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vember 11,2009

緩慢行進的隊伍——這只是《剛剛發生的事》

緩慢行進的隊伍——這只是《剛剛發生的事》

◎陳育萱


在《剛剛發生的事》裏,那些簡潔而不失巧妙的詩句,通通歸伍了。林婉瑜用她特有的觀看世界方式,為紛陳散亂的日常生活,排出隱然的秩序。

但,絕非乖巧端莊嫻淑。

詩句本身不帶馴化的套語,它們是錚鏦跳起的音符,在面對不同主題時,彈跳出迥然的回聲。根據不一的音聲,詩人加以歷練後的調和,令其形成一則隊伍。它們有些出發得早,於「餵養母親」所形構的列車,早已載走不忍逼視的畫面以及它們必須相應的情感。然而,進入「跟隨」這一系列的行伍,想悠然品味愛情幸福滋味,蹍轉其中,孰料天長地久的傳說,往往情愛出入,更多是她所領悟的:

終其一生我不過是期待一個瞭解
為此我提供各種途徑竟然還寫詩
如果你願意
就跨越那些擁擠吧
我的寂寞驅使我同意
你就迫降在這裡

是的,迫降。詩人理解愛的初萌與真的發生,兩者不同。無所不其極的現代社會中,愛情變身為單薄的販賣品,彷彿只要按個鍵,去趟旅行,便能消弭相處摩擦糾葛於無形。沒有人提及迫降,甚或端看仳離——

那是灼熱的名字,曾像夏天
一場最猛烈的熱病,襲擊我……
在多少季節中立意忘卻
我們才完整演練了,分離的意義

因為如此艱難,故詩人談及的是「演練」。分離永遠不易,也許比單戀或曖昧更難。

所以,不得不演練。即便攜著無奈的穿透感。

為了持有生命究竟的完整,詩人在感觸的微小瑣碎中,放大或挪移了感受。

欲將有血有肉的情緒,轉嫁予文字,勢必還得經歷內心交戰。交戰後,詩人所給我們的吉光片羽,真實而看似簡單。我們再也無法向穠麗詞彙去尋求庇護,再也不能朝偌大的敘事框架去隱諱真實。我們必須一點一滴,像是接納自己一般,去收納這些經由詩句所組構的新意義。

一如詩人所說:
譬如:言語是水銀,意義是水,意義在
空隙處蜿蜒流動。或者:
文明是天,文字是鳥,鳥展翅
遮蔽或點綴天空。

她深知說話術與文字之究竟意義,難以被完整捕捉。我們僅見,完全是後見之明,抑或是尚不知是助益還是阻礙,這些日常習用的文字與話術。

那麼,又是否不該紀錄呢?這些隨時穿插在生活間隙,讓詩人發現、挖掘而出的詩句,宛如嶄新的考古物,我們陌生地盯著它們。
看它們——
生之嚎啕,死之陰暗
淚之滋味,撞擊之痛
悲傷之慟
回想起來,那竟像是
剛剛發生的事

在詩人的提醒下,習慣遺忘,也習慣不能遺忘。

目賭曾經是心事,與正在成為心事的種種,挪身進入隊伍,展開它們的遊行。來不及溜走而被詩人捉住的片刻,成為詩。我們閱讀了,讓感覺無限延長;或是我們把過重的人生擱在詩裡,暫時擺脫擔子。更好些的話,允許如同大自然般,再度出發——
每天每天
星群從西方隱沒
河流朝向海洋出發

觀看那麼多相似的遊行隊伍,總不時認為,不是自己的,不是自己的人生。
然而,其實它們都是。你以為只是剛剛發生的事,實際上,老早排完用盡了一生。



Posted by oates1231 at 樂多Roodo!00:48回應(0)引用(0)到底是夠不夠藝思

相遇

我每天做的事情都很重要,因為我為它付了一天生命的代價。
What I do today is important because I am exchanging a day of my life for it.


從沛芬學姊那裏看來的一句話。作者蔡穎卿。

我說,我真的很感謝被這樣的溫柔所支撐著。
在許多勉力為之卻仍做不好的情況下,有人把他做得用心的東西讓你看見。
對我來說,就是一種鼓勵。

想要悠然自得並不容易,或許說,想隨時棄之不顧更容易些。
但要是這麼想就糟了!
我並不想讓學生一無所得地離開校園,
我不想讓他們以為成績就像屌一樣,越高越好。

再怎麼無奈的現況,還是有轉圜的餘地,只要轉念。
在有限的生命裡,我覺得這是佛教裡說的,最難的事。
最難的並不在於做很多善事,最難的還是在轉念轉境。

於是,在我快跌得不知去向時,有這樣的聲音對我說,妳還可以這樣做噢。
並不是不知道能這樣做,只是心在之前累得無法那樣做。
所以,還好,真的有人是這樣相信著自己所做的事情。
真的很好。

因此,我會珍惜這些機緣,並且不去逃避。
我說了唷,我不會逃避的。
直到漂漂亮亮總結了,打完這年的勝仗。

謝謝,在我開始被許多事加速耗磨的當下,終於有個力量,讓我停下,回頭。

Posted by oates1231 at 樂多Roodo!00:34回應(0)引用(0)國境之南

November 8,2009

是也。

上天只會給你,你過得去的磨鍊。


Posted by oates1231 at 樂多Roodo!18:05回應(0)引用(0)國境之南

hey 2

跟在那樣的腳步身邊,輕巧地擺渡各種細節,必然是幸福的。

把生活搭了十成足的耐心。
耐心,耐心。永遠的耐心。
不可侵犯的耐心。

宛如雕像。

過了這些時日,不,或許過了更多時日。
那樣的溫柔還會存在。

不用證明的溫柔。
不證自明的溫柔。

Posted by oates1231 at 樂多Roodo!18:00回應(0)引用(0)國境之南

總算去過一趟你也曾徘徊的海灣。

在趕不上未來的夕陽,和ying一起坐在領事館上方。
擋在前方的還不算是景致,而是幾個喧鬧不知從何方來的大陸觀光客。

那天,夕陽終究沒有落下,而是藏進亂雲中了。
在佈滿灰塵的南方之境,沒有烈陽,也沒有足夠的理由。
但回憶是輕巧而永在的。

正如我不斷被幾許回憶追逐著,差點要歌唱,你也被即將成為的回憶所困擾那般。
或許你曾料到這些故事的發生。
也或許太疲累而無法料及。

在永遠無法二選一的困難路途上,我依舊覺得海灣比想像中的還美。
想到你曾經在此處渡過了光華般的青春,
那麼,遲遲未落的夕陽也不算什麼了。


Posted by oates1231 at 樂多Roodo!17:51回應(0)引用(0)國境之南

November 4,2009

hey

想去帛琉,想去布拉格,想去喬治亞。
想去任何一個相似又絕對不相似的地方。

我說。

我就看著這樣的劄記。看著那樣拼命往一個方向前去的你。
其實,你的背著火了。
但我沒有說,因為需要安靜。

所集結的生活縫隙,創造了你。
而你又是不可被創造的。
你的絕對意志,你有更多的不為人知。

甚至連你也不一定碰觸得到那些。

好像說得很玄,但你是日日實踐。
我望著與我相似又絕對不可能相似的你。

某種知曉總是抓緊了我。
對,但是你沒有。

於是我變得一點都不擔心了。







Posted by oates1231 at 樂多Roodo!23:49回應(0)引用(0)國境之南

這樣。

脆落的,無能的。

唯有知道這點,才能繼續地好好地活下去。
我們都不知道得太多。

不知道很多事情原來是這樣。
認為逆著走的路,其實需要很多人的成全。

想做的事情太多了。

既想飛,又覺得需要留著。
但有牽絆仍是好的。這是無比幸運的。

很多牽絆不明所以,甚至你希望,消失。
然而過了某種時刻,時鐘響起,你希望的反而都變成不希望的了。

就是這樣。

這是人的脆弱與掙扎。

當盛傲地表示自己不需要什麼時,其實就已經沒有資格擁有了。





Posted by oates1231 at 樂多Roodo!23:30回應(0)引用(0)國境之南

樂趣

需要是什麼呢?

有時候需要只是不期然能夠來到的天光。
它讓你目睹了,於是你以為你需要。

而滋生出的需要和相反而行的不被需要,深深困擾著每顆脆弱的心。
從來沒有一顆心是隨心所欲地,真正。

所有以為的隨心所欲,只是順暢活在某種體制與價值觀的錯覺。
當錯認了這些,製造出需要與不需要,並隨之將它名為愛與不愛、尊重與不尊重,諸如此類。
太習慣的分野,對,壁壘分明,彰顯尊卑,優越低賤,敵我意識。
縱使不承認,但這些都在。

那麼,哭泣著,因為不被需要,或當自己某日也不需要什麼了。
這也是身為人的一種必然。
我們會說,與其這樣,不如那樣。可是,哪有這麼便省的事情。
要是什麼事情均能分,不如那樣,就罷了。
事實上前後順序與過程都是分不開的。

察覺到不必要的拘執,當然是後見之明。
但又重新湧起追求的前方。
可是,想必某個時刻,這樣的義無反顧,或許將成為某種未來回顧的幾許後見之明。

時間應該是這樣的。
應該什麼都同時能發生,而不再需要我們有過重的妄念。
自有人從中發現了樂趣。








Posted by oates1231 at 樂多Roodo!23:20回應(0)引用(0)國境之南

October 26,2009

模糊

持續地看著固定幾個朋友的網誌。
有些還在連絡,有些則不。
不的,不是感情不好,就只是某些原因讓線條歪曲而暫時偏斜了。
但彼此心中還挽留著當初的印象。
因為這個自顧自的原因,還看著網誌。

啊什麼時候會回來呢?若要這麼不識趣地問。
那麼,將有某個契機,每個人會撐篙漫溯,在那完整個時間裡,去尋找些什麼。
而最終給了自己一個矇矓曖昧的答案,關於過去的某段青春歲月。

與其說了太多,不如就弄潮。
把眼前一潭水,盡情弄碎。
讓自己面貌模糊。


Posted by oates1231 at 樂多Roodo!15:25回應(0)引用(0)國境之南

recently

最近不斷反覆想著幾個原始的問題。
已經脫離了為什麼要寫的階段,就像是剛剛好走出一道門那樣。
快樂才幾秒,緊接著又是難題了。

(偏偏,這時我肚子好痛啊..........)

Posted by oates1231 at 樂多Roodo!15:22回應(0)引用(0)國境之南

September 30,2009

有時我等,更多時候是放心得不願意去等。

在失去聯繫而尚未建立的彼端與此端
我強抓了一點。
但我不明白。

臆測那份強大的默契最終屬於我們。
臆測所有一切都還是機會。
臆測我可以在假期第一天就實現。

不管那是什麼狀態,就跟背著我瘋狂書寫的人一樣。
都不會消失的。
在夏天交集過的,將永遠永遠不可能消失。

Posted by oates1231 at 樂多Roodo!11:26回應(0)引用(0)國境之南

September 27,2009

去吧

從你那邊幾點,事隔多年再見到蔡明亮。他身上的不老特質完全令我驚訝。

他的眼神並沒有老去,這對於已經捲入社會工作機器的人來說,是非常難得的。
又,他覺得作為一個導演並沒有什麼。因為看到太多覺得自己有什麼的導演,所以乍聽之下,還傻了一下。
比一些人敏感一點而已,他如是補充。

在他言談之中看到一種緩慢的謙卑。與世界安然共處,但不昏昧不鄉愿。
不急著向世界炫耀什麼。也明白其實沒有什麼可炫耀。
即使他擁有的是更加閃耀的東西,但他選擇和最平實的,每個人都會經歷的痛苦悲傷,一起度過。

自己年紀大了點的好處也在於,多看了點東西,便更能珍惜該珍惜的。
遊走久了,真正蓬蓽生輝的會讓暗室發光。

台灣的電影並不在死抓著作者論,也不在究竟研究國片怎麼賣,而是對於該是藝術的東西,就一定要堅持內在的嚴肅性。想做的不能因為商業而有任何改變。
寫書也好,拍電影也好。不能去區分,現在因為哪個媒材,我就預備要去做哪些妥協與改變。
能適應是好的,可是往往許多作者不明白自己作品好在哪,哪些值得堅持。
往往就在不斷妥協中,把自己最初衷的部份磨掉了。
而且,還不覺得可惜。

當然,電影做壞了、拍壞了,那就是壞了。你不能再大刀闊斧地去改變它。
這就是這個媒材的限制。所有的創作應該在最大限制中,表現出最大創意。
沒有限制,就沒有創意。所謂真正的自由是,不是一般所說的那樣,而是創作者自己有一套自生的標準,在這標準之內的創造,我認為才是好的。
失去自己標準的創作者,無論如何,都只能跟隨外界起舞。

起舞這動作,與你使用什麼媒材無關,而是與心態有關。
那,還要創作幹麻?
去搞商業,去大方搞商業就好。

那是另一套遊戲規則的消費與販賣。

想去的人,快去吧!



Posted by oates1231 at 樂多Roodo!14:13回應(0)引用(0)國境之南

苦衷

苦衷
(2009-9.27 自由副刊)
                                   ◎陳育萱


接完電話後,她明白。撈起麵條,慘白得很。今晚就靠它暫時填了肚子。

msn傳來慫恿的詞,叮咚叮咚,乾脆關了音響。她無法接,這首歌自那一架飛機飛過之後,就是這樣了。

他在別的國度是什麼樣子?會學了新語言嗎還是,依然是口頭禪不換,鄉音不換的,她認識過的他。

從以前到現在,態度上最沒把握的是他。鬧鐘調準了也還硬裝著渾然無事,希望他就這麼打來。當他們還熟門熟路時,世界真簡單。

只是,她明白他的野心及滾成一團的撒嬌,特別在自己面前標榜獨一無二的棉花糖誰能抗拒?幼年的映像拉得大些,剩出來的空間來不及填滿。

隱喻巨大的隱喻,正如麵條纏住更多的麵條。她不願再想,在自己已然徹底飢餓的午夜時分。●


Posted by oates1231 at 樂多Roodo!14:08回應(0)引用(0)說故事練習

September 23,2009

想起

似曾相識的樂音一個一個,從耳朵脫落,
直到徹底進入了回憶的年輪。

即便有些樂曲,站在遠方的人未曾聽過,
但你心中浮現了,超越塵俗的星光,
哪怕只有穿過電車的小段時間。
這些浮現就足以支撐起一些故事。

那根本不需要支撐啊,你笑了。
某些回憶本來就夠糾纏的。
並隨陌生與熟悉的樂音,
任意漲朝與退潮。

用一種溫柔的神采想起某個人。
那是仲夏剛過,徘徊在初秋的時刻才擁有的權利吧。

請珍惜每回的想起。


Posted by oates1231 at 樂多Roodo!23:53回應(0)引用(0)國境之南

September 22,2009

Welcome to my life



這是抓住今夏最後尾巴,大家都該聽的一首歌。
在酷熱天候中,想像著揮汗並說著Welcome to my life,那的確覺得,這才是青春啊。
那就,暫時拋開一切,青春下去吧!



Do you ever feel like breaking down?
Do you ever feel out of place?
Like somehow you just don’t belong
And no one understands you

Do you ever wanna run away?
Do you lock yourself in your room?
With the radio on turned up so loud
That no one hears you screaming

No you don’t know what it’s like
When nothing feels alright
You don’t know what it’s like to be like me

To be hurt
To feel lost
To be left out in the dark
To be kicked
When you’re down
To feel like you’ve been pushed around
To be on the edge of breaking down
And no one’s there to save you
No you don’t know what it’s like

Welcome to my life

Do you wanna be somebody else?
Are you sick of feeling so left out?
Are you desperate to find something more
Before your life is over?

Are you stuck inside a world you hate?
Are you sick of everyone around?
With the big fake smiles and stupid lies
While deep inside you’re bleeding

No you don’t know what it’s like
When nothing feels alright
You don’t know what it’s like to be like me

To be hurt
To feel lost
To be left out in the dark
To be kicked
When you’re down
To feel like you’ve been pushed around
To be on the edge of breaking down
And no one’s there to save you
No you don’t know what it’s like

Welcome to my life

No one ever lied straight to your face
And no one ever stabbed you in the back
You might think I’m happy
But I’m not gonna be okay!

Everybody always gave you what you wanted
You never had to work it was always there
You don’t know what it’s like
What it’s like!

To be hurt
To feel lost
To be left out in the dark
To be kicked
When you’re down
To feel like you’ve been pushed around
To be on the edge of breaking down
And no one’s there to save you
No you don’t know what it’s like (what it's like)

To be hurt
To feel lost
To be left out in the dark
To be kicked
When you’re down
To feel like you’ve been pushed around
To be on the edge of breaking down
And no one’s there to save you
No you don’t know what it’s like

Welcome to my life

Welcome to my life

Welcome to my life

Posted by oates1231 at 樂多Roodo!00:09回應(0)引用(0)國境之南

September 16,2009

新生活



從這個陌生的城市開始一種新生活。
當我們都不斷提及新生活時,有多少人願意真的為它努力?還是只有更學會如何遮掩與開溜。

過去的,彷彿的確覺得它們都過去了,在某個意義中,行過的小徑,自有風景,我也不必回頭。
但它們都會被我記得。過去了,可我還記得。

居住的所在,全都以大陸東北的地名來命名。剛來的時候,何止地理全忘光,東西南北也常迷路。
差不多一星期,我也搞熟了。曉得其中一點門路。

像是這樣拋擲自己到任何一個鮮少去過的城市,剝落的時光也更能形成另外一種樣子。
你永遠不會知道,到最後會怎麼樣?

不過,我很珍惜現在的生活。而且也能坦然面對參差對照在生命中的反差。
現在特別覺得,要是沒有好好活過每一天,等到能夠回想的時候,肯定什麼都想不起來,也想不到吧?

我感覺自己即將繞了一圈,又來到大一那時,那個什麼都不懂的自己,要融入,要付出熱情。
曾經有過滑在水底陰暗處的時光都溜走了,我終於能依靠相信著單純的信念,繼續往前。





Posted by oates1231 at 樂多Roodo!23:58回應(0)引用(0)國境之南

August 25,2009

August 24,2009

號稱大膽

號稱大膽
(自由副刊2009-4-28 )


◎陳育萱


並不很久之前,有位酷好「號稱」的人。姑且名為號稱之人。

他號稱自己擁有最柔軟的外表,能提供任何人,擁抱的感覺。

傳說西城曾去了一個膽大的人,他赤手空拳,當真什麼也沒帶,橫著氣去了。

據常理臆測,這膽大之人怕是除了憨膽,還有張他人未識得的臉。

喪氣、頹唐、懊惱、皺巴巴的自信——它們跟在膽大之人身邊,時不時像個盡責又討罵的隨侍。

好比——要不要待在自宅先把心肝請出來晾晾,一免千山萬水,灰頭土臉?

勢在必行。

他自西城動身,薄薄單影夾在夜色底,颯颯風聲一撇,膽大之人橫越了蓋世無二獨木橋。

但,才抵達盡頭,腳跟還沒歇口氣,橋便斷了。

他的樣子像是剛踏過平地那般,腳步既沒快一秒,也沒遲一秒。渾然忘了回頭這事兒。

號稱之人的家,近在眉睫。

膽大之人不敲窗也不撞門,號稱之人果然自行開門待客。

噓寒問暖一應俱全,桌上擺壺,杯裡斟酒,與窗外的月牙相映,再印回膽大之人的臉。

忽然,窄暖的房子裡,有人這麼想著:崚嶒錯落的屋宇,行過也值得了。

一雙手便這麼伸過去,毫無隱諱地張展自己。

咚!

一聲未了又有一聲。聲聲未絕,不成餘音。

一山過了還一山。

好事者在門縫外私載該次事件——

號稱之人渾身似萬年不乾的海帶。

而膽大之人不虧大膽,挺身一個擁抱試了再試,終落得嗚咽泉流水下攤。

極限運動較之,差矣!

巷衖之間遂有切切耳語:世間恨事,莫過看得到,卻打死抓不到;抓得到,卻什麼也不是。


為家

為家
(自由副刊2009-7-26)

錯過


◎ 陳育萱

月台佈滿台灣島,永遠立在旅人的彼端。那些孤島群集,來自兩個不同方向的人們,在此遇合。不管是將上車的,抑或等著下車的旅人,臉上都有一束移動的神情,心情晃移在遙遠抑或熟習的目的地。

一座座的月台,在下班列車來臨之前,僅有一位佝僂的老年人,推著鐵製推車,上面運著三兩件零星的,無法辨識它們都是些什麼的行李。或僅是幾隻飛躍在月台間隙的麻雀。

若真正遇上了人潮,那麼是什麼都看不清的。就像這張在車上順著速度攝下的照片,缺乏重點,天際黯淡而事事模糊。警示黃線與站在警告之內的旅人,少了青春的速度與瀟灑,他們站立的姿態透出一絲疲憊的酸苦,但包覆得很好;被輕巧的高跟鞋與氣墊皮鞋保護著,彷彿將沒有任何事能徹底打倒自己。然而失去固執的意志後,人們發現,自己將換上佝僂的身形,拖行超乎巨大的行囊,圈隔出一行陌生的隊伍。

在幾乎日日以火車為家的自己眼底,透過框住的窗戶探望出去的風景,瞌睡與瞌睡之間偶爾的清醒,也抓不到幾幕清晰的片段。躺得侷促的座位上,在通過無數山洞的黑暗與白天之後,還能分辨身在何方的,僅僅是規律的三語廣播了。

重複三次的到站提示往往能如鬧鐘般驚醒自己,在那樣短暫的時刻裡,調整了時差,整斂了連自己也沒看懂的表情。在車門開啟前的幾秒前,讓自己立著醒悟,這仍是一趟旅行。

依舊是無數旅行中的一次,並不真正以何處為家。除了,用以轉移地貌造成時差感的列車;彷彿要時時喚醒你的列車節奏,反而能慈悲而短暫地為挫敗的烤傷的心,提供一小處陰涼的,像是回到自家般的輕鬆歇息。

回家

回 家
(2009全國學生文學獎 大專組 第三名)




買好菜的孟鈴回到家來,沒兩下便擺妥鍋子,點火,蓋上鍋蓋,哼起歌來。一陣時間後,把手底下沸騰的湯水,噗嚕嚕朝地互相擠壓,隔幾秒便震動一次,像是久未響起的電話鈴聲,陡地接通訊號,抖跳個一下。她匆匆掀起鍋蓋,伸手調整了瓦斯。向上湧滾的豬骨湯,冒泡堆疊之後,遂平靜下來,浮著油漬的表面,微微地呼出細小的飽嗝般,騷動顯然不再。
災難呵。孟鈴憶起最初接管麵攤,不大會控制火侯,才來一下電話,她便忘了將火旋小,於是一鍋熬了半天的湯,掙脫了半掩的鍋蓋,涑涑淌了出來,漫過一旁的湯杓,盛好的調味罐,一路垂下地面,滴答滴答。看見腳邊的一灘水,才大叫不妙,哎啊呀,迅疾掛了電話,伸手要碰,孰料湯水流過,都是燙的。一樣是燙得——。沒戴手套的右手,吹氣球一樣紅腫起來,汗從額頭滾落,滲入衣領,使得呼吸厚重不少。搖搖頭,才說嘴又掌了嘴,年紀變了,災難沒變。孟鈴好不容易關了瓦斯,拿出拖把抹布,清清弄弄,直到她整個人浸滿酸臭,嘴旁的汗毛盈盈盛著汗珠,麵攤才又恢復先前的整齊模樣。摘下手套,右手已經不只是紅腫,她懷疑自己是剛被熱水煲過的豬隻,粉色浮腫又幾近潰腐。慌得她急急翻出健保卡,拉下鐵門,直到從小診所回來,全身才徹底鬆垮下來。生意真不想做了!她直覺得這種湯水工作欺侮自己,從受傷到關門,都還沒一個客人上門,又弄得東傷一塊西傷一塊,倒賠了醫藥費。這湯……她無奈凝視著已經全然冷卻的湯,嫩黃油脂麕集得厚些,就是這湯害得慘慘 ——。
她索性繞到電視旁蹦地坐下,按下選台器。電視螢幕嘰嘶地,由幾個小色點,出現一個握著指揮棒的氣象播報員,他唸唸有詞地解釋中度颱風的行進速度,……正以北北西的方向,壟罩了台灣東部,受到影響的地區有……。電視的收訊不算好,與她同病相憐,半處於失聰的狀態。翳障了聲音的左耳,彷彿單獨存在於另個世界,巧妙地對於目前的世界張出障壁。孟鈴用左手不甚靈活地舀起麵,囫圇吞棗一番,吃沒幾口,便配一口開水。放下碗筷,她喪氣地看著半碗麵,今天的湯頭過鹹。遂起身將它倒進廚餘桶。
屋外的風漸大,匡空匡空地晃盪著窗框。電視持續放送,方才的氣象播報已告一段落,現在正進入廣告。孟鈴收拾著一些滷味乾料,邊聽著時而清晰,時而模糊的聲響。聲音隨著她來回走動,造成左右不一的大小。感冒用斯斯……,油切切切切……,夏季特賣會……週週送好禮。—— 好禮?她忽然暫停了一下,一塊豆干因而趴地摔到地面,同時給腳底踩得迸裂。她記得在幼稚園第一次接到禮物,是母親請假前來的園遊會。到處有小丑吹著伸縮喇叭,五彩繽紛的氣球,無數個立起來的小攤子,飄著甜味和燒烤味。她選了一只La的藍色氣球,高興地被母親挽著四處走。走過幾個賣小玩具的攤子後,孟鈴的目光完全定住,看一綹一綹轉出棉絮的機器,嘰嘎地製造出白鬆軟的雲朵。她興奮地睜大眼,之前在夜市見過好幾回,卻從來沒有像這次在自己學校看見來得雀躍。母親的高跟鞋同樣停下來,在孟鈴還沒看仔細前,她手上就多了一碰即化的棉花糖。
一手拉著藍氣球,一手捏著棉花糖的細竹棍,在那當下,她彷彿覺得氣球和棉花糖同樣美味。會發出快樂的La的 ——「媽,妳聽到了嗎?」孟鈴決定因為這個禮物,向母親分享她藏了許久的秘密。母親一如電影中的那個母親,她徐徐彎下腰,將臉頰貼近孟鈴的頭頂,要她再說一次。「它們都會唱LaLaLa ——」才說到一半,母親瞬間從電影中走出來,「妳說什麼啊妳?」孟鈴以為自己說得不夠清楚,這次拉住母親的手,要她摸著氣球,「這是La……」,又順便指了母親的裙子,橙色亮艷,宛如一朵太陽花,「媽媽妳的裙子是Re唷!」母親突然之間從電影中狠狠跨出來,摘下面具。
「回家了!回家了!」她們繞過還在遊行的小丑,等著拍照的人形玩偶,急忙又敗興地既走又拖,通過兀自飄著香味,充斥叫賣聲的小攤。面具早被熙攘的人群,來回踩爛,而她確實已完全記不起來母親戴上面具的樣子。到校門口時,不意遇到了老師,孟鈴剛伸出手想扯住老師的衣角,母親的高音連珠帶砲地比劃,老師則同情地屈身撫摸,「要乖唷,身體不舒服要多喝水、看醫生喔!」說完,母親旋即拉著她,從一堆腳踏車中找到最嶄亮的那台,讓她坐在後座,往回家的路上騎去。途中,母親的裙子不停地向她拍去,橘色的棉質的陽光,她想,好熱噢。感到灼熱之餘,孟鈴也從大力震動的鐵椅上,明白無辜的輪子正飽受窟窿的撞擊,比平時更強烈。不過,她卻不清楚母親要帶她上那兒。應該向右繞的路,母親煞車打住,搖晃了一會,又踩動腳踏車,改直直向前。在園遊會得到的藍氣球被綁在腳踏車後座的鐵桿上,孟鈴從剛剛便因為愈來愈小的La,慌得想哭。她每幾秒就轉頭一次,氣球跟在後頭,像個憂鬱的夢,一點一滴擠出體內飽滿的氣力,迅速老去。孟鈴皺起眉頭,想對它說不可以、不可以……,山洪積聚許久後,終於爆發。承接淚水的雲朵,啪地,因為無法忍耐太多的悲傷,有一部分掉到地面,讓輪子疾風一般輾過;剩餘的則不再輕飄柔軟,反倒緊縮成變形的,不知怎麼形容的糖塊。
哇——嗚嗚嗚,孟鈴待在後座,扯緊母親的裙腳,放聲哭喊起來。在此同時,一輛超速的車子掠過她們,將氣球的線衝斷。昂著頭的La,這會兒銷聲匿跡,不是飄飛升空,亦非待在一個小女孩的臥室漸漸老去,它被不知名的力量扯落,掉在塵埃四起的街路上。最後到底去哪兒了?孟鈴嚎哭著,母親仍在前座奮力地踩著腳踏板,她們陸續經過之前她沒去過的街道,就在她哭得鼻涕塞得無法呼吸時,天空降下大雨。雜錯在幾個古老又深沉的眼神之間,她們的腳踏車先是淋過一輪毛針細雨,下個街口就是傾盆地,隨時能把人喚醒的大雨。強而有力的小石子,專挑皮薄的臉下手,孟鈴只覺得兩頰快被打出洞來,腳踏車才牽入一座廟宇中。
窗沿開始滲水,孟鈴嘆口氣,已經是老問題了。她拿出封箱膠,對著窗子貼下一個X,安靜沉穩地動作,直到所有的窗戶均有了屏障。完成後,提了幾個盆子桶子,分別擺在屋簷和廚房角落。擺放煮麵器具的地方,位在屋簷更外,一小塊用帆布鐵架撐起來的地方,是父親搭的。孟鈴拿起撐衣架,往帆布頂戳去,積水唰啦噴濺到地面。她望著屋簷右手邊,那是唯一蔭涼,能睡上一場好覺的角落。本來有一張藤椅斜斜地放在那,父親愛抽菸,順便攲臥著小盹。當時即將要進入國中,一個扭捏遮掩自己的年紀,回到家來,看見父親睡得旁若無人,母親正由屋內走出,手上端著剛熬好,準備明日擺攤的滷肉,卻是幸福無比的事。在極為短暫的那段時日中,孟鈴重新咀嚼了回家兩個字,第一天開張麵攤時,掀起鍋蓋的味道。
燈下,她瞧著擱在面前的碗,裏頭浮著臭水溝般的漂浮物。「媽——」孟鈴猶記得又驚又恐的懇求聲。母親端坐在身邊,腋下和背部多了一早出門所沒有的漬痕,將顏色染得更深。有股氣味,游絲般竄入孟鈴的鼻腔,她禁不住打了噴涕。母親的身影動了動,映著光暈,卻像是,孟鈴怯怯地想,柿子乾;被雨再度打溼的柿子乾,少了陽光的熱度,只剩下一道低沉的Do,蠅舞在耳旁。「還不快喝下!要不是今天廟裡沒休息,我看妳哦怎麼辦!」母親虎著臉,見她不動,便直接拿起湯碗朝她對嘴灌去。孟鈴噗地噴了母親一衣裳。正值餐桌上兩人臉色皆青黃不定時,父親開了門,「來來來,香噴噴的烤雞爪、炸甜不辣、鳳梨冰……」母親轉過身去,父親才像是猛然撞見什麼似地,試探地說,「我先去找老王好了,妳們慢吃。」母親定定地盯著父親,卻不全是,她也同時盯著大門。
「又去做什麼了?」
「玩玩罷了,玩玩……」
「三天兩頭玩,家裡靠什麼生活?」
「還說!還說!我難道都不管的嗎?哼,不然妳這身衣服是哪裡來?還不靠我的錢……」
父親還沒罵完,母親便伸手一揮,把一大袋食物摔到地面,發出孟鈴從未聽過的聲音,篤篤篤地衝進臥室,關上門。父親衝過去,奮力拍了幾下門,一連串的吼罵和叫囂再度從門的兩邊上演。孟鈴悄悄撿起翻倒的冰,順道偷吃了幾口甜不辣。然後低著頭坐回位子,看著還留半碗的臭水溝水,鼻子一捏,將它吞了下去。焦灰的味道從舌頭頂端傳來,暗黃的符,發癲似繞著她轉,她才憶起躲雨之後,跟母親進入廟中,被低沉呢唸混合金屬敲擊的圍繞許久。信步來去的沙沙磨地聲,在她的耳際滾出一大群的石礫堆。孟鈴感到昏昏欲睡,不管是在母親與父親永無止日的爭吵,抑或鈴鈴作響之後,一堆蛇行來去的咒文,成為她胃裡消化的一份子。這都使她喪失了她最喜歡的,對著酸酸的門說話,躺在綠草皮上聽小草吹拂著Fa,或是把所有的三角形都畫成紅色。老師說很棒。孟鈴不會忘記老師發還圖畫作業後,叫她起立,把圖貼在教室後方的那一刻。平常幾個坐轎車上學的同學,下課後紛紛擠到教室後方,嘰喳著—— 看不出來耶——我看也沒什麼—— 走啦走啦。不過,其中一個男孩,走到孟鈴身邊,用極低的聲音說,「我覺得妳畫得很好」,旋即奔出教室,直到外邊的溜滑梯,一遍又一遍滑下。
孟鈴始終謹記,有一個人走到她小小的、淺綠色的桌子旁,對她說過的這句話——「我覺得妳畫得很好」。因此,母親提出搬家兩字時,她一勁兒地抿嘴、沉默以表示自己的不願。那時,父親已從數年的牢獄生活脫困,服刑出獄。父親沉默許多,連步履都是鑲著鐵鍊一般,窸窣窸窣。母親面對這個家,索性惱了。距離七年,母親改穿寬大不少的T-shirt,衣櫃裡色澤華艷的洋裝,隨著時光一寸寸縮小。囹圄生活讓父親成為一根失水的枯木;母親低而潤澤的聲音,孟鈴不失清晰地聽見,什麼債務之類的。但一下子父親囁嚅的話語給淹蓋了,大水將之拋棄在後院。於是,他們一同坐上鄰居開來發財車,碰碰喀喀,連夜驅往母親的老家。孟鈴朝車尾處張望著,也許有個人影或是甚的。噗嚕嚕的廢棄黑煙中,出現一只藍氣球。她眨一眨眼,藍氣球又如魔術般消匿。她嘆口氣,唯一可惜的是那張貼在教室的圖畫,忘了拿。
頂著方正西瓜皮吃年夜飯的那年,孟鈴本來覺得委屈,自小長得像瀑布的烏髮,頓時剪得水斷河竭。她揀了幾樣菜,便埋在黑帽子底,一言不發地扒飯。倒是母親,穿起了洋裝,撐得喜氣油嫩。家裡麵攤興盛,母親回到老家後,左右逢源,幹起麵攤生意,非但不馬虎,還一次將之前在家鄉經營得宜的老闆請來,連夜商量了幾晚。數夜之中,她隔著薄薄的牆,聽不真切,只覺有玻璃杯鏗鏘,笑鬧如浪,起歇不定。
這座更僻遠的小鎮,是母親的出生地。
「這裡還有幾個親戚朋友,比之前好。」
母親第一天開張麵攤,向瓦斯行陳伯賒帳,又接管鄭桑提供的大鍋子,必備的蔥蒜是隔壁人家先給救急的。清晨四五點,小火燉煮的滷肉已經飄出香味,同在瓦斯上的另一大鍋,則渾身抖顫,衝撞得鍋蓋即將滑落。這聲音撓癢著孟鈴的左耳,和夢攪在一塊。四周的顏色波燦燦地轉了,湯汁四溢,漫在整個空間裡,直到邊界的縫合處複衍出芳香的珍珠白。隨即,地底開始冒出水藍色的氣泡球,速度之快,只稍一眨眼,便消逝在天際。此起彼落的藍氣泡,使得天氣接近一種永恆的晴空。可是,本來無聲的藍氣泡,發出啵地碎裂聲,越響越大,越大越讓人窒息。
「還睡呀妳!快起來幫我擦桌子!」
孟鈴揉揉眼睛,母親代替了氣泡,碩大地用她一身的黃,喚醒這個夢。孟鈴趿著拖鞋來到前門。而讓她驚異的是,父親竟已起床,還舉起鐵竿,準備將帆布撐起。她走過去幫忙,讓鐵竿穩住根基。父親一反常態,在四周茂密的樹叢旁,顯出鋼鐵般的光澤。孟鈴微笑了。她看母親勾起一條深咖啡色的五花肉,在鼻尖嗅了嗅,便拿上砧板,配上豬皮,咄咄切了起來。刀起刀落,醬油混著米酒香,摻在天色初亮的空氣裡。飢餓的腸子,孟鈴幾乎預見餓得胃酸直冒的人們,吆喝著坐在麵攤前,叫幾碗麵,澆淋香得滴口水的滷肉。黃麵成袋擺在桌上,豆芽也放成一籃,現在只要補充醋罐和辣醬,孟鈴轉了一圈,下了這個結論。興奮地將小罐的調味瓶填滿,再一一放到幾張簡陋的桌子上。當她空出手來,有時間抬頭望向門口時,第一位客人已經到來。
來坐唷,來來……,一碗麵齁,馬上來,恁稍等、恁稍等。孟鈴躑躅了一會兒,熱情的招呼聲遲遲未歇。此時天更黑了。她走近電視,廣告已經輪轉多遍,她都記起最近總共有三家公司,同時推出喝好水抽大獎的活動。孟鈴轉身查看麵攤,其實已經都收得差不多了。她便又坐下來,像父親那樣躺著,躺在燥悶的炎夏午后時,瞇著眼將睡未睡。那陣子,母親臉上總是喜孜孜,縱橫著辛勞的汗水,身軀則再也塞不進任何一件洋裝。債還得差不多了。她記得有一年母親這麼說。父親在旁打破沉默,提議要全家出遊。孟鈴學母親咧嘴,發出更大聲的笑。她一直沒有提起,關於那只已經漸漸邁入老年的耳朵。直到有一天,她從美術課聽來,梵谷也少了一隻耳朵時,才鬆了口氣。孟鈴摩娑著濃烈的,印在課本上的畫,水流般自由、無阻又充滿生命力。不過,她的畫再也沒被老師貼起,甚至幾次老師還特別叫她留下,疑惑地問說她是不是色盲?因此,她從此之後,再也不喜歡美術課,只願自己一遍遍看著課本上粗糙的,有些失了焦距的畫。現在的天候,不就正是梵谷的一幅畫嗎?叫做……叫做……,孟鈴沉入記憶,可怎麼也想不起來。努力搜索國中時的事件,多半是她一個人的。一個人上學,一個人回家,一個人想……。
驀然,鼕鼕兩聲,搬來此地,開張麵攤以來,就不曾有同學特意要跟她一起走同條路回家。除非是買麵。鼕鼕 ——鼕鼕鼕鼕 ——。她跳起來,察覺到有人敲門。慌張地,她踢倒了垃圾筒,走到門口,隔著門板喊問,誰?
「現在還賣麵嗎?」刷刷的雨聲是強烈的背景音。
「什麼?」孟鈴衝到電視旁,將聲音旋至最小,再奔至門口處。
「麵!有沒有……賣麵……老闆……」
孟鈴從小縫中看到一個濕透的男人。忽然間,她的手便自動替他開了門。
嘩地,男人甩了一身水在地上,一邊賠不是,又解釋說看燈還開著,肚子又餓,便上前來問問。孟鈴凝視著他,瑰麗的白桃色!不對,她又定睛一看,他穿的分明是全黑的 ——黑衣黑褲又蹬了雙黑雨鞋。但是,男人的確是白桃子色,還有露水的味道。她笑了笑,旋即抱歉地解釋起自己不擅下廚的事。
男人神色自若,「沒關係,隨妳怎麼煮,有得吃就好了。」一般來說,客人一聽就要變臉的,還會忿忿地罵,呿!不是麵攤嗎?於是,這下倒換孟鈴訝異。這個陌生的客人吶!
剛冰好的麵和滷味,再度回到桌上,孟鈴包紮好的右手,吃痛地把麵燙過,淋上母親最引以為傲的滷汁,她還特地瀝去汁油,多些肥瘦相稱合宜的小塊滷肉。最末,她盛了湯,是備用著明天開店的,鹹味還沒調。放了幾粒貢丸,撒下荽菜。她拿出托盤,端出麵和菜來。男人趁剛剛把身體弄乾,頭髮過濕而萎頓,躺在一張挺拔的臉上,見到她小心翼翼地走路,才發覺她包紮鼓起的手。男人很快地上前,接住那盤食物。
「抱歉,我沒看到妳手受傷,不然我隨便……」
「先吃吧!」
孟鈴阻斷他的話,遞出筷子。男人果然是餓了,而且是相當地餓。她還在思考該和他閒話家常些什麼時,他將空碗遞回來,表示還要一碗。她於是又抓了把麵,多拿些豆芽菜,用更大一點的碗,將麵盛出來。桌上的滷味也已空盤,男人正吹氣喝下熱湯。
「這湯……」男人咂了一下嘴,「滿夠味的,怎麼煮的?」
孟鈴以為他說的是鹹味,便另外拿出一支湯匙,往男人碗裡舀。喝下去,意外地鹹淡合宜。不過,她也在這時意識到這樣的行為極無禮貌。
真抱歉,孟鈴說得極低,連她自己都聽不大明白了,男人卻放下筷子,認真地正視她,作勢表示沒關係。
「很好吃,」男人又滿足地吞下一口,用筷子尖端捏了晶油剔亮的肉末。「生意應該不錯吧?」又呷了一口,他補充道,音色中漾滿幽微的欽羨。
一整日的枯等,似乎獲得一種溫煦的補償。較之以往,這裡已經太少人來了,自母親離開,被迫地,遭到病魔的脅迫而離去。父親和孟鈴也被迫跪在靈堂前,向著弔唁的人們鞠躬、回禮。這是真的嗎?孟鈴從裊裊成陣的煙霧中,把折了許久的紙蓮花擲入火堆中。父親先是坐在過去那個老位子上,等到晚上涼些,人客愈多,再來到母親身邊幫忙端盤、找錢,負責吆喝招呼。利索下麵,一面指揮孟鈴擦桌子、切滷菜,甚至還知道什麼時候差不多該替調味罐補貨的聲音,已經徹底消失了。菊金色的陽光,彷彿再也不從屋簷斜角穿透進屋。很快地,父親不再坐在藤椅上,反而前去幾個混熟的鄉里鄰居家中,夜夜輪流作莊。一方小小的麵攤,則由高職剛畢業的孟鈴接下。
比起母親,她什麼都不大會,過去母親相熟的叔伯阿姨,有的作古,有的被送進安養院;母親徒有一手廚藝,孟鈴卻一知半解。搬到此地來的這幾年,早起工作或深夜晚歸的人,都習慣了母親端來的麵,少不得直呼燙舌,但又因勾人胃脾而唽哩刷啦吞進喉嚨裡。已經養成的默契,使得母親剛走後的麵攤,還維持著一定的生意。不過,孟鈴老是誤聽客人點的食物,一碗聽成十碗,有的要加湯卻沒加。而且,味道差多了。孟鈴有次當場聽見一對老顧客交頭接耳,唯一下的結論就是這個。她難過許久,忖著多添點東西吧,多淋些滷肉,多些配料。只是,從此客人老要向她多凹一塊豆干、海帶,或是加麵不加價;私下客人也互相較量著,誰蝕本,誰又佔到一點便宜。
碗趕快收下整理……桌子髒了,快擦乾淨……還杵在那邊,快拿一袋麵過來呀……。孟鈴懷念被母親使喚著的時日。眼見著逐漸還清債務的麵攤,步步蕭條、人煙罕至,她感到愧然。某些夜裡,她打算放著生意不做,去把父親找回家來。找回來,然後看要怎麼辦,做別的生意,從頭開始,都好。那麼,明天去看他吧!孟鈴打算掛出公休一日的牌子,搭車下山,探望久未見面的父親。又是賭債的問題,讓他重回牢獄。她還記得父親欲說又止的神情,出現在第一次會面,將手中一袋食物,交到他手上的剎那。之後她說保重,一個人步出充斥金屬撞擊,竭涸的地方。又是個風雨夜。紛紛打在傘頂的是沉痾無比的,降B小調。她努力地想將曲調換得輕快些,C大調怎麼樣呢?桃色的傘哆嗦了起來,她才想到必須趕搭最後一班公車。奔跑中,雨水擊在身上,讓腳步益發遲緩。緩慢地,萬物俱靜止下來,像在等她。
答——,從屋頂正央滴下的雨水,使孟鈴嚇得回神。男人嚥下嘴中食物,雙頰看上去潤澤許多。多像自山雨中沿途滾呀滾,滾進屋裡,生動會人語的一顆桃;有點碰傷罷了。男人抽了衛生紙擦擦嘴,微微打了個飽嗝。此刻,他才空得出閒來端詳眼前的女子。格格不入的羞怯。男人極快下了結論。
「妳本來就住這嘛?」男人爬梳了一下頭髮,以最輕鬆的姿勢傾向孟鈴。
「嗯?」孟鈴示意他再說一次。
「呃,我是說妳是本地人嗎?」
「搬來的。國小還沒畢業的時候。這裡是我媽的老家。」
唔,男人環顧四周,一間匆匆建成的鐵皮屋,的確也不像長年久居的人家。以這邊頻繁下雨的程度,往往房子是很容易鏽的。正想著時,屋外加了幾道雷聲,在略顯空曠的小村,聽來特別嚇人。孟鈴道了聲歉,以最快的速度將剩餘的食物放入冰箱,再多拿了幾個桶子;屋內盡是大大小小等待接盛的桶子,而且已經開始各自的奏鳴曲。
「你來一下。」孟鈴鼓起勇氣請男人把撐起的鐵架收起,再捲起防水帆布。兩人收的過程,雨水已讓山澗洶湧不少,一觸即發的雷電蠢蠢欲動。台灣杉、肖楠、烏心石以及其餘她搞不清楚的樹,全在夜雨之中混作成黑壓壓一團,濃重的筆觸,難分彼此,唯一同樣的是,搖搖欲墜得厲害。幸虧不在這兒種東西!原先父親要種點什麼補貼家用,母親一口回絕,說這土看來就是沒養份,種什麼死什麼!孟鈴暗暗惋惜,是啊,都沖走了。她看過其他欲哭無淚的人家,直盯著風災中泡水潰爛的作物,一盯一整天。
藍闇色澤的天,持續降下豪雨,已經飽受雨聲幾小時的孟鈴,忍不住抗議。
「好吵的La……」
「妳說什麼?」男人狐疑地抖抖水珠,先進了門。
「沒事。」孟鈴忘了自己說話挺大聲。
「說說看嘛,妳剛剛一定有說話。」這男人淋溼了,有楚楚可憐的味道。而且他恰好站到她的右手邊,所有的逼問聽得一清二楚。
「我說今晚這場雨,很像La,Do Re Mi五線譜的那個La。」雨隨著孟鈴的話,哆 ——哆哆 ——哆 ——哆哆哆,間隔在其間。
屋外雨聲稍弱,她不曉得自己期待些什麼,幾聲乾笑,還是——裝作沒事—— 母親那樣,直接帶她去廟裡收驚喝符水。男人卻有一種暸然的神情。
「我比較覺得像是Fa。」篤定地斷語。
孟鈴那癟了許久的心情怵地甦醒,她的眼睛晶亮地駁斥男人的話,重複著La就是藍色。頂多,今天的La比較低音。男人沒再說什麼,時不時地露出微笑。
「雨下成這樣,你……怎麼下山呀?」孟鈴為了移轉尷尬,趕忙把這個早該問的問題扛出來。
「我是準備上山的,妳瞧!」男人抓來背包,裡面果然有些上山必備的避寒衣物、火爐、乾糧等。
上山?孟鈴仍記得每年夏季,更高而望不清的山頭,總要傳出幾件駭人聽聞的掩埋事件。曾讓幾個受災的人借住幾晚,他們惶怖不安,一再描述災難,一整個山壁的土石是如何狂瀉而下:足恐怖欸,足恐怖欸,實在—— 恁攏未知唷!真夭壽!說得口沫橫飛的頂多是一二人,其餘多半一言不發,臉色青筍筍地吃著母親好心煮來的麵,換上父親找來的乾淨衣物。與一群避難的人同居一簷,父母和孟鈴都難以入眠,在床上翻來覆去,乾脆起身陪著他們一起等待。等待天明到來的救援。通常沒那麼快的,抑或孟鈴兀自拉長了時間,把一夜算得極長?她也不大確定,總之今夜跟過去那幾個晚上,也沒有太大區別。
她聽見自己說,「我這裡可以讓你借住一晚。」
男人乍聽之下,先是搖頭。不過,他湊近窗口,拉開一小縫,挾珠而下的雨勢,使他忍不住狠狠皺眉。低頭幾秒,他接受了好意。
「麻煩妳了,我隨便找地方鋪睡袋。」男人對於自己迅速改變的決定,難免感到不好意思,便回看一下孟鈴。她點點頭。
「嘖,研究泡湯了……」得到孟鈴首肯後,男人在眾多裝雨的桶子中,找到恰恰好躺下一人的地方,將睡墊、睡袋依次鋪上,嘴中叨唸起來。孟鈴站在旁邊,卻緊張起來。除了災民,進過這屋子睡下的,從來只有父親。答應好人家又生悔,孟鈴暗罵起自己多心。男人卻注意到了。
「沒關係,不方便的話,我還是可以下山找到地方睡。」
不不,孟鈴直覺地拉住男人。他被她膩滑的皮膚挑了一下心。一身如月華的皮膚,男人想。不過他輕斥自己,目前該煩惱進度的問題!孟鈴沒察覺男人這些心思,她深為自己的多心感到輕微的內疚。
「睡一晚吧,明早讓我替你煮麵當早餐,怎麼樣?」孟鈴用一種壯膽似的音量,在男人睡袋上,輕拍了兩下。
男人笑得厚實,她遂踩著亂步回到自己的臥室。才躺著,便覺枕頭太高,拿起來,又覺得太低。來回幾次,她只好起身,開了一盞微弱的燈。瞄到電視,嚇地發現收訊斷續的電視居然沒關!她輕腳輕手地移身過去,螢幕的光暈,反射在男人裹著睡袋身上,沿雙腳往上瞧,又嚇了第二次,男人沒睡!身為一家之主的孟鈴,簡直像個外人似地,比劃著關電視的動作。男人支起頭來,淺淺地牽起嘴角。
「真不好意思,我以為妳睡了。」
孟鈴走到他身邊蹲下,男人讓出一塊地方給她。
「好吧,既然妳沒睡,我的肚子還撐著。那——我們來聊天。」男人這番邀請再度使孟鈴猶豫起來。
「老闆,看妳囉……」
孟鈴對於他的戲謔聳了肩,放鬆下來。只不過是一粒珍珠白的桃子。她催眠著,就像過去上學時,慣用的方法一樣。替同學多做一份美術作業、幫人跑腿、常聽不清楚同學間的對話而被取笑。沒告訴忙於麵攤的母親,也沒告訴好不容易平靜下來的父親,她自有能力把不想聽的取消、篡改。偶爾發生的耳鳴,她沒去理會,當作是那些惡意的回聲。因此,沒人能對她怎麼樣的。
點點頭。她喜歡跟這個陌生男人說話。母親父親先後走出這個家,吵罵聲消逝,疾呼聲斷音,鐵皮屋來了麵攤客人,也少有人語。這次,有人專心跟她說話。

是夜,兩個素昧平生的人,在荒村共度了一個颱風夜。天外水潺潺,他們到最後總算是睡下了,各自東倒西歪。沒有問名字或更多,問了,孟鈴日後也必定想不起來。夢底,母親重新替她買了一個氣球,跟幼稚園園遊會上穿的洋裝顏色,一模一樣。她跟母親說,要藍的、藍的。母親卻笑嘻嘻地,在她耳際咕噥半天。她沒聽懂。要母親再說一次時,父親來了,他手中捏著像是禮物的東西,提議出去玩。牽來腳踏車的母親,很快地被父親溫柔地阻止。父親領著他們,來到一輛藍色轎車旁,替孟鈴開了車門。喜歡嗎?父親問。
「喜歡……好棒哦,我們去哪裡玩?」孟鈴興奮地四處摸著新車。
摸著摸著,她的手搭到攤扁的座位,再伸過去摸,出現一股涼意。她驀地醒了過來。她張望四周,再急急跑到門口處,鵠立好一陣子,確定男人已經不在了。
孟鈴腦海中還停著那部新車。對於昨晚的事,倒有點狐疑。可是,屋簷處架好的鐵架和帆布,迎在日光下,看來無比堅牢巨大。
這總不假!她醒了一半。還帶著昨夜低沉,碎裂的La音,似金箭的光線,照開她的毛細孔,使得一晚聽豪雨鼓譟的耳朵,一刻間張揚開來。
她沒忘昨日的盤算——今天要關店,她要一個人去探望父親。
舊漏的帆布在站牌邊斜搭了一塊,讓無風的小鎮緊緊裹住。上了公車後,軟皮座墊上依舊不時有人調整椅背,嘰乖 ——瘩。嘰乖 ——瘩。她因為聽不真切,所以路程會比一般人來得愉快。
那會是迥然不同的一個午后。
孟鈴臆想著即將到來的路途,一邊提起盛滿漏水的水桶,朝屋外潑去;讓之加入山澗奔流的速度,一同挾沙滾石地下山,經過險道,潤澤兩旁的無數草木,以一種極其緩慢的方式,回家。


Posted by oates1231 at 樂多Roodo!15:45回應(0)引用(0)說故事練習

魚兒魚兒游

魚兒魚兒游
(刊載2009年4月號明道文藝)






「今天真的很適合泡溫泉。」在床上的詠雰這麼說。
靖夏插花的手頓了頓,「我看到河岸旁的菅芒花都開了,姐。表示……」她動手翻翻農民曆,「沒錯沒錯,小雪就快來了!」她不由自主哼起歌來,一邊替詠雰的呼吸器調整位置。
「妳怎麼心情這麼好?」詠雰這麼淡然地說。靖夏注意到她的脖子轉向窗外,幾條青色血管攀藤其上。本來應該是血色充盈的臉龐,因長期使用呼吸器,而有不自然的變形。靖夏瞥一眼瓶內的花。
客廳內悠放著剛買來的野薑花,迤邐而至的香氣,又隱逗著一股靜靜的腐味。
靖夏突然想到自己並未回答姐姐的問題,其實除此原因,她還有暫時不能說出口的臊,遂暫時編了一個:「沒有啦,收到朋友的明信片。」
詠雰由窗外轉回,盯著靖夏:「以為是什麼更值得妳高興的事。」隨即壓低聲音,「妳有什麼事儘管說,要出去玩或是什麼的。我有時一個人在家也不錯。」
這時間,兩人心中的話在門牙縫邊緣兜轉幾回,再不約而同地宣告放棄。姐姐根本不想要一個人待在這五樓的鐵皮屋裡吧?靖夏心中絕對肯定這點,但其實又升起細微的渴望。
——如果拋下這一切,去別的地方生活,大概也沒人知道!
詠雰的大眼,魚般骨碌碌,病後自己的臉再怎麼扭曲變形,也還是保有靈活……甚至是新鮮。她被這突如其來的形容詞嚇一跳,又安慰自己。
——或許是昨天吃了那鍋魚湯的關係,姑姑還硬是要我把魚眼吞進去,說是新鮮!
詠雰寬慰之後,看到靖夏拿起雞毛撢子,有一搭沒一搭地撫弄灰塵,便撒了個小謊:「小夏,妳不要忙著打掃了,妳不是前幾天才弄過?今天姐有朋友來,想單獨跟她聚聚。」詠雰揚起手,探向窗口,同時起了身,試圖讓自己的呼吸平穩些:「順便讓妳今天好好放個假。」雖然詠雰覺得這句話從自己嘴裡說出有些奇怪,不過她認為自己的判斷並沒有錯,靖夏今天應該是安排了什麼活動,但礙於要照顧自己的關係……。詠雰見靖夏只是呆愣著沒反應,遂伸手將靖夏往門口處推:「快去,快去。」
靖夏這才擱下雞毛撢子:「好罷,姐,我這就出門。妳也得留點時間讓我換個衣服吧?」靖夏說完,逕自往這五樓加蓋鐵皮屋之中,唯一一間小臥室走去。
詠雰則看著窗外被大廈遮蔽的浮雲。在這座城市慣常看到的是被電線來回切割的天空,不然就是生出陰影的大樓。離住處不遠的市場,是最類似幼年街巷的地方。那時,三條小路交叉出來其中的一條死巷,不知是誰放一罈破了一角的水缸,裡頭有著無數的游魚。她和妹妹喜歡把手放入早已生滿苔蘚的缸中水,刻意觸碰魚的身體。當然,想摸到魚兒不是這麼容易,那些叫不出名字的魚,像在尾鰭生了眼睛一般,她們的手才剛接近,便似水中煙火,嘩一聲四散。妹妹見狀,便會更興奮地以探入整隻前臂,學鴨子滑水,把一缸魚攪和得更亂。這樣的遊戲,她們輪流一玩再玩,直到自己敏銳地察覺到照射在身上的光線不同了,也陸續聞到其中幾家飄出的油煙味,才趕緊拉著妹妹回家。
回家後,通常沒什麼機會看到她們半期待中的晚餐,而關著門傳來的吵鬧,卻是天天上演。隔著木板門,什麼聲音都聽得到。這時,她就升起做為大姐的勇氣,牽著妹妹靜悄悄越過時而激烈叫罵,時而斷續啜泣的門,來到廚房。
綠色的二手冰箱一打開,反覆翻找,似乎只剩下幾塊冷硬的饅頭。她和妹妹一人一個,在舊膩的廚房中吃起來。伴著幾口開水,以及木板門內仍舊陣陣,但聽不很真切的罵聲。她們後來愈來愈習慣那些從冰箱拿出來的食物。好像不管拿出的是白而冷硬的山東大鰻頭,還是偶爾發現的葡萄吐司,除了入口的那抹乾冷澱粉的碎屑、不完整感,所散發出的輕微朽蝕味是大同小異的。

靖夏望著鏡中的自己,臨風荏弱的體態,手似長藤,簡直能夠輕易抓攫住什麼,捲落自己懷中。白皙、高瘦有一半來自小時候常有一頓沒一頓的經驗。她不知該嘲諷還是慶幸。然而,她很明白該怎麼反過來運用這項捱餓得來的天賦。
靖夏向來將自己打點得神秘,然而該表現的地方:足踝、胸口,削肩,總像個通情達理的老闆娘,狠狠拒絕客戶的殺價之後,又來個回馬槍大放送,幾件華麗小物事塞進客戶手中,邊悄悄交代:「這是我出國特地挑來的,送你!」接著瞇起眼,守著客戶驚愕又靦腆的笑容浮現。只要那樣態一擺上,靖夏便知道自己贏了。
享受贏家的好處,必得有些狡猾,不過就像所有的漂亮女孩,靖夏從未感覺到狡猾二字的書寫方式,這只是她熟習天真與聰明的領悟。是沒有的事,她左右逢源。
在生病之前,姐姐是更勝她一籌。勝在姐姐的大眼溜得像抓不住的魚,彷彿感覺她在看自己,但一旦回視,會發現姐姐斂目低眉,好秀氣地問:「對不起,剛剛說到哪了?」
或許姐姐是比自己更能將天份旋玩在股掌的,靖夏不甚確定。
而當她明白當自己懷疑又不安時,上昂的丹鳳眼便會瞇起來。
像懼光的貓,茲這麼說。
可是姐姐都戴上呼吸器了,又能夠怎麼辦呢?跟小時候一樣,靖夏覺得自己的人生自從在過去那個矮陋的鐵皮屋待過之後,便沾染其中噪大的雨聲、刺耳的摔鍋聲,爾後這般一身油油黏黏地,直到現在。
為照顧姐姐的病,醫生說是什麼……LAM。實在記不起全名,靖夏拍拍自己的額頭。在這加蓋鐵皮屋,即便是冬天,但雜物擁擠的狀態下,住在裡頭很容易不自覺淌下汗來。
總之,靖夏定了定神,是醫不好的肺部疾病。醫生並不想刻意隱瞞病情的樣子,又補充起來,「的確沒辦法呀!只能戴呼吸器。不然……」醫生抽出櫃子的一份資料,「過去有切除卵巢和肺部移植的案例,成效方面……」靖夏記得自己很不禮貌地打斷醫生:「為什麼要切除卵巢?這不是只是呼吸困難嗎?」
醫生扶正眼鏡,和護士之間似乎交換了一個謔嘲的笑,而後開始輪流用左手指節敲打桌面:「雌激素很可能是促成這個病的原因。人的病不只是妳看到的那樣,感冒就流鼻水,或是肚子痛就是胃痛的。很抱歉,妳姐姐的病,暫時醫學界還沒辦法,咳,有理想的療法。如果有機會的話,肺部移植當然是最好的了。」靖夏像是找到一個救生圈,正匆匆道謝要離去時,醫生的話從背後響起:「咳嗽、咳血、胸痛、呼吸困難都是這個病的症狀,呼吸器最好配戴22小時。還有,我剛才說的肺移植,剛手上的個案是,就算移植也可能會復發。」
砰一聲,靖夏看著剛做完檢查,朝自己來的姐姐,無論如何是吐露不出「不治之症」四個字。目視姐姐在醫護人員陪同下,戴著呼吸器向自己走來。原本一繞啣在肩頭的烏髮,因為呼吸器的綁帶而有些凌亂;清麗的瓜子臉也被呼吸器遮住一大半,儼然一副重病纏身的模樣。
靖夏以她前有未有的認真對姐姐說:「醫生說是太勞累了。姐,我們回家好好休息。」姐姐大概想著,就算公司業務再勞累,也不太可能忙到咳血;靖夏總覺得姐姐像是知道了什麼,因此才一逕地悶不吭聲。
「姐,我們去買魚好了。」
「買魚?」詠雰的聲音因大力呼吸而有著嘶嘶聲。
「對呀,前幾天看到一家新開張的水族館。陪我去啦!」
詠雰應該是難得見到妹妹的撒嬌,即便做過一連串檢查的確是累了,但她還是答應下來。
靖夏上翹的眼角毫不掩飾地透露出她的雀躍,從挑選魚隻、水缸,到進家門之後。
「姐,妳看,這一尾真美。還有妳看,這整袋的小魚,很像我們小時候玩的那些於吧!」靖夏依照水族館老闆的指示,先在魚缸中放水,買來的魚還包在水族館的水中,就這樣浮沉在雙重隔膜,怯生生地伸展著鰭。
她看姐姐睜著格外大的眼睛,費力地呼吸,決定等會就要打電話給姐的男友煥彰。
姐姐隱瞞是有道理的,但遲遲不接男友的電話,靖夏當時認為這是把機會往外推的舉動,加上家中多了幾尾魚,氣氛像是活絡了起來,便藉口幫姐姐掛包包,按下通話鍵。
不到半小時,門鈴便響了。姐姐以疑問的目光掃視,靖夏刻意視若無睹,搶上前開門,果然是煥彰。「煥彰大哥好,今天晚餐吃什麼呀?」她眼尖瞄到煥彰手中一袋像是裝滿食物,討好又暗示地說了那麼一句。
煥彰沒聽到似,陡然將那袋往地上一放,上前摟住姐姐,又放開端詳著她:「妳唷,什麼事情都不說的!」
姐姐抿緊嘴,靖夏感覺得到她瞪了自己,雖然僅有短暫如眨眼般的時間。姐姐伸手撫進煥彰的髮際:「怎麼來了?工作不是很忙?」
「想妳呀,想妳想妳就自己跑來了。」煥彰反摟住姐姐的腰,他的下巴正好抵住姐姐的頭頂,然後順手撈起那袋東西,「妳看,我買了一堆材料,今天處罰妳通通吃完!」姐姐略不自在地扭動身子,笑著回答:「沒關係,有小夏在,我才不怕!」說完這句話,姐姐看著她的眼神,又恢復到以往的調皮和靈巧。靖夏也跟著笑起來,覺得那副呼吸器,也不如此礙眼了。
當晚,他們三人共進了一頓像個小家庭般的晚餐。
桌子中間有道破布子蒸魚,還有一鍋玉竹悶鴨。煥彰小心翼翼替姐姐挑去魚刺,又斟碗鴨肉說:「鴨肉補肺。」靖夏看了,遂伸筷把魚眼挑出,看向她:「吃魚眼明目。」霎時,姐姐和煥彰都停箸,同時望向她。煥彰的眼神是短暫的錯愕,姐姐則是帶著一抹難堪,蹙了眉。
靖夏回視姐姐的骨溜大眼,感到莫名的委曲:「不是啦,姐,我是要自己吃的。」
頓時,餐桌又恢復到方才的和諧氣氛。
此後不知多久時日,靖夏總自己估著時間,不忘撥電話叫煥彰過來看看姐姐。進行一場似真還假的小家庭晚餐時間。

「小夏,妳怎麼在房間這麼久呀?」
詠雰的聲音隨著幾下輕擊木板的動作,將靖夏拉回思緒。她才發現自己仍一絲不掛。匆匆披上了V領的黃毛衣,配上毛短裙,開了門繞過姐姐,在門口蹬個長靴,一邊交代:「姐,別和朋友玩太瘋呀!」靖夏不忘眨眨眼。
詠雰擲出一個抱枕:「喂,少暗示我什麼!」
不知怎地,站在門口的靖夏,居然覺得姐姐費力呼吸的樣子,和那缸子吞吐泡沫的小魚很像。
甩甩頭,她走出門,按下那個最熟悉的通話鍵。

「欸,我在老地方等妳。就這樣。」
老地方?靖夏賭氣般,對著手機咕噥,我們有這麼熟嗎?什麼老地方……。然而這句話不論是誰聽起來,也無法忽略其中悅揚的說話方式,以及她口氣中的嬌嗔及篤定。
是了,所謂的老地方,姐姐也曾經進出過這道門很多次吧?
之成為姐姐的上司,起因是多次撞見她天天扛著一袋加工品,奮力騎上單車,心生不忍而問她是否願意到公司上班,沒多久便發展出愛上下屬的過程。
這份業務工作,對姐姐來說,已經算是比工廠好上幾倍的職業了。靖夏想著父母,在鐵工廠工作的父親和做著零零瑣瑣家庭代工的母親。其實這真的很好了。
正因如此,靖夏對煥彰懷有一份感激。
她們姐妹共租一間屋子,最需要的是攢錢之後能換個好環境,不必揮汗如雨悶在加蓋的鐵皮屋裡。或者,當做一份結婚用金也好。
靖夏正思索著,煥彰的手便伸過來了。
煥彰住處有張軟嫩的床,任憑他們怎麼彎曲扭動,都逃不出它的掌心範圍。
煥彰五分頭,介於杏色與麥色的皮膚,無時不刻從平整的襯衫後散出肥皂香氣,澀乾又舒張著每個毛細孔的感覺。靖夏常在床上摸索他的鼻,再移至濃而稜角的眉,取笑著:「聽人家說鼻子大的人……」話未落袋,手便伸往煥彰繫了皮帶的褲頭。攫住了,才將他翻身,瞇著挑戰的眸光,往下再更深。煥彰的瞳鈴大眼欺近,她看得見自己勾得花海頓綻的臉,在棕黑弧形中,做著腰臀的變形動作。
煥彰多半會體恤地讓她玩個夠,才開始自己的探索。
他的探索,使她以為自己是一條巨大的魚。他交纏劃圈以留下那些阡陌縱橫的水跡。它們乾了還濕,在她身上掀起琴鍵般的涼意,有時是胸口和脖子同時涼,但又旋即換成腰部和手指,乾與濕的概念在她身上,已經不那麼壁壘分明了。
靖夏覺得自己很濕潤,這樣光溜得是一尾上岸的魚;煥彰的動作就如柔柔地掀起鱗片,徹底地觸碰魚鱗下真實的肌理。最蜿蜒的風景,是茲創造出來的,也僅只他了解。
她為了這份喜悅,因而允許他在肌膚上吮,裝著吸盤那般,偶爾會冒出牙來輕咬一番;密密的肆咬,卻引起她抖顫地麻癢。她遇到這時,會拍一下他的頭;他從忙碌中回過神來望著她,剛剛在空氣中環繞的「茲——茲茲——茲」聲響,讓靖夏為他的名字遞換成一個小綽號——「茲」。
煥彰因著這綽號,在靖萌眼裡看來,竟慢慢有種錯覺——老是淌著某種汁液,努力以近乎膜拜的方式吮吸收放的魚。雖然茲的嘴巴很美,根本不像嘴闊的魚兒。不過,茲似乎很滿意。他會捏捏靖夏的鼻尖:「夏夏小色鬼。」
靖夏和茲彼此同意並不是當初以為的斯文青年,或是有禮淑女。靖夏心中格外帶著歉疚,欺瞞姐姐的撥號,衍生至後來的外出。她嘆了口氣,明白這並非第一次,雖然姐姐總是在滾滑的眼中挾著某種威嚴,但從小時候父母吵著離婚到最白熱化的階段時,她便不由自主地,選擇了對自己最有利的一方。
並沒有和姐姐站同一邊的事情,姐姐僅是用她高出自己一顆頭的臉直視自己,並不特別帶有失望或憤怒,姐姐持續凝望的力道,幾乎將靖夏壓垮。
快罵我、打我啊!靖夏和詠雰並不是沒吵過架,她們即便共同分食冷硬而缺乏滋味的食物,可並不表示她們不會因父母之間的爭執出氣而幾幾乎懷著恨意地打了對方。於是靖夏以為當自己選擇在這個家,和父親在一塊兒時,迫不得已遠走高飛的姐姐和媽媽,必會橫生怨懟。
然而,什麼也沒有。靖夏張著嘴,似一尾期待被釣鉤生狠刺穿的結局並未到來;姐姐和媽媽都閉緊了嘴,幾件家當,筐噹筐噹地一路拖著走,一種怕別人不知道有人將從這個家離開的姿態,出了家門。
靖夏記得,姐姐當時被媽媽牽著,回頭看向這個家的目光,黝黑的瞳仁奇異地捲繞著一種新奇感,彷彿從未認識過自己以及爸爸。爾後,很快地在街角消失蹤影。
因而,這樣的意外,對靖夏來說,是揉雜罪咎的充實。格外甜美。靖夏來不及思考多些,茲又從背後趴近——茲進入靖夏時,使她忍不住驟降年齡地臉臊起來。拋卻忽興忽滅的罪惡,靖夏僅能喘氣,感到呼吸困難——那股「茲」的摩擦音應該名列榜首,所有「茲」式動作的最高典範。

一個翻身,茲穿起衣服,拉起靖夏:「走,今晚帶妳去個特別的地方,跟妳姐說不回家過夜了。」
靖夏低藏不住笑意。就如姐姐說的,茲只有心情大好的時候,才會說要去「特別的地方」。是什麼地方呢?她在心中反覆千百次,但沒有繼續往下問。
畢竟茲是她遇過最豐沛的某種泉源。
不是經濟上的,即便她歷任男友未曾缺乏;該是精神力量上的,她為自己找出這麼合貼的字感到驕傲。難怪容光煥發,同事都這麼揶揄。靖夏淡淡地回禮,平常她是大家閨秀,偶爾小家碧玉,除非是輪上她想做贏家的時分,否則她很低調。
就如這樣光明勝利的時刻。

車子徐徐爬坡,過仰德大道,來到一處旅館前。那建築不顯俗氣,遠看栽植一旁的竹林,真像來到日本。
「不錯吧?」茲體貼地替她開門,語中難掩一種驕傲。
「謝謝,真優雅。」
茲帶著她走進大門前,靖夏注意到門前一池魚。簇擁它的一片幽忽忽地綠地草皮,在玆興奮的帶領下,很快地消失在眼簾。
向櫃檯拿了鑰匙,靖夏才突然感覺到一陣寒意。她抓搓著手掌,呵出一道道水蒸氣,「台灣的冬天真冷,你看,手都裂掉了。」茲彎開嘴,沒對她說什麼,只是將她的手放進自己大衣口袋。
靖夏一面被溫暖著,一面又想起姐姐的手很可能也曾這樣被牽過。不過……姐姐從沒提過跟茲來泡湯的事情,靖夏想到這,內心有股莫名的優越感,便打了手機:「喂,姐,今天我睡朋友那,先不回去了!明天我會記得帶妳愛吃的早餐鮪魚蛋餅回去。」
收訊不甚良好的手機,姐姐的聲音被關隔得極遠,像是姐姐並沒有靠在手機旁說話一樣。靖夏想著,可能是免持聽筒吧?又補上一句:「睡覺也要繫好呼吸器,別弄掉了。」
一向輕手輕腳的姐姐,自從得了那個……,靖夏突然想起來疾病的正確名稱——罕見肺淋巴管平滑肌增生,幾次她夜半起身巡看姐姐狀況的她,都會發現呼吸器險些被拔落。
姐姐沒有向她多問自己頻繁進出醫院的理由。在靖夏和茲什麼都沒透露之前,偶爾靖夏看著姐姐的眼睛,在光線下變得跟魚一般渾濁,便心驚著姐姐是不是發現了什麼。也有可能發現茲和她之間,算不清幾回的秘密外出?
「發呆什麼呆,快進池子吧!」不知幾時早已光溜入池但還記得穿著泳褲的茲,在騰騰水氣中招呼著。
靖夏隨即脫下一身毛料,但她定眼一看,池中有許多竄游的小生物。
「這……這不是套房附設的浴池嗎?怎麼會有這個?」
茲像是聽出她的遲疑不安,便耐心解釋:「這是土耳其一帶有名的溫泉魚,又叫做醫生魚。牠們專吃人的死皮。」
說罷,指著向自己腳部圍攻的魚群,「膽小鬼,這不會痛的!」
靖夏被膽小鬼三字稱呼得很不服氣,馬上拉好泳衣,便入了池。
果真就如同茲所說的,這些魚簡直把她的皮膚當成餌食,毫不客氣地圍上來。細細密密,像小吸盤般吻著自己,又有著清理毛囊般的輕刺感。靖夏很難想像,怎麼會有魚逕往臭腐的、麕集細菌的地方去呢?而且,還是以口張闔不停地刺激,跟情侶之間交換舌液的樣子,也差不了多少。如美人魚般受眾魚擁戴。
靖夏想著,便樂了,她作勢在低淺的池子,做些優雅的漂浮動作。
頭靠在池邊的茲,眼神盡往她流線的身軀摩娑,胸臀是對稱的,雙腿也是,妖嬈飛起的雙眼是他心機費盡,勾抓來的兩處深潭。
見靖夏和這群魚追逐得高興,不禁感到自己的抉擇是對的。他查清楚了,詠雰的病是不會好的,與其這樣浪費每晚去燠熱的五樓煮飯給她吃,倒不如撕下這張彬彬有禮的面具,選擇和自己的同類在一起。況且……茲有些頭大地想起詠雰的呼吸器,看一個本來活躍亮眼的女人,在塑膠罩後頭哮喘地進行每一天,他便感到壓力沉重。
——詠雰一日日隨著服用類固醇腫脹變形的臉,現在只剩下那對眼睛可看了吧?
本來不願意再想起詠雰任何事情的茲,因眼前肖似的靖夏,而像腳底那群溫泉魚,居然冒出懊惱的泡泡來。

掛斷手機的詠雰,進了廚房,準備替自己煎柳葉魚當晚餐。
——偶爾吃一次,應該沒關係吧!
她摸摸自己的臉,愉快地攪拌起麵粉來。
——可是,果然小夏不回來過夜了。
詠雰聽著自己單調的呼吸聲,感到一股意料中,卻仍舊失落的氣息,團繞在這坪數極小的加蓋鐵皮屋中。
在光亮的抽油煙機反射下,她明白自己逐漸失去做為一個漂亮女人的種種權利。許久沒撥打的煥彰的電話,起先是怕打擾了他,後來乾脆交由妹妹代勞。因為她總是看出來了,隨著替自己作飯的時間增多,他的領帶益發不耐煩地鬆脫,甚至幾回與她對上眼,他狀甚狼狽地轉向妹妹那兒,問起她的工作狀況。
「小夏的工作能力的確很好。」詠雰不知怎地,將這句話由吐納的思緒轉換成話語,說了出來。她想起帶她離家的母親,以及留在屋中的父親。她其實並沒有想到之後她們兩姐妹還有同居一室的機會。畢竟父親找到一個稍有資產的女人。
——有什麼用呢?到最後……
母親有次搭車回家,便是要和父親及那女人索取些贍養費。或是說成她的撫養基金也好。母親是一片好意,畢竟當時自己忙著替母親做些加工品,忙得學業快喘不過氣來。
誰曉得趕上了那次有史以來最大的地震呢?詠雰搖搖頭,將魚滑入沸油鍋中。
從斷垣殘壁中,她遇上同樣趕來的妹妹。不用報名字,單看妹妹的眼睛便知曉,她們來自這對已經離異並再也無法復合的父母。
吱吱彈跳的油,響著生命某種幾經腐朽又被賦予鍍金的慨歎。詠雰索性將其他魚一次放入。
——真壯觀!
她盯著那些魚,這是母親最常做的菜。「又可吃到卵,又可吃到魚肉,多好!」母親大口扒飯,大口把酥黃的柳葉魚往嘴中送,對生命永不倦怠的進食。詠雰瞥著母親無法停止的張嘴闔嘴,感到一個偌大的洞在自己腹底成形。
——所以,才怎麼吃都胖不起來的吧!
詠雰輕輕夾起一尾魚,暫時拔下呼吸器,讓嘴唇和舌頭試一下牠的熟度。

「茲,你怎麼了嘛?」靖夏發覺茲對自己發呆,但並非有意識地流轉時,她嬌嬌地嚙了他一口。
茲則是有些驚愕地嚇了一跳,弄出些水波。
盡責的溫泉魚依舊簇擁著他們,只是從腳底略略向上移,小腿、膝蓋。
茲伸出舌,對繞著靖夏的腔口。
該不是在這裡?在一大群飢餓的溫泉魚面前?
靖夏有些不解與羞怯,但更多的是強大的得意。但她仍伸出舌,小心小意地舐他一口;看起來是親暱地拋向他,實際上是柔軟又艷紅的小鞭子,叉入他最渴求的部份。
——如果這些魚有這麼長的舌頭……
她來不及思考太多,水中猛然灑出的渾濁液體讓搖首擺尾的溫泉魚散開又趨近。
「欸,我可不可以帶幾尾回去給我姐呀?」靖夏附在玆耳旁,順道舔了他。
「妳開心我就沒意見。嘿,不過妳知道嗎?在水中剛溺斃的人,身旁都有一大堆死纏著不放的……」茲故意嚥口口水,「被咬去皮膚的人,後來會變成一種鬼,專挑呼吸困難的人,想要侵占他的血肉唷!畢竟,他們是失去這些東西的人嘛!」
靖夏才聽得肉跳心驚,箍緊茲的脖子時,卻聽得一陣岔氣的笑聲。
她惱羞交加地垂了他幾拳,同時感到往自己大腿根部遊去的魚,的確有種不懷好意的姿態。即便牠們如此嬌小。
「算了吧!」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回盪在僅有兩人的私人露天浴池。


吃完了三條柳葉魚的詠雰,重新戴上呼吸器。
走出廚房,開啟客廳的窗,讓今晚格外圓朗的月色透入室內,直至那缸宛若幼年時抓撈戲弄的魚,像是被某種不可言喻的情感覆蓋一般,嬌小而強烈地游著。

魚兒魚兒慢慢游。詠雰一字一字吐泡似地說。



Posted by oates1231 at 樂多Roodo!15:42回應(0)引用(0)說故事練習

我填完了這真是災難


1.報上昵稱:幫我想
2.報上身高:154cm
5.早上起床第一件事情:繼續睡。
12.最想COS的角色是:都不想。
13.喜歡畫畫還是喜歡唱歌:看心情。
15.晚上睡覺想上廁所但是又不想離開被窩於是一直憋到天亮,你是這樣的嗎?:看睡神有沒有先找到我。
22.近期最開心的事情:終於脫離那個地方了!
24.喜歡的漫畫家:很多耶,確定要問嗎?好吧那就是畫怪物那位。浦澤直樹(Urasawa Naoki)
睡覺前第一件事:看書。
起床前第一件事:媽的。
你的偶像:常常更換。目前換到的是乙一和艾莉絲孟若。
你喜歡的季節:冬天
你打工嗎:不。
你想去的國家:北歐五國。
你討厭什麼樣的個性:白目。
你會喝酒嗎:會。
你常哭嗎:看有沒有遇到濫人。
你常笑嗎:幾乎。
你喜歡去哪玩:山中或海邊。但是不能是夏天。
去玩時喜歡一個人嗎?:喜歡。
是假日時你都睡到幾點:中午。
朋友和情人你會選:我會兩個都選。
機會和命運你會選擇:不會。
你很自戀嗎:要問我朋友。
這問卷多不多:多。
要怎樣才能讓自己好過一點:買便宜的炸彈。
喜歡吃冰嗎:喜歡
現在幸福嗎:你說呢?
最在乎那幾個朋友:大家都知道的。心知肚明的。
重要的東西是什麼:好夢。
最常夢到什麼:雜七亂八的,人跟景色之類的,超現實吧。
男人精神出軌要不要原諒他:看是哪種。
你認為人生的意義是什?:快樂。
聽什麼歌一定會流淚:我可以說海韻嗎
如果沒有朋友你會怎做:去亂晃。
房間問卷
1.住家裡還是在外租房子?即將租屋。
2.房間裡有擺照片嗎?沒有。
3.牆壁上有掛什麼東西嗎?我高中的歷史大事紀。結果太久了撕不下來。
4.房間裡有布偶嗎?有,海豹、戴著羊皮的小狗。
5.房間裡有漫畫嗎?沒。
6.房間裡有什麼機器?電腦、電燈、風扇、手機….該有的都有。
7.房間裡自認絕不輸人的地方是什麼?書很多。
8.睡覺時旁邊一定會放的東西?剛擦完的乳液或精油。
9.妳的房間大約有幾張塌塌米大?7坪吧
10.妳的房間整體大概是什麼顏色?米白色,地板鋪磁磚。
11.妳的房間裡有什麼家俱?一般桌椅和床、書櫃。箱子算嗎?
13.房間裡有貼海報嗎?沒有。
14.房間裡最顯眼的東西是什麼?書!!!它們都無家可歸了!
15.對於房間有什麼特別堅持的地方嗎?最好能依山傍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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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被點到必填,不填代表你不尊重傳給你的人和問卷。
2。請老實回答每一問題
3。不行擅自塗改題目。
4。寫完請點10位小朋友,不可以不點。
5。點完後請通知那10位小朋友他被點到了。
1. 盈盈
2. 青
3. 阿集
4. 容芝
5. 小白
6. 國祥
7. 宇君
8. 千惠
9. 賈絲茗
10. 明偉
01-(4號認識6號嗎):不認識
02-(10號是男還是女):男
03-(8號的興趣是):看書、吃美食
04-(1號有沒有兄弟姐妹):有。她是老大。
05-(7號的姓氏):胡
06-(10號的人緣好嗎):不錯囉
07-(4號有人追嗎):死會
08-(承上.2號呢):死會
09-(6號喜歡的?色是):我也不知道耶
10-(5號和4號是朋友嗎):不認識耶
11-(4號的生日):你猜
12-(5號讀哪呢):大葉
13-(你怎麼認識10號的):研究所同學
14-(你跟一號的生日差幾個月):怎麼算呀?往前往後?
15-(你和9號有出去玩過麼):有啊!
16-(你喜歡和2號聊天麼):天天。
17-(你喜歡和3號在一起嗎):非常。
18-(你覺得7號人怎麼樣):自由獨立,才華橫溢。也很愛(祕)
19-(你覺得9號人怎麼樣):直率
20-(你喜歡6號嗎):還不錯啦他現在說話不會那麼驚人


Posted by oates1231 at 樂多Roodo!14:50回應(4)引用(0)國境之南

August 18,2009

新生活

所有關心我的朋友們。
我將要開始我的新生活了。

明天南下去找租屋。

經過這麼多起伏,還是覺得活著真好。
而且要活得更久一些,因為還有好多事情想做。

我還是相信,有很多話,我們不用一一地說。
見到面就很開心,開了話題一定很熱鬧。

海家人加油!
各位朋友加油啦!!




Posted by oates1231 at 樂多Roodo!12:50回應(0)引用(0)月是故鄉明

台灣加油

希望南台灣能趕快走出傷痛。
台灣加油!
比起許多災後暴亂的國家,台灣人真是太敦厚善良了。(相形之下,我們的政府.....)

我們這一代才不是中年人口中的草莓族。
因為他們過往對大自然的破壞,今後要我們這代來承擔。
他們錯誤的政策及機心運巧,導致現在全球臨時工盛行,企業假借實習取代正職。
他們不道歉,不認錯,不下台。卻據說,目前要推行品格教育。
這些,他們一點都不覺得對誰感到抱歉。

比我們七年級生虛長十幾二十年的,目前的當權者,或是各行各業的領導者。
請不要說,這都算是替你們著想,為了你們好,因為這是謊言。
我們會闖出自己的路,並且也順便替你們扛債務與亂七八糟的全球災害。

包含,我認為政策非常失敗的教師甄試。
搞了一整個大圈,把一切相干與不相干的人,全都繳進這渾水。
然後,到底是不是為國掄才?
你們真的以為,用這種方式,用這種毫不經濟、勞民傷財、毫無彈性宛如這次救災行動的作為,就選到最好的老師?
大家心照不宣。

還有更多制度政策上的失敗,這些中年人都不用道歉的。
是誰賦予這個權利,讓他們自以為自己是神,高於也許收入比他們低的人?
與其說是人民賦予,不如說很大一部分是愚民政策的錯誤指引。

並不是說,沒有值得尊敬的人。有,還是有,而且也不少。
只是,請停止製造所有人民的不幸。
我們的幸福,由自己決定,由自己創造。
但前提是,請你們這些歐吉桑歐巴桑,先給我們個正常空間吧!





(火大得莫名奇妙呀)

Posted by oates1231 at 樂多Roodo!12:30回應(0)引用(0)心情點唱機

August 12,2009

海洋




希望台東的朋友一切都好。

那幾天,太陽晒得我皮膚很痛,但心情很好。
我發了很久的呆,那兒的粗曠是與眾不同的。
花蓮清冷斯文。台東則狂野,空出了更多的空間。

這首歌,曾和短短兩天的室友在車內聽過。
那時,我們正要從都蘭山上一路往下往下。

Posted by oates1231 at 樂多Roodo!20:58回應(0)引用(0)心情點唱機

王宏恩--布谷拉夫




加油,台灣。

Posted by oates1231 at 樂多Roodo!20:53回應(0)引用(0)心情點唱機

July 13,2009

偏執狂

一直以來。我了解我們都是偏執的。

從這個逗點到那個呼吸點。
我明白了許多原先不知道的事情,因為某個偏執。
而你還在張望著各種微小空隙,因你也是偏執的。

但關於偏執本身,我沒有太多話可以說。

如果說,能讓一個人進入一個對她本是陌生惶懼的空間,那動力恐怕也只有她內心才知道的偏執了。
之所以要這麼做的原因,與之所以值得如此的人。

事隔多年,能掀開的回憶早就被吃光了。
我甚至不願意去想,假如...那個永不到來的未來。

在此,我已經準備好要全副地投入。這是個鮮少人得知的秘密。而我願意保留給你。

縱使多年之後你仍不曉得,那也沒關係。
因為彼時,我想我們都已經去過了。
想去的地方。

Posted by oates1231 at 樂多Roodo!12:44回應(0)引用(0)心情點唱機

June 23,2009

守護

我會守護自己的,
與你的夢。


Posted by oates1231 at 樂多Roodo!22:58回應(2)引用(0)東海岸蟄居

June 21,2009

顧老的話

「一個人要以無生之覺悟為有生之事業;以悲觀之心態過樂觀之生活。」

這是當年顧老給葉嘉瑩的老生常談。
但,但願我一直能有此澈悟。

否則無人承受得起人生的大虛妄。

Posted by oates1231 at 樂多Roodo!10:03回應(1)引用(0)心情點唱機

June 12,2009

陶藝品

總有一天,我想做出非常美麗的陶藝品。
有著自己製作的杯碗瓢盆,真是幸福啊。

如果有著,為某人製作的心情,那應該沒什麼遺憾了。

Posted by oates1231 at 樂多Roodo!11:48回應(0)引用(0)心情點唱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