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ctober 10,2007

[散文]夜神月

夜神月



◎陳育萱

入夜後的海是冷的,雖然我站在岸邊,離那輪高掛的明月極遠。然而,只要脫下鞋子,用腳趾便能分辨浪潮的本來面貌。隨著它張翅著藍黑色的披風,從遠方醞釀,打算一鼓作氣撲上天際,最後卻落得一陣哆嗦,匍匐在灘頭。明月似乎僅是這片海永遠追尋不來的,一隻孤獨的眼。

這隻孤獨的眼,究竟徘徊了多久呢?在照耀的光芒中,原先只有粒粒分明的石礫和吞吐它們的浪共存。天上的月,以嚴肅的緩慢,像是和夜經歷長期撕鬥:在某些日子贏得比較少,是銀亮的白帶魚;在某些日子則大剌剌地像個從海底硬生生被捕起的章魚頭,光看著那頭,便甭提它的龐大身軀了。偶爾,是藏了螯腳的處女鱘,靜靜地,兩個突起的黑眼不知從天際的何處,盯著海面上的波濤,安靜無語。

每年的農曆八月,阿嬤總要叫我回來。她總會接在木訥的父親之後,對著話筒對我絮叨:「愛兜轉來啦,今年袂迎王。」我總以:「知啦,恁卡保重身體,袂轉去我會打電話」作結。阿嬤已經九十有餘了,但她仍然能夠對著話筒喊出一連串話,在電磁波的組合傳送中,聽起來雌雌作響。不曉得是不是只要老人家,就會有個沙沙作聲的喉嚨?那實在像極村中每逢追捕大魚——黃鰭鮪、破魚傘,甚至是現在最炙手可熱的黑鮪魚——拖著牠們摩擦到地面的聲音。

過去,阿嬤可是村中人人咋舌的殺魚快手,清除魚腸,挑出魚膘,再把鱗片徹頭徹尾地剝除,這些動作一氣呵成。猶記小時候,才蹲著看到魚被阿嬤握在手中,不一會居然就接二連三地進了魚簍子,這件事對我來說,一向神祕莫測。跟在阿嬤身邊看殺魚,最終的印象只剩下魚身和魚身每隔幾秒鐘發出的啪一響,悶悶的腥味便跟著撲出;而死睜著眼的魚越疊越高,阿嬤的嘴角微笑也愈來愈明顯。

「阿嬤,您笑啥?」當大魚筐中終於堆滿了魚,阿嬤放下手中工具時,我才怯怯地問。「憨孫,當然是歡喜。」「歡喜啥?」「將魚仔邰好,拿去市場賣好價,阿嬤兜欸歡喜。」我似懂非懂,蹬著小雨鞋跟在阿嬤身後。從背影看起來,阿嬤的裝扮和別人家的 阿嬤幾乎一模一樣,斗笠下用頭巾將頭髮裹住,在下巴處打個節,塑膠手套是為了防魚身刺傷手,而黑膠鞋是防滑最好的工具。可是阿嬤的黑膠鞋多留有幾道用來捆電線的黃膠布,那是用來對治已經開口笑的膠鞋。而任憑父親怎麼勸說,節儉的阿嬤就是不肯丟,還順道教訓一家大小:「愛惜福!」

阿嬤的儉,徹底表現在餐桌上。凡是我們小孩吃魚剔不乾淨的,她都要停下筷子,再迅雷不及掩耳地挾一大塊魚肉,用舌頭靈活地滑動在牙齒和上顎之間,幾乎是不動聲色,就連吐出一排魚刺,隨後環顧我們,繼續挾下一道菜。因此,即便阿嬤什麼都沒說,細著心剔魚肉,我們都曉得是隱形規訓,跟供在神明廳中,阿公的遺像一樣,存在了就是存在。黑白色的阿公,由高掛裱框的照片中,仍看得出黝黑的臉。臉上爬滿直豎豎的線條,除了絲毫不顯老,整張臉能讓人直覺這是一位勇者——討海的人,必須像個戰士,固執又耐苦,還要有將船開回陸地的判斷力。

阿嬤很少提到阿公的事,只有早晚定時到神明廳上香。輪到三年一科的盛大迎王,阿嬤才會多花點時間在神明廳和東隆宮裡。彼時,我才有機會聽見舉香過眉的阿嬤,嘴中打轉嘀咕著保佑全家大小的話語。隨著香忽遠忽近的纏繞,阿嬤的唸唸有詞也同樣掐頭去尾,才剛領悟上句,下句又幾乎快結束了。這和阿嬤殺魚的技術不謀而合。

作阿嬤的孫,又生活在這個不時吹來腥鹹風浪的村落裡,我做什麼卻是出奇地慢。挑蚵仔,或跟同伴誘捕寄居蟹,我慢悠悠的動作,幾乎都讓同伴捷足先登,於是賺點小錢買枝仔冰總是和我無緣。這一切實在是過熱的天氣把我的腦子攪成一鍋糊粥,而曝曬見光的皮膚又動不動油銅得發紫,過幾天全身就發起疹子的關係。因此,我只能躲在屋簷下,凝視海面折射陽光時閃動的金柚色澤,迎接燠熱蒸騰的艷陽天。因此,在這個幾乎人人不畏陽光的村中,我有著一身幽蒼蒼的白皮膚。

為了對治,阿嬤選在迎王遶境時,囑咐我戴上紙枷,作掃地貌,以當王爺的僕隸求平安。在那時陣,家家戶戶門前無一不設香案,燒金放炮等候大千歲的到來。用來押煞驅瘟的替身紙人,就在光彩奪目的王爺轎來臨時,阿嬤快手快腳替我前後拍拂。阿嬤總認為我大概被什麼煞氣入侵,祈求王爺保佑是她每三年必做的儀式。七天後,那些替身紙人便會隨著遷船儀式,最後和王船在闇夜火燄中消散成灰燼。對於遷船,阿嬤通常要大清早便坐鎮家中指揮,把各種菜餚都傳喚好,待轎班和偌大的彩繪王船出現,宴請王爺及天兵天將的誠意才算數,身上的霉運也終算是被王船載走。

在長串的七個轎班走後,阿嬤也仍維持合掌動作,遠送王爺。虔誠的模樣,彷彿我這種生份又怕陽光的個性,會在隆隆炮聲中,弭為一地的碎屑,轉而成為家族中繼承討海人血液的下一代。矛盾的是,阿嬤即使能以最高明的手法,把一簍簍的漁獲轉換成家中日常之用,也希盼我能擁有一個討海人的體魄。她最常問的還是:「有認真讀冊否?」我則以滿牆花綠翻金的獎狀,回答阿嬤的問題。只是,我也曾幻想過,成為一個踏在甲板上的漁夫,隨時都是迎風的雄姿。

偶爾空閑下來,有機會和我一起躺在灘上吹海風的父親,不只一回說過,捕魚是很辛苦的事,但在吐著水前進的船上,擁有整片海的感覺,又是任何事情都無法取代的。之後,他會說些從小到大的捕魚經驗,一路談起他怎樣把身體交給大海,在船身傾斜顛簸中,信賴天際漂浮不定的雲以及月亮。雖然我不免懷疑其中有吹牛的成分。然而,「攏嘛系恁阿公教我欸!」只要父親補上這句,我先前的疑雲便篤然開散,開始深信這是一種家族技藝的傳遞,並悄悄希望有天能全數學會這套在海上行走的門徑。

從那時數算起的多年後,我才由父親口中獲知,擺在神明廳的阿公是怎麼被掛上牆的——當年急著出海捕魚的阿公不似往常謹慎,加上身體狀況不佳,才在風浪中翻覆。死的不只是阿公,只是從那時起,阿嬤祭拜王爺變得十足勞心費力,完全不下她殺魚的本事。原先只是跟著大家拜的她,改以虔誠的許願,換得我們一家的平安。父親淡淡說著,喝下一口紅露酒。

所以,殺豬公在我的童年印象中來說,並不是什麼了不得的大事。阿嬤說:「有捨有得。」一隻豬公用來酬謝大千歲等王爺們,換來出海的平安,或是除卻我這憨孫的煞氣,很值得。在這份值得背後,我看到的是阿嬤她敬天不為己,為的是想由生存與命運之間,握住最有利於我們這些後輩子孫的點滴。阿嬤從不認為這是容易的,不像她挑蚵仔或刮魚鱗如此順勢,所以必得心存恭敬,不得僥倖。

當我上了大學,進入與漁村迥然迴異的大城市,我發覺自己身上攜有的,雖比不上父親和村內叔伯一輩的筋肉矯健,但和遊魂般飄盪的都市人相比,則不禁慶幸自己在阿嬤的努力下,身體逐漸跟海上來的漂流木一般,擁有海水的濕鹹,崎腳的外表,卻十足堅韌。實際上,我的確在各式燈火車輛中漂流了不短的時日。午夜的台北依然繽紛閃爍,這裡的游魚是無法分辨晝夜的,所有人都在之中橫衝直撞,想撞出點什麼來,不像海中的魚,有種井然有序的雍容。城市極易將人臉照映得陰晴不定,也許是因為微薄的薪水,也可能是最後發現自己堵死在狹巷一角,根本無法擺擺尾鰭,機伶地竄出。

入夜的海是冷的。在我睽違故里許久,一返鄉便是大夥下緄捕鮪魚的月光作業。選在黃昏月色一透出的時刻,出海捕魚,是適逢月圓的專利。短短的十來天,是月光輝映海面,誘引魚群在絲灑般的光線中,咬住下緄的餌,相較於月暗作業,輕鬆得多。在無際的海面上,剛出航的漁隻到了夜深的時分,彼此看著,根本是一條浮在海面上的黑黝大魚。這些,我都還記得清清楚楚。

打一陣哆嗦,看來是浸太久的海水了。將空酒瓶從灘上拾起,看了看錶,正好是阿嬤準備入睡的時間。我凝視著這個天空獵捕不到的明月,知道隔天清晨將有一艘艘漁船載滿大海的禮物,回到岸上來。最多的應該是黑鮪魚,其中應該還夾雜愛吃的大目鮪,或是黃鰭鮪。不管如何,這是個大千歲保祐的夜。

幾乎快將自己逼至渾圓的月,一路守護著被光線拉長的我。已不再是多年前需要除煞的虛弱身體,終於再次回到最熟悉的家。

夜中的海,正潮潮陣陣。





Posted by oates1231 at 樂多Roodo! │23:09 │回應(0)引用(0)作為兄弟,是比小說誠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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