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普來爾決定回到人間,伊萬要開始追捕大師與瑪格麗特的同時,我望著一點都不痠的雙腳,盯著壁癌,數著漆掉落的頻率。
決定煮一碗泡麵。
有那麼難嗎?起沸的水,此刻在過去寧靜但現在死寂的身體裡,亂馬奔馳的思緒,不就是一直擺脫不掉的21世紀。隱隱使人作嘔的麻痺氾濫。
不必說這麼大的課題,不必的。許多脆弱的行屍走肉正在鼓吹不起波瀾的眼睛。「要不要裝一對啊?看不見痛苦的眼睛。」人滿為患。
誰敢真正正視誰的眼睛,最底層的掙扎、矛盾、邪惡、不堪。我們拼命地想扮演,某種挑選過的角色。
每個人不都是最特殊的嗎?雖然從過去到現在,該發展的角色都發展好了;還未發展的也不需要過份擔憂。於是每個人可以選擇一個角色,窩藏在內,安身立命。
很可能我們對彼此感到溫暖是因為,對方的角色,而不是對方的人。差異是古代人比較有機會發展真正的自我,而現代人難。龐大而窒息的通訊、媒體、傳播,我們以此為食,依附空虛感到虛擬的溫暖,一隻隻寂寞的食蟻獸。
這究竟是一種可怕,抑或清醒的看法?
正如身為一個人,本身的侷限性就帶來莫大的麻煩。永遠在爭論對錯,絞盡腦汁追溯真理,然而在這之外,我們所有人都無法肯定,現在當下的種種思維,不是被千年來可能已僵化的意識形態植入,由紛雜的他人思想結構了自己。
呿,我不願又落入解構的框套裡。
狗的吠聲,喧囂著要劃破黑暗,使我暫停了方才的思緒。其它生物眼中的人類,想必更是充斥了狂亂的嘶吼。這麼一想,牠們能夠盡情說話的時間,太少了!可是,人類的妄自尊大,也許從來沒有聽過非我族類的聲音,細小微弱但確實存活在地球上的聲音。忙著推動時間之輪,盲目以為將時光推移,便能減低痛苦或寂寞。
在推擠中,人類的關節因此被歪斜扭曲,特意張貼標準,好讓這一切不太像是「白忙一場」。當人懂得比較計算,彷彿便能拋棄軟弱的自己,朝著遠方的框架前進。
畢竟是太可怖了,框架之外一無所有,能在其中行走嗎?多數人乖馴地歸入框架內,彷若是保護。它僅僅是一個框,前不著村,後不著店;人們對於它的依賴,遠勝於它的實際作用。
就像,婚姻,文憑,家庭,地位。繁星一樣的框架。遠空中有碩亮的星斗而凡間有著自囚的框。
之後呢,將肉骨茶泡麵吃光,卻對花蓮市區的肉骨茶攤想念得很;但方才凝視空盪的天花板卻感覺肚上肥肉很有存在感。
你說人生在世究竟怎麼回事?假如不那麼短暫虛狡,毋須過得比鬼魂還渾渾噩噩,少點血淚四射的痛心,……,那便是何其美好的人生。
那位迫害同志聞名的羅伊˙康先生這麼說了:「人類真是罪惡啊。我們擁有一顆不變的真心,看到自己一直在變,都會難過得滴血。」
在某個伏隱著憤怒的顛倒片刻中,他倒是意外地讓我感到十足人味。這麼說吧,梟雄一代被劇作家寫出這樣的話,我又怎能不感激;感激未泯的人性,使得活在各種假物中的人,由於有人率先說出真實,這個譁然的地球得以在當下熄掉幾千萬盞的燈火。
即便睡前,我動搖了一會兒。
別怪我,我實在不是先知,無法得知在人之將死時。不,即使是一天中,許多時刻已非我所能掌握。不過還能為此哭泣不是挺好的嗎?辱罵過人類後,還能擁抱一點希望,人都是避不了這樣活過來的。
臨睡前,看看已然闃黑的世界。其實,吃那碗泡麵也不算那麼差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