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為兄弟,是比小說誠實的分類文章 顯示方式:簡文 | 列表

August 24,2009

號稱大膽

號稱大膽
(自由副刊2009-4-28 )


◎陳育萱


並不很久之前,有位酷好「號稱」的人。姑且名為號稱之人。

他號稱自己擁有最柔軟的外表,能提供任何人,擁抱的感覺。

傳說西城曾去了一個膽大的人,他赤手空拳,當真什麼也沒帶,橫著氣去了。

據常理臆測,這膽大之人怕是除了憨膽,還有張他人未識得的臉。

喪氣、頹唐、懊惱、皺巴巴的自信——它們跟在膽大之人身邊,時不時像個盡責又討罵的隨侍。

好比——要不要待在自宅先把心肝請出來晾晾,一免千山萬水,灰頭土臉?

勢在必行。

他自西城動身,薄薄單影夾在夜色底,颯颯風聲一撇,膽大之人橫越了蓋世無二獨木橋。

但,才抵達盡頭,腳跟還沒歇口氣,橋便斷了。

他的樣子像是剛踏過平地那般,腳步既沒快一秒,也沒遲一秒。渾然忘了回頭這事兒。

號稱之人的家,近在眉睫。

膽大之人不敲窗也不撞門,號稱之人果然自行開門待客。

噓寒問暖一應俱全,桌上擺壺,杯裡斟酒,與窗外的月牙相映,再印回膽大之人的臉。

忽然,窄暖的房子裡,有人這麼想著:崚嶒錯落的屋宇,行過也值得了。

一雙手便這麼伸過去,毫無隱諱地張展自己。

咚!

一聲未了又有一聲。聲聲未絕,不成餘音。

一山過了還一山。

好事者在門縫外私載該次事件——

號稱之人渾身似萬年不乾的海帶。

而膽大之人不虧大膽,挺身一個擁抱試了再試,終落得嗚咽泉流水下攤。

極限運動較之,差矣!

巷衖之間遂有切切耳語:世間恨事,莫過看得到,卻打死抓不到;抓得到,卻什麼也不是。


Posted by oates1231 at 樂多Roodo!18:49回應(0)引用(0)

為家

為家
(自由副刊2009-7-26)

錯過


◎ 陳育萱

月台佈滿台灣島,永遠立在旅人的彼端。那些孤島群集,來自兩個不同方向的人們,在此遇合。不管是將上車的,抑或等著下車的旅人,臉上都有一束移動的神情,心情晃移在遙遠抑或熟習的目的地。

一座座的月台,在下班列車來臨之前,僅有一位佝僂的老年人,推著鐵製推車,上面運著三兩件零星的,無法辨識它們都是些什麼的行李。或僅是幾隻飛躍在月台間隙的麻雀。

若真正遇上了人潮,那麼是什麼都看不清的。就像這張在車上順著速度攝下的照片,缺乏重點,天際黯淡而事事模糊。警示黃線與站在警告之內的旅人,少了青春的速度與瀟灑,他們站立的姿態透出一絲疲憊的酸苦,但包覆得很好;被輕巧的高跟鞋與氣墊皮鞋保護著,彷彿將沒有任何事能徹底打倒自己。然而失去固執的意志後,人們發現,自己將換上佝僂的身形,拖行超乎巨大的行囊,圈隔出一行陌生的隊伍。

在幾乎日日以火車為家的自己眼底,透過框住的窗戶探望出去的風景,瞌睡與瞌睡之間偶爾的清醒,也抓不到幾幕清晰的片段。躺得侷促的座位上,在通過無數山洞的黑暗與白天之後,還能分辨身在何方的,僅僅是規律的三語廣播了。

重複三次的到站提示往往能如鬧鐘般驚醒自己,在那樣短暫的時刻裡,調整了時差,整斂了連自己也沒看懂的表情。在車門開啟前的幾秒前,讓自己立著醒悟,這仍是一趟旅行。

依舊是無數旅行中的一次,並不真正以何處為家。除了,用以轉移地貌造成時差感的列車;彷彿要時時喚醒你的列車節奏,反而能慈悲而短暫地為挫敗的烤傷的心,提供一小處陰涼的,像是回到自家般的輕鬆歇息。

Posted by oates1231 at 樂多Roodo!15:48回應(0)引用(0)

June 10,2009

令我在此地逗留
寫一首不算好的詩
卻充滿不可移位的洞見
關於你的,模糊


Posted by oates1231 at 樂多Roodo!10:13回應(0)引用(0)

October 10,2007

[散文]適應一對嶄新的眼睛

適應一對嶄新的眼睛



在這裡,必須適應細雨、蟲鳥與人。或者說,得適應你的眼睛。


任何一種移動,都成了緩慢。
奮力踩汲著的單車,時速指針擺盪在七十的機車,一路貼行山壁的響尾火車。它們的移動方式,對於不時仰看中央山脈的我,事實上是差不多的狀態。
速度不同,賺到的錢也不同。一架子商業雜誌反映的訊息,甚至提及眼界。
在靠山的台九線奔移時,跨坐在震麻的機車座墊上,風速糾纏髮線的情況,讓人覺得很快。花去不少時間行進,似乎僅是從山的大拇指移動到小拇指;龐大的程度,使人錯覺自己成了孫悟空,那高低隆起的山脈,理當是如來佛的五指山。
於是,速度再快,或者調慢,掩著浩渺煙波的山景,一壟一壟的菜田過去,它依舊似有若無地俯看著你。開始覺得自己多此一舉。那些時而崗嶺清晰,時而氤入霧靄的稜線,指畫著靜止的時空。在之中,所有的思慮心事都能被帶往到不動的澄明底蘊。
輕輕緩緩地以汗水交換移動,在移動中感受風濕潮的嘴,將人唸成一首春天的詩。


這與浪漫無關。
春天總是背負著繽紛色彩,騷動感官的刻板印象。然而在東華附近蟄居的狀況顯示,春天的月份特別長。在漫長的日子裡,漫天的細雨,黏在紗窗黏在外出行走的腳背上。當一個人濕漉漉地來去,他便會有些發愁,抱怨起門前的水漥遲遲不乾。
從三月開始,細雨將整片東海岸洗了又洗。晨間乍起,已經能從半透明的窗透入的天色,判斷晴雨;輔助而來的,是低落鐵皮屋簷的墜擊聲。
雨一直得蔓延到五月,落得不大不小,正巧介於可出門與不情願之際。
大片蔓草叢生,垂落佔了路面的比例之高,自然能暗示這兒建築稀落;遠遠地隔上
五百公尺,才望見一戶。甚至偶爾屋主疏懶於除草,隔著野草搖擺,那孤獨矗立的建築,隱約森然起來。特別是在微雨天候,飄灑在鏡片上的雨滴,將能見度瓜分得十分徹底。迷茫模糊中,屋子便有如巨大的鬼物,任身體沾染溼氣。不到夜半,我便不自主懷疑腳下的路隱然成河,蜿蜒成鄉,而屋宇紛紛浮為孤島。過個半晌,孤島懶洋洋地站起身,回眸,它們身後是宛若極境的黑白山水。
過長的雨季所犒賞的是,淡青黑色的山,啣著一繞一繞的白。
曾不只一回想著,用底片保存。
然而,過長的山巒塞不進;那模糊了距離的白與濕膩的雨氣,更無法規矩地被攝入。何況,我短少一把傘。一把能撐開雨落,張一處僻靜乾燥角落的傘,供我以笨拙的技巧,雙手打顫但無比專心地找尋按下快門的空間。
因此,我繼續地習慣。習慣彷彿不捨離去的濡濕,把細葉欖仁打得金澤透亮,木棉樹枝巍巍懸掛的紅花更深上一層。以及那些需要彎下腰撥弄的含羞草和小雛菊,它們身上披著喝飽雨露的蛛網,在綠意成片中,輕微地閃耀。
習慣與一室濕潮潮的空氣共眠,習慣以眼牢牢記住開闊天地的面目。即便晴朗時分並不大多,有些參差不齊。
不宜牽扯到浪漫。我踏入積水的泥坑,讓土味在濕度下新鮮地噴上小腿。
那是生活。


蟲鳥是喧鬧生活的本身。
這麼武斷地分類,我肯定得被提醒,我忘了狗、貓或其他生物。然而,即便是在台11線可見的馬群,或住處附近的牛隻,這樣深具份量的存在,反倒無法真切地勾勒真實。通常我遠遠地看著便已覺滿足,甚至將牠們視作風景,會動的那部份。
不過,蟲鳥卻堪稱是最親近我的兩類生物。鬼鬼祟祟甚或吵吵鬧鬧。
蟲兒在此地,是名副其實的霸主。只要天色暗到需要開車燈的地步,颯然臨風掠過,便有朝光飛聚而來的蟲,敢死隊般撞擊半掩的安全帽簷。波及更多的是臉甚至胸口,被打得一陣疼痛是常有的事。後來那些勇於衝撞的蟲兒都到哪去?夜色太深,也沒機會停下車來追究。
僅能望著大批簇擁,像進行一場朝貢,前仆後繼的蟲群,一再再地送死。
五月中旬,在多日連雨的傍晚,那才是令人愕傻的送葬進行曲。時至晚餐,志學街的簡餐店張亮著大燈,而就在大夥在店內吃得盡興時,猛一抬頭,才驚覺落地窗上,大水白蟻趨著光源,鼓動褐色的翅膀。拚命的程度,使得同在一家店內的人們,不禁油然冒出相近的驚恐感,一時之間,無人敢接近大門解救將停放門口的摩托車。
像是熬到死命關頭了,熟識與不熟識的照面一瞬,便如躲著豪雨般,衝到門口,閃躲密密紮紮的白蟻,以最快的速度催緊油門,駛去。
若以為騎離餐廳便一切安好,實在大錯。,在大雨千軍萬馬之下,沿途路燈刺白的光,被大水螞蟻幾近成黑影般包裹著;數不清的成對交尾,絲毫不因雨勢而減弱。相反地,牠們深受車燈引誘,撞擊在安全帽上的咚咚作響,使得當下即是荒謬的超現實。
返回住屋,數隻鬼祟鑽入的大水螞蟻,絲毫不因我熄燈而掃興離開,牠們不歇地碰撞燈管,似乎在進行一場無性的摩擦。
不放棄的本能。一期一會。朋友說,大水白蟻每年都這樣的。
而相對於蟲,鳥兒則顯得可親得多。
慣常懶睡的我,自遷居花蓮,舉凡曬衣、煮飯或光只在田埂旁發呆,電線杆上的棕背伯勞嗄嗄地噪鳴,像蝴蝶振翅般升空又急降的小雲雀,通常會以唧唧聲和棕背伯勞呼應。矮木叢上斂翅的八哥,常隔著一大塊綠草皮,歪著脖子像好生研究起路過的車輛。
當然,最嘈雜的是麻雀。早晨到傍晚是牠們宣示主權的黃金時段,跳上跳下,在廢棄的鐵絲柵欄上,毫不避諱地你來我往。約莫有二十來隻的陣仗,比都市中的麻雀來得叫聲突猛,連偶爾車子接近,牠們依然傻呼呼地原地唱跳。
這實在是個沒有天敵的地方。我每每被麻雀喚醒,都要這麼搖頭。
間或在路旁瞥見的蛇,都一副乖順滑行的模樣,我懷疑牠會不會吞食麻雀或青蛙。因為那樣害羞的蛇,比較接近隱士。
不過,隱士出現的時候少,喧囂的總是比寂寥更常見。
蟲鳥生活是不可規避的喧囂。


一般人提及的好山好水,是另類瀏覽櫥窗的方法,當他們厭膩了百貨公司時。
然而,真正久居歲月中,喝酒賞星的無聊底事,是不會被太多人經驗的。
也不為什麼,也許是想兜風,從橋上俯瞰出海口。
也許只是因為某夜星光燦爛,大熊星座又擺得太稚氣,於是吆喝著在濱海公路旁,擇一處靜僻,對著整片被戳出洞來的光亮,啜飲冰涼。
搖晃著啤酒氣泡,遙視浪頭消逝在消波塊裡;感到這是一則被框起的,隱匿許多故事的畫面,是既冷清又暖和的。
沒有任何事好打發,最多的是聊天。你極難找到一塊霓虹招牌,流動的小攤。通常入夜的海邊,是徹底的寂靜。呼刷呼刷的潮起,捲著一個皺眉白髮老頭,都快濺到髮尾了,卻在最後一刻收束,銷匿在沉沉的岸頭。
賦格的海潮聲,才能透出靜寂。在靜寂中,天地之間,沒什麼不可談的。於是,我說得又多又慢;朋友們不時打斷我,偶爾微笑。
常去的俱非觀光指南上的熱門景點──太多的涼亭、柵欄讓人厭煩。
矢志永保年輕的我們,每週更換喝酒的新地標。
有回來到一處縱深百呎的峽谷。割人的芒草陣之後,風景頓時一開,瑰麗奇特的陌生地景,讓不習慣雄闊景致的我們,呆愣許久。
充斥異域情調的新鮮感,每每使我們感嘆,花蓮不像台灣。或應該等散後後,一個人低低就著街燈說,這,才是台灣。
在這裡,聽到引吭的歌聲是容易的,我忘了說,就像遇到一隻迷路的樹蛙,瞧見樹梢的松鼠般。在人客罕至的小雜貨店前,塑膠椅上的老阿公老阿嬤,和人閒聊幾句,便耐不住地哼將起來。
當心情愉悅到極點時,買一串二十元的香蕉,老闆還會擦著汗,笑嘻嘻地問,想不想吃剛烤好的芋頭蕃薯?
鼓脹的肚腹,免費的一餐。
你得適應,才不致因為過於開心,而沿路笑著回家。
又甚至來到阿美族部落,見月眉部落長老三兩下撥開一支箭筍。或當看著一鍋白米在石板砌築,乾柴烈燒下完成。當每喝一口米酒,說出一個動人的場面……。
這些行進的傳統,踏實的生活質地,刺戳我們睜眼。睜眼注視正失血許多美好的台灣。


在這裡,被打開,也必得重新適應。
過高的期待是不必要的。
若以為能繼續拿著在城市裡舞動的盾牌,只求藉助這兒天地靈氣而換來眉清心靜,莫若是妄想。
塵勞亦是先經由被放,它方能散逸。一如過去看慣節奏、閃燈招牌與車輛的眼睛,必經一番洗滌,再度張開,拋去不安惶惑,這兒的好山好水,才算不負其譽。
這是我由衷的勸告,予每位探秘的尋訪者———得適應美好。
適應一對嶄新的眼睛。


Posted by oates1231 at 樂多Roodo!23:13回應(0)引用(0)

[散文]夜神月

夜神月



◎陳育萱

入夜後的海是冷的,雖然我站在岸邊,離那輪高掛的明月極遠。然而,只要脫下鞋子,用腳趾便能分辨浪潮的本來面貌。隨著它張翅著藍黑色的披風,從遠方醞釀,打算一鼓作氣撲上天際,最後卻落得一陣哆嗦,匍匐在灘頭。明月似乎僅是這片海永遠追尋不來的,一隻孤獨的眼。

這隻孤獨的眼,究竟徘徊了多久呢?在照耀的光芒中,原先只有粒粒分明的石礫和吞吐它們的浪共存。天上的月,以嚴肅的緩慢,像是和夜經歷長期撕鬥:在某些日子贏得比較少,是銀亮的白帶魚;在某些日子則大剌剌地像個從海底硬生生被捕起的章魚頭,光看著那頭,便甭提它的龐大身軀了。偶爾,是藏了螯腳的處女鱘,靜靜地,兩個突起的黑眼不知從天際的何處,盯著海面上的波濤,安靜無語。

每年的農曆八月,阿嬤總要叫我回來。她總會接在木訥的父親之後,對著話筒對我絮叨:「愛兜轉來啦,今年袂迎王。」我總以:「知啦,恁卡保重身體,袂轉去我會打電話」作結。阿嬤已經九十有餘了,但她仍然能夠對著話筒喊出一連串話,在電磁波的組合傳送中,聽起來雌雌作響。不曉得是不是只要老人家,就會有個沙沙作聲的喉嚨?那實在像極村中每逢追捕大魚——黃鰭鮪、破魚傘,甚至是現在最炙手可熱的黑鮪魚——拖著牠們摩擦到地面的聲音。

過去,阿嬤可是村中人人咋舌的殺魚快手,清除魚腸,挑出魚膘,再把鱗片徹頭徹尾地剝除,這些動作一氣呵成。猶記小時候,才蹲著看到魚被阿嬤握在手中,不一會居然就接二連三地進了魚簍子,這件事對我來說,一向神祕莫測。跟在阿嬤身邊看殺魚,最終的印象只剩下魚身和魚身每隔幾秒鐘發出的啪一響,悶悶的腥味便跟著撲出;而死睜著眼的魚越疊越高,阿嬤的嘴角微笑也愈來愈明顯。

「阿嬤,您笑啥?」當大魚筐中終於堆滿了魚,阿嬤放下手中工具時,我才怯怯地問。「憨孫,當然是歡喜。」「歡喜啥?」「將魚仔邰好,拿去市場賣好價,阿嬤兜欸歡喜。」我似懂非懂,蹬著小雨鞋跟在阿嬤身後。從背影看起來,阿嬤的裝扮和別人家的 阿嬤幾乎一模一樣,斗笠下用頭巾將頭髮裹住,在下巴處打個節,塑膠手套是為了防魚身刺傷手,而黑膠鞋是防滑最好的工具。可是阿嬤的黑膠鞋多留有幾道用來捆電線的黃膠布,那是用來對治已經開口笑的膠鞋。而任憑父親怎麼勸說,節儉的阿嬤就是不肯丟,還順道教訓一家大小:「愛惜福!」

阿嬤的儉,徹底表現在餐桌上。凡是我們小孩吃魚剔不乾淨的,她都要停下筷子,再迅雷不及掩耳地挾一大塊魚肉,用舌頭靈活地滑動在牙齒和上顎之間,幾乎是不動聲色,就連吐出一排魚刺,隨後環顧我們,繼續挾下一道菜。因此,即便阿嬤什麼都沒說,細著心剔魚肉,我們都曉得是隱形規訓,跟供在神明廳中,阿公的遺像一樣,存在了就是存在。黑白色的阿公,由高掛裱框的照片中,仍看得出黝黑的臉。臉上爬滿直豎豎的線條,除了絲毫不顯老,整張臉能讓人直覺這是一位勇者——討海的人,必須像個戰士,固執又耐苦,還要有將船開回陸地的判斷力。

阿嬤很少提到阿公的事,只有早晚定時到神明廳上香。輪到三年一科的盛大迎王,阿嬤才會多花點時間在神明廳和東隆宮裡。彼時,我才有機會聽見舉香過眉的阿嬤,嘴中打轉嘀咕著保佑全家大小的話語。隨著香忽遠忽近的纏繞,阿嬤的唸唸有詞也同樣掐頭去尾,才剛領悟上句,下句又幾乎快結束了。這和阿嬤殺魚的技術不謀而合。

作阿嬤的孫,又生活在這個不時吹來腥鹹風浪的村落裡,我做什麼卻是出奇地慢。挑蚵仔,或跟同伴誘捕寄居蟹,我慢悠悠的動作,幾乎都讓同伴捷足先登,於是賺點小錢買枝仔冰總是和我無緣。這一切實在是過熱的天氣把我的腦子攪成一鍋糊粥,而曝曬見光的皮膚又動不動油銅得發紫,過幾天全身就發起疹子的關係。因此,我只能躲在屋簷下,凝視海面折射陽光時閃動的金柚色澤,迎接燠熱蒸騰的艷陽天。因此,在這個幾乎人人不畏陽光的村中,我有著一身幽蒼蒼的白皮膚。

為了對治,阿嬤選在迎王遶境時,囑咐我戴上紙枷,作掃地貌,以當王爺的僕隸求平安。在那時陣,家家戶戶門前無一不設香案,燒金放炮等候大千歲的到來。用來押煞驅瘟的替身紙人,就在光彩奪目的王爺轎來臨時,阿嬤快手快腳替我前後拍拂。阿嬤總認為我大概被什麼煞氣入侵,祈求王爺保佑是她每三年必做的儀式。七天後,那些替身紙人便會隨著遷船儀式,最後和王船在闇夜火燄中消散成灰燼。對於遷船,阿嬤通常要大清早便坐鎮家中指揮,把各種菜餚都傳喚好,待轎班和偌大的彩繪王船出現,宴請王爺及天兵天將的誠意才算數,身上的霉運也終算是被王船載走。

在長串的七個轎班走後,阿嬤也仍維持合掌動作,遠送王爺。虔誠的模樣,彷彿我這種生份又怕陽光的個性,會在隆隆炮聲中,弭為一地的碎屑,轉而成為家族中繼承討海人血液的下一代。矛盾的是,阿嬤即使能以最高明的手法,把一簍簍的漁獲轉換成家中日常之用,也希盼我能擁有一個討海人的體魄。她最常問的還是:「有認真讀冊否?」我則以滿牆花綠翻金的獎狀,回答阿嬤的問題。只是,我也曾幻想過,成為一個踏在甲板上的漁夫,隨時都是迎風的雄姿。

偶爾空閑下來,有機會和我一起躺在灘上吹海風的父親,不只一回說過,捕魚是很辛苦的事,但在吐著水前進的船上,擁有整片海的感覺,又是任何事情都無法取代的。之後,他會說些從小到大的捕魚經驗,一路談起他怎樣把身體交給大海,在船身傾斜顛簸中,信賴天際漂浮不定的雲以及月亮。雖然我不免懷疑其中有吹牛的成分。然而,「攏嘛系恁阿公教我欸!」只要父親補上這句,我先前的疑雲便篤然開散,開始深信這是一種家族技藝的傳遞,並悄悄希望有天能全數學會這套在海上行走的門徑。

從那時數算起的多年後,我才由父親口中獲知,擺在神明廳的阿公是怎麼被掛上牆的——當年急著出海捕魚的阿公不似往常謹慎,加上身體狀況不佳,才在風浪中翻覆。死的不只是阿公,只是從那時起,阿嬤祭拜王爺變得十足勞心費力,完全不下她殺魚的本事。原先只是跟著大家拜的她,改以虔誠的許願,換得我們一家的平安。父親淡淡說著,喝下一口紅露酒。

所以,殺豬公在我的童年印象中來說,並不是什麼了不得的大事。阿嬤說:「有捨有得。」一隻豬公用來酬謝大千歲等王爺們,換來出海的平安,或是除卻我這憨孫的煞氣,很值得。在這份值得背後,我看到的是阿嬤她敬天不為己,為的是想由生存與命運之間,握住最有利於我們這些後輩子孫的點滴。阿嬤從不認為這是容易的,不像她挑蚵仔或刮魚鱗如此順勢,所以必得心存恭敬,不得僥倖。

當我上了大學,進入與漁村迥然迴異的大城市,我發覺自己身上攜有的,雖比不上父親和村內叔伯一輩的筋肉矯健,但和遊魂般飄盪的都市人相比,則不禁慶幸自己在阿嬤的努力下,身體逐漸跟海上來的漂流木一般,擁有海水的濕鹹,崎腳的外表,卻十足堅韌。實際上,我的確在各式燈火車輛中漂流了不短的時日。午夜的台北依然繽紛閃爍,這裡的游魚是無法分辨晝夜的,所有人都在之中橫衝直撞,想撞出點什麼來,不像海中的魚,有種井然有序的雍容。城市極易將人臉照映得陰晴不定,也許是因為微薄的薪水,也可能是最後發現自己堵死在狹巷一角,根本無法擺擺尾鰭,機伶地竄出。

入夜的海是冷的。在我睽違故里許久,一返鄉便是大夥下緄捕鮪魚的月光作業。選在黃昏月色一透出的時刻,出海捕魚,是適逢月圓的專利。短短的十來天,是月光輝映海面,誘引魚群在絲灑般的光線中,咬住下緄的餌,相較於月暗作業,輕鬆得多。在無際的海面上,剛出航的漁隻到了夜深的時分,彼此看著,根本是一條浮在海面上的黑黝大魚。這些,我都還記得清清楚楚。

打一陣哆嗦,看來是浸太久的海水了。將空酒瓶從灘上拾起,看了看錶,正好是阿嬤準備入睡的時間。我凝視著這個天空獵捕不到的明月,知道隔天清晨將有一艘艘漁船載滿大海的禮物,回到岸上來。最多的應該是黑鮪魚,其中應該還夾雜愛吃的大目鮪,或是黃鰭鮪。不管如何,這是個大千歲保祐的夜。

幾乎快將自己逼至渾圓的月,一路守護著被光線拉長的我。已不再是多年前需要除煞的虛弱身體,終於再次回到最熟悉的家。

夜中的海,正潮潮陣陣。




Posted by oates1231 at 樂多Roodo!23:09回應(0)引用(0)

March 10,2007

Dear Yvan

Dear Yvan


“Oh, shit! What have I ever done to you? Shit!
It’s brutal what you’re doing! You could have had your fight after the twelfth, but no, you’re determined to ruin my wedding, a wedding which is already a catastrophe which has made me lose half a stone, and now you’re completely buggering it up! The only two people whose presence guaranteed some spark of satisfaction are determined to destroy one another—just my luck!.....(to Marc)You think I like packs of filofax paper or rolls of Sellotape, you think any normal man wakes up one day desperate to sell expandable document wallets?.....What am I supposed to do? I pissed around for forty years, I made you laugh, oh, yes, wonderful, I made all my friends laugh their heads off playing the fool, but come the evening, who was left solitary as a rat? Who crawled back into his hole every evening all on his own?
The buffoon, dying of loneliness, who’d switch on anything that talks, and who does he find on the answering machine? His mother. His mother. And his mother.”


Yvan是妳最了解的一個人,從這一長段近乎聲淚俱下的表述,妳知道Yvan真的累了。

Yvan很容易喜歡人,喜歡各種朋友。當他喜歡,他會盡己所能地保護他們,以不傷害任何人的方式,小心翼翼站在牆角。

他也有不站牆角的時候。

輪到出場秀時,大家習慣當他是個丑角。他也不羨慕當王的人,當軍師的人,或者當公主的人。他有他自己看世界的方式,而且往往很清楚。「只是沒有人願意脫去自己身上華麗的加冕,和你一起看世界」,妳幫Yvan補上這句。

Yvan連痛苦寂寞也不會拿出來像炫耀收藏品般,較量誰的寂寞佔據世界的幾分之幾。他僅止在房間裡,讓寂寞慢慢吞噬他。睡醒一覺,再拿出氣力,重複他的丑角,他的工作。

「你可以不必把自己搞到這種地步」,一群陌生的聲音插入這個意見,帶點忿忿不平。
妳微笑了,幫剛入睡的Yvan回答:「他從不想讓自己變得進退兩難,當所有人一開始挑選衣服時,他就明白,勢必有人去穿那件滑稽的丑角服。這件衣服代表著,他從此無法盡興地生氣,耍任性,或掌宰生殺大權。他只有想盡辦法讓自己變得好笑,化解以上可能的衝突。久了,憤怒或快樂對他來說,兩者距離並不遠。」

「牆頭草!」又一波洶湧的指認。妳忍不住替Yvan哭了出聲。果然,他不想傷害任何人的心,終究只能回收傷害。


Posted by oates1231 at 樂多Roodo!19:10回應(0)引用(0)

March 8,2007

Dear Serge

Dear Serge

「到底要不要畫嘛?」Serge的奇異筆,在妳眼看來,是火紅炭條。妳不管畫,妳扒開Serge的背,逕自走進一間小木屋。

木屋裡,什麼都沒有,只有一架電話答錄機。嗡嗡地回響:「Hello,這是Serge的家,如果您有事找Serge,關係很熟的朋友請按1,關係很熟卻曾龜裂過請按2,沒熟過就已經龜裂的請按3。希望您趕快做出決定,Serge的診所很忙的。」

妳愣著不知道該移往哪個按鍵,妳不是打進來的那個人,妳也沒打算竊聽Serge仔細劃分好的三種族裔。他們各自都明白自己的位置,就像木屋唯一的國王;或是他們不時惡作劇地換按鍵,把Serge搞得雞飛狗跳?

Serge望著畫上的三條線,沉默得比它們都沉默。Serge其實沒有半點把握,這三條線從哪來,又有什麼意義。妳突然想給Serge一疊白紙,讓他利索切割,直到露出白紙以外的空間。

Serge有間小木屋,但他從未對誰開啟過門。小小的,有架以為擁有很多朋友的答錄機。它活在過去,不為現在添任何麻煩。

妳掩門離開,撫著門把,撫著Serge的背:「該打掃了……。」


Posted by oates1231 at 樂多Roodo!15:30回應(0)引用(0)

Dear Marc

Dear Marc


妳想起Marc說:「最怕曾照顧如弟妹的人給他一記回馬槍。那比什麼都痛。」妳本來想和Marc說再見的,可是斗室慘亮,黑暗被逼退得很遠,妳震懾於將由斗室爬出的臉,那將過於熱情自信,而沒注意已經失去身體的臉,妳肯定看了要又哭又吐。
所以妳快快打起一支傘,長廊無言地任妳穿過,把貓毛都逆拂地穿過。
妳瞪視房子之外,滂沱狂肆的雨。遠處亮起一排和去年月餅幾同的燈光,散誘著甜膩餡味,似指引妳依靠想像著送進嘴裡的家鄉月餅口味,而能邁步走出空盪無聲的偌大建築,到一片偌大無人的草地上。
妳握著傘的手感受到的麻痺感,使妳不禁回頭看了看,Marc所在的一小框斗室。
維持那樣的姿態直到全身奏起對位和諧的鍵音。

妳才低著頭,在溼地上比劃著:「早點回家……早點回家。」

Posted by oates1231 at 樂多Roodo!7:03回應(0)引用(0)
 [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