你挨近他身旁想與他聊天,他很安靜,與這次現身說法的受難長者態度不同,似乎不願意分享自己的故事,如同這次前來表演的小提琴大師胡乃元的父親,胡鑫麟醫師,從未對自己的子女提及那段冤枉入獄的恐怖經歷,曹爺爺的寡言反而讓你愈想了解他的故事,於是你非常冒昧地開始提出你對他的好奇。
曹爺爺是隨著中國國民黨軍隊戰敗來到台灣的軍人,卻在24歲時被判通匪罪,在火燒島度過了21年, 他不願意對判決原因詳述,但是你可以感受到他的無奈,戰亂時被迫離棄家人,追隨「偉大領袖」隻身來台的青年,竟然被特務質疑他的忠黨之心,而在這座蕞爾小島消逝他人生最精華的歲月。刑期將滿時,他居然猶豫到底要不要離開「新生訓導處」,因為他在台灣沒有任何朋友也沒有親人,他更不知道人生已近半百的他可以在社會上做什麼?如同電影「刺激1995」所說「這裡的高墻很奇怪,剛開始你討厭它,慢慢地你適應了它,後來你就離不開它了。這就是制度化。」
然而,更可惡的是,出獄後的曹爺爺與其他政治犯的遭遇相同,在特務刻意將「政治思想犯」與一般民眾隔離的原則下,求職百般被騷擾與拒絕,最後,一無所有的他只能到太麻里的深山進行勞力開墾工作,經過數年後才累積了些許儲蓄,但是身軀也不再允許他出賣體力,於是他北上開了一間小店,開始過比較安定的生活,但他也愈六十多歲了。
你的問題隨著了解越多顯得越尖銳,你提到,如果曹爺爺知道加害者是誰,會追究這些人嗎?曹爺爺只說︰「我能追究誰,我連是誰害我都不知道,算了吧!」你又追問,是否願意帶子孫來到綠島,告訴他們這些故事?曹爺爺想了很久才簡略地說︰「多一個人知道,就多一個人痛苦!我應該不會告訴他們吧!」
你與曹爺爺散步閒聊了半個小時,當他告訴你最後一個故事後,你開始對自己的無知提問感到非常自責,因為曹爺爺終其一生未娶妻生子,自從開放兩岸探親後,他長時間都在中國山東,近幾年也把台北的房子賣掉回到山東老家「定居」了,而這次會回來綠島是來追憶在這座小島上的青春歲月,以及與「老同學」敘舊,或許再過幾年後他也沒有體力再來到這裡了。而他在說這些故事時都會想一下才緩緩說出,彷彿很久很久不曾再說過這些往事,你在想,或許你是世上屈指知道他的故事的人吧!最後,你問他,會不會後悔來到台灣嗎?他說︰「不會,因為台灣人很善良,台灣是他永遠的家!」
正義會遲到,但最後還是會來到。(註二,圖註二)
營隊活動中,有一個各小組討論轉型正義的時間,很高興文建會主委王拓先生也與你們一同對談分享,他以一位70年代的「政治犯」來觀察長達四十年的白色恐怖帶給台灣社會的衝擊,他說︰「當時台灣社會最有道德勇氣、最有獻身於改革社會的理想與熱情的,數以千計的人(50年代的政治犯)原本是我們目前存活的人最值得學習的典範,但是,白色恐怖卻以政治暴力,把我們的這些典範剝奪了,使得應該有的文化傳承也因此斷絕。」
你在想,獨裁者寧可錯殺一百也不放過一人的政治手段,想盡辦法將這群50年代的「政治犯」與社會隔離,卻沒料到台灣人堅韌追求「基本人權」的決心如此強烈,70年代再興起一波反獨裁與人民自決(台獨主張)的聲音,即使這些民主先驅喪失前人的典範,依然鼓起勇氣毫不遲疑。然而,獨裁者的反制手段比起50年代更加殘暴與不人道,讓這些70年代的政治思想犯囚於斗室,試圖讓無止盡的等待摧毀他們的意志,讓寂靜幽暗孤立他們的信念,但是骯髒的囹圄關不住他們追求普世價值的堅定之心,最終,獨裁者的暴力依舊擋不住台灣人對民主自由的渴望。
陳總統也在任期內最後一次參加「綠島人權季」開幕,在他致詞時,你居然打盹起來,是否八年來,你對阿扁最不滿的就是他未能落實轉型正義的執行,因此認為任期的最後三天縱使再華麗的詞彙也無濟於事了。德國的轉型正義將獨裁統治時壓迫人民的法官與情治人員半數解職,而你相信台灣多數的受難者心中的轉型正義並不冀望與德國相同標準,而僅是期待政府與中國國民黨公佈戒嚴時情治單位近220公里的秘密檔案,讓真相攤於陽光下,也讓學者專家解讀,更讓許多年輕人知道歷史之鑑,藉而懂得珍惜民主自由的可貴,讓公平正義能真正在台灣實現!
後記
綠島行回來後,馬英九為台灣拼經濟時代正式開始,在此也要呼籲馬總統,你是最有「資格」落實轉型正義的人,請你公佈威權時代所有檔案,不要只是追求經濟成長,而忽略了公理正義的重要性,錯亂了台灣的價值觀。
雖然,你在1997年擔任法務部長時,大幅翻修整建囚禁70年代政治犯的綠洲山莊,打算改為高度戒護監獄,後來在施明德與柏楊的強烈批評中喊停,可是已經徹底破壞了白色恐怖時期牢房原貌,儘管你有粉飾歷史的前科,但是我們還是期望你也能成為一位「人權」總統。當年迫害人權的中國國民黨如今重新執政,綠島營隊的工作團隊與參與朋友們也開始擔憂已經舉辦四年的綠島人權季與今年的人權營隊,是否就將劃下句點,因此,明年許多人權活動能否繼續舉行,就要端看馬總統與中國國民黨是否已經「洗心革面」了!ああ、三つ岩の夜(註三)
延伸閱讀︰
大家都愛聽故事(寫給台灣的情書)
319 旅行事誌 ---- 綠洲山莊
註一︰謝旺霖於「轉山」中的筆法,用第二人稱「你」稱呼自己,像是看著另一個「我」,有了反省與觀察的距離(蔣勳序言)。
註二︰語出謝長廷先生。
註三︰兩位50年代政治犯作品,陳孟和作詞,葉雪淳作曲
圖註一︰綠洲山莊,八卦樓獨居牢房中的裝置藝術。
圖註二︰追思第十三中隊(在火燒島過世的政治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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