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青蛙的台北觀點

早就決定要寫這篇文章了，只是因為瑣事而遲遲未下筆。要寫的是關於我的爺爺。

認識我比較熟一點的人，都知道我家是開出版社的，開什麼出版社呢？我以前都跟人家說，就是賣道家哲學書籍的，其實自己也不懂，國學程度也不好，所以一直也不覺得家裡的出版社很了不起，只覺得很平常。

當然，昨天還有人說，我家開出版社跟我給人的感覺根本就是非常弔詭的一件事情...不過我還是要講我小時候的故事。

小時候，我還會天真的以為，所有的同學家就跟我家一樣，都像是開出版社的這種行業，然後都賣一些小時候怎麼看都看不懂的書，常常國小放了學回家，在家裡看出版社的書就跟我媽說，媽怎麼都看不懂啦...我還記得有一本書，叫做《參同契闡幽》，那是我小學二年級的事情，我還問我家的伯伯說，「闡」這個字怎麼唸啊？伯伯還帶著四川口音跟我說了這個字的發音，可是我怎麼就覺得怪怪的，有好奇心的我最後跑去查了家裡的三大巨冊的「辭海」，才發現啊...原來唸「ㄔㄢˇ」啊...

好，所以我家的書就是一般人比較看不懂的道書，大多是古書的翻印，而這些古書怎麼來的呢？就是我爺爺一手創立這間出版社，當然這些翻印的古書也都是他靠關係或者是有許多管道取得的。

爺爺在我七歲的時候過逝了。那時候，我國小一年級，其實並不覺得有太多對爺爺的印象，但是只知道他講話我們聽不太懂，因為帶著湖南口音，而我家奶奶跟伯伯講的是四川話，所以小時候我也比較聽的懂四川話。

小時候每天都會下樓跟爺爺請安，記憶中的爺爺總是在他自己的房間裡面，我們進去大聲叫著「公公」(我家稱爺爺為公公，奶奶為婆婆)，他才會從他的書桌上抬起頭來，轉過身子跟我們打招呼，然後會用他聽的到的那隻耳朵聽我們說話，然後我媽就會說好不要吵公公了，我們就會出去玩，然後他又繼續在他的書桌前面，伏案書寫或閱讀。他的書房有一整排的書櫃，裡面全部都是書，整套正統道藏、中國經學名著選輯、還有一些各式各樣的書籍，有一次我還翻開一本中國經學名著，然後說啊我都看不懂，結果我媽還說你長大就會慢慢看懂了...結果到現在都還是無法了解...

一星期的星期日晚上會跟公公婆婆吃飯，伯伯會煮一大桌菜，幾乎都是雞鴨魚肉齊全的，還有一整鍋湯，記得公公面前都會有一小盤蘆筍，因為他有糖尿病身體不好，所以要多吃青菜，之後他就是每天都會有一盤蘆筍。他和婆婆會用同一組筷子，然後我們用別組筷子吃飯，他常常會穿長袍，深藍色居多，偶爾也會穿西裝，是咖啡色的。

還有一個很好玩的故事，講的是明星咖啡廳的故事。公公常常會去明星咖啡廳寫作，當時的明星咖啡廳還是在衡陽路城隍廟對面的二樓，一樓是賣糕點的，我爸會帶我們幾個小孩去接他回家吃飯，那時候我很小，四歲還是五歲吧，只記得那個通往二樓的樓梯是紅色的階梯，然後每個樓梯都很陡，我往上爬不會害怕，但是要下樓的時候每次都覺得很可怕，覺得自己會摔下去，旁邊又沒有扶手，要大人牽著我才敢走下樓。明星咖啡廳裡面我還記得暗暗的，每張桌子都有一盞燈，公公穿著馬褂坐在那邊寫文章，然後看到我們就起身回家...我姐說，他還記得他在明星咖啡廳吃蛋糕，嗚嗚，我怎麼沒印象><(對明星咖啡廳蛋糕的印象要到高中的時候一次跟同學去大亞誠品的咖啡廳才吃到)。

明星咖啡廳後來沒落了，許多台北的藝文人士都不去了，直到最近幾年才又重新改裝，然後也成了許多文人雅士懷舊之地。但是對我的童年印象卻影響很深，讀高中的時候，每每經過都會有一種懷念的感覺。

公公會牽著我們去散步，他好像每天下午都會去散步，然後會帶我或我姐其中一個去，每次去散步，他都會問我們要不要買糖果？就在我家巷口的「裕隆便利商店」(這家商店有個故事，話說商店老闆的女兒竟然是我日後的高中社團同學，也是神奇到不行)，每次我跟公公去散步都會被再三告誡，不可以買零食喔不可以買零食喔，可是出去的時候，經過商店前面公公就會一直問我要不要買，乖巧的我想起媽媽的話說不可以，但是他還是一直指著商店裡面問我要不要？結果後來當然還是忍不住誘惑，買了我喜歡吃的糖果，我連包裝都還記得，有一點像白色的胃藥那樣大顆，吃起來酸酸甜甜的糖果，就是我牽著公公的手的記憶。

記憶講完了，總是有點點感傷，聽我媽說，當我弟出生的時候，公公高興的不得了，到處抱著我弟跟人家說，這是我孫子這是我孫子，不過他也不會忘了我跟我姐，我媽說公公怕不公平，馬上拿出六萬塊資助我媽給我們買鋼琴，那年我四歲...後來就開始了我學琴的生涯，雖然只學了五年就荒廢了，不過我媽常說以後我家的鋼琴就是我的陪嫁，也許以後有時間再來學鋼琴的時候，也會常常想到公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