適應一對嶄新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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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裡,必須適應細雨、蟲鳥與人。或者說,得適應你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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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何一種移動,都成了緩慢。
奮力踩汲著的單車,時速指針擺盪在七十的機車,一路貼行山壁的響尾火車。它們的移動方式,對於不時仰看中央山脈的我,事實上是差不多的狀態。
速度不同,賺到的錢也不同。一架子商業雜誌反映的訊息,甚至提及眼界。
在靠山的台九線奔移時,跨坐在震麻的機車座墊上,風速糾纏髮線的情況,讓人覺得很快。花去不少時間行進,似乎僅是從山的大拇指移動到小拇指;龐大的程度,使人錯覺自己成了孫悟空,那高低隆起的山脈,理當是如來佛的五指山。
於是,速度再快,或者調慢,掩著浩渺煙波的山景,一壟一壟的菜田過去,它依舊似有若無地俯看著你。開始覺得自己多此一舉。那些時而崗嶺清晰,時而氤入霧靄的稜線,指畫著靜止的時空。在之中,所有的思慮心事都能被帶往到不動的澄明底蘊。
輕輕緩緩地以汗水交換移動,在移動中感受風濕潮的嘴,將人唸成一首春天的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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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與浪漫無關。
春天總是背負著繽紛色彩,騷動感官的刻板印象。然而在東華附近蟄居的狀況顯示,春天的月份特別長。在漫長的日子裡,漫天的細雨,黏在紗窗黏在外出行走的腳背上。當一個人濕漉漉地來去,他便會有些發愁,抱怨起門前的水漥遲遲不乾。
從三月開始,細雨將整片東海岸洗了又洗。晨間乍起,已經能從半透明的窗透入的天色,判斷晴雨;輔助而來的,是低落鐵皮屋簷的墜擊聲。
雨一直得蔓延到五月,落得不大不小,正巧介於可出門與不情願之際。
大片蔓草叢生,垂落佔了路面的比例之高,自然能暗示這兒建築稀落;遠遠地隔上
五百公尺,才望見一戶。甚至偶爾屋主疏懶於除草,隔著野草搖擺,那孤獨矗立的建築,隱約森然起來。特別是在微雨天候,飄灑在鏡片上的雨滴,將能見度瓜分得十分徹底。迷茫模糊中,屋子便有如巨大的鬼物,任身體沾染溼氣。不到夜半,我便不自主懷疑腳下的路隱然成河,蜿蜒成鄉,而屋宇紛紛浮為孤島。過個半晌,孤島懶洋洋地站起身,回眸,它們身後是宛若極境的黑白山水。
過長的雨季所犒賞的是,淡青黑色的山,啣著一繞一繞的白。
曾不只一回想著,用底片保存。
然而,過長的山巒塞不進;那模糊了距離的白與濕膩的雨氣,更無法規矩地被攝入。何況,我短少一把傘。一把能撐開雨落,張一處僻靜乾燥角落的傘,供我以笨拙的技巧,雙手打顫但無比專心地找尋按下快門的空間。
因此,我繼續地習慣。習慣彷彿不捨離去的濡濕,把細葉欖仁打得金澤透亮,木棉樹枝巍巍懸掛的紅花更深上一層。以及那些需要彎下腰撥弄的含羞草和小雛菊,它們身上披著喝飽雨露的蛛網,在綠意成片中,輕微地閃耀。
習慣與一室濕潮潮的空氣共眠,習慣以眼牢牢記住開闊天地的面目。即便晴朗時分並不大多,有些參差不齊。
不宜牽扯到浪漫。我踏入積水的泥坑,讓土味在濕度下新鮮地噴上小腿。
那是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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蟲鳥是喧鬧生活的本身。
這麼武斷地分類,我肯定得被提醒,我忘了狗、貓或其他生物。然而,即便是在台11線可見的馬群,或住處附近的牛隻,這樣深具份量的存在,反倒無法真切地勾勒真實。通常我遠遠地看著便已覺滿足,甚至將牠們視作風景,會動的那部份。
不過,蟲鳥卻堪稱是最親近我的兩類生物。鬼鬼祟祟甚或吵吵鬧鬧。
蟲兒在此地,是名副其實的霸主。只要天色暗到需要開車燈的地步,颯然臨風掠過,便有朝光飛聚而來的蟲,敢死隊般撞擊半掩的安全帽簷。波及更多的是臉甚至胸口,被打得一陣疼痛是常有的事。後來那些勇於衝撞的蟲兒都到哪去?夜色太深,也沒機會停下車來追究。
僅能望著大批簇擁,像進行一場朝貢,前仆後繼的蟲群,一再再地送死。
五月中旬,在多日連雨的傍晚,那才是令人愕傻的送葬進行曲。時至晚餐,志學街的簡餐店張亮著大燈,而就在大夥在店內吃得盡興時,猛一抬頭,才驚覺落地窗上,大水白蟻趨著光源,鼓動褐色的翅膀。拚命的程度,使得同在一家店內的人們,不禁油然冒出相近的驚恐感,一時之間,無人敢接近大門解救將停放門口的摩托車。
像是熬到死命關頭了,熟識與不熟識的照面一瞬,便如躲著豪雨般,衝到門口,閃躲密密紮紮的白蟻,以最快的速度催緊油門,駛去。
若以為騎離餐廳便一切安好,實在大錯。,在大雨千軍萬馬之下,沿途路燈刺白的光,被大水螞蟻幾近成黑影般包裹著;數不清的成對交尾,絲毫不因雨勢而減弱。相反地,牠們深受車燈引誘,撞擊在安全帽上的咚咚作響,使得當下即是荒謬的超現實。
返回住屋,數隻鬼祟鑽入的大水螞蟻,絲毫不因我熄燈而掃興離開,牠們不歇地碰撞燈管,似乎在進行一場無性的摩擦。
不放棄的本能。一期一會。朋友說,大水白蟻每年都這樣的。
而相對於蟲,鳥兒則顯得可親得多。
慣常懶睡的我,自遷居花蓮,舉凡曬衣、煮飯或光只在田埂旁發呆,電線杆上的棕背伯勞嗄嗄地噪鳴,像蝴蝶振翅般升空又急降的小雲雀,通常會以唧唧聲和棕背伯勞呼應。矮木叢上斂翅的八哥,常隔著一大塊綠草皮,歪著脖子像好生研究起路過的車輛。
當然,最嘈雜的是麻雀。早晨到傍晚是牠們宣示主權的黃金時段,跳上跳下,在廢棄的鐵絲柵欄上,毫不避諱地你來我往。約莫有二十來隻的陣仗,比都市中的麻雀來得叫聲突猛,連偶爾車子接近,牠們依然傻呼呼地原地唱跳。
這實在是個沒有天敵的地方。我每每被麻雀喚醒,都要這麼搖頭。
間或在路旁瞥見的蛇,都一副乖順滑行的模樣,我懷疑牠會不會吞食麻雀或青蛙。因為那樣害羞的蛇,比較接近隱士。
不過,隱士出現的時候少,喧囂的總是比寂寥更常見。
蟲鳥生活是不可規避的喧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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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般人提及的好山好水,是另類瀏覽櫥窗的方法,當他們厭膩了百貨公司時。
然而,真正久居歲月中,喝酒賞星的無聊底事,是不會被太多人經驗的。
也不為什麼,也許是想兜風,從橋上俯瞰出海口。
也許只是因為某夜星光燦爛,大熊星座又擺得太稚氣,於是吆喝著在濱海公路旁,擇一處靜僻,對著整片被戳出洞來的光亮,啜飲冰涼。
搖晃著啤酒氣泡,遙視浪頭消逝在消波塊裡;感到這是一則被框起的,隱匿許多故事的畫面,是既冷清又暖和的。
沒有任何事好打發,最多的是聊天。你極難找到一塊霓虹招牌,流動的小攤。通常入夜的海邊,是徹底的寂靜。呼刷呼刷的潮起,捲著一個皺眉白髮老頭,都快濺到髮尾了,卻在最後一刻收束,銷匿在沉沉的岸頭。
賦格的海潮聲,才能透出靜寂。在靜寂中,天地之間,沒什麼不可談的。於是,我說得又多又慢;朋友們不時打斷我,偶爾微笑。
常去的俱非觀光指南上的熱門景點──太多的涼亭、柵欄讓人厭煩。
矢志永保年輕的我們,每週更換喝酒的新地標。
有回來到一處縱深百呎的峽谷。割人的芒草陣之後,風景頓時一開,瑰麗奇特的陌生地景,讓不習慣雄闊景致的我們,呆愣許久。
充斥異域情調的新鮮感,每每使我們感嘆,花蓮不像台灣。或應該等散後後,一個人低低就著街燈說,這,才是台灣。
在這裡,聽到引吭的歌聲是容易的,我忘了說,就像遇到一隻迷路的樹蛙,瞧見樹梢的松鼠般。在人客罕至的小雜貨店前,塑膠椅上的老阿公老阿嬤,和人閒聊幾句,便耐不住地哼將起來。
當心情愉悅到極點時,買一串二十元的香蕉,老闆還會擦著汗,笑嘻嘻地問,想不想吃剛烤好的芋頭蕃薯?
鼓脹的肚腹,免費的一餐。
你得適應,才不致因為過於開心,而沿路笑著回家。
又甚至來到阿美族部落,見月眉部落長老三兩下撥開一支箭筍。或當看著一鍋白米在石板砌築,乾柴烈燒下完成。當每喝一口米酒,說出一個動人的場面……。
這些行進的傳統,踏實的生活質地,刺戳我們睜眼。睜眼注視正失血許多美好的台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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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裡,被打開,也必得重新適應。
過高的期待是不必要的。
若以為能繼續拿著在城市裡舞動的盾牌,只求藉助這兒天地靈氣而換來眉清心靜,莫若是妄想。
塵勞亦是先經由被放,它方能散逸。一如過去看慣節奏、閃燈招牌與車輛的眼睛,必經一番洗滌,再度張開,拋去不安惶惑,這兒的好山好水,才算不負其譽。
這是我由衷的勸告,予每位探秘的尋訪者———得適應美好。
適應一對嶄新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