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une 3,2011

風起時





是日,薄陽鎮午。

貴筠用租來的機車,騎過這條隱匿在大馬路內側,寬度不到三尺的小街;老舊公寓樓層奇異相連著,她見到貓在廊道間弓身戒備。停妥車,她仰望狹仄的巷道上空架設起的橫矗連結,在透過輕巧的陽光折射後,染上一憶及童年畫面便產生的氤氳霧光,色彩倒退。

這之後,仲介跨過地下室連續數道地板裂縫,領她看屋。她注意到那不像是普通的施工失誤,反倒如一尾尾乾涸蟲屍。

它位在通往下地下室的入口處,剛側身踏上襲來陰風悶濕的地面時,距離腳尖一步之遙的地方,充滿生息地附入這片磨石子地板。像是由某個奇異星球秘密潛入的巨大蟲體,也許經歷地震,或更早之前在通過大氣層時燒盡了自己的體軀。

仲介插入鑰匙,略抬了一下門刻意輕聲地,但最終仍是踹開了它,地下室的迴廊頓時旋起一道偌大的回聲。

完全不流動的空氣,貴筠益發確定這兩排隔著氣窗相望的房間,俱無一人。

跟著仲介安排的路線四下兜轉,不過,待在地下室的時間愈久,前時電話裡談的挑高明亮,愈萎縮在這片舊式的佈景裡。她懷疑自己誤闖時空,思慮緩稠,移動的身體反而一一被視線範圍內的器物定焦注視。

泛黃混合黴斑的冰箱,塵佈的電視機跨在略凹塌陷的木桌,角落的粉紅梳妝台透著詭異的黃漬,扁瘦悽慘的女性氣息。以及,像是為了遮掩白蟻而特意鋪上床墊的單人床。

微微詫異了一會兒,她留意到單人床幾乎快擋住出入口,彎身下探,床板以脫落樣貌睇著她,伸手壓了壓,發出冷冷催促的衰朽聲。
「我們這裡哦,妳不用擔心通風的問題……」仲介領她看向走廊,「那邊有沒有,整個都有做通風口的設計,外面的空氣很新鮮,機車沒辦法停進這邊……」他滔滔地,不忘揩上幾次汗,身著淡黃色襯衫的腋窩,印出兩大片濕印。

推開半掩的門縫,看向房間外高過頭頂的窗格。約莫書包大小,孤伶地架起既開放又阻隔的空間,塵埃塞滿窗框邊縫。仰看的同時,一隻黃黑色的貓,輕步蹭過這格鑲著毛玻璃的窗口。無聲息的舉措,使她心念一動。


貴筠記得數年前,在老家附近徘徊的那隻老貓,昂藏著頭,毫不遮掩自己嘴中正叼著一隻魚,蹬著充滿彈性的步伐,穿過前院。

後來,不知哪時候受的傷,貓拐著腿來找她。療傷後,無限延伸的情節便是餵養。

環抱貓身,感受牠腹部像是充滿另種活體生物,柔軟內餡被隱藏在她永遠不知道的軀幹裡,貴筠便微微感到神奇,至少原本就養著的小黃,那對警覺豎起的狗耳,向來忠實地扮演著狗的模樣,無法讓人再有什麼怪異他想。

然而,憑藉幼年微薄的記憶畫面拼湊,後來她其實想起曾經得抓著爸爸褲管才能走路的年紀,窗子外的籬牆邊,時不時縮著一隻生物。她驚奇地指著牠,喃喃地卻發不出一個貓字。

或許正是那時候的貓。

為此格外憐惜。

午睡前坐在藤椅上瞪牠的母親,原先不停抱怨養寵物既不能搥背更不能拿來下菜,後來渾身黑黃的貓,竟用某次寒冷而恰到好處的時機,跳上母親的膝頭。海風漸緊,窗格搖弄得午覺翻飛為更遠的夢。不知是否被牠暖而細的毛溫炙著雙腿,母親伸手觸摸了牠。仰頭的神色除了凝視,上揚的貓瞳內折射了黃昏才有的色澤,隨即伸長下巴趴成一道存在感十足的延長符號。貓最後被貴筠抱走時,母親搥了搥雙腿,嘴裡什麼抱怨也無。


日光開始發皺,貓的掌印已脫離甚遠。

仲介沒闔上過的雙唇,近看簡直吐滿了蟹沫,貴筠伸出手,正當要像對待一只蟹那般時,快樂頌樂音強烈搶佔了此刻,手機震動起來。
收手,掀開手機蓋,螢幕上的姓名顯示讓貴筠通過地下室蟲屍般的裂縫時,掌心的汗水差點抓不住手機。

那瞬間有個念頭如海浪捲來——載滿她人生細節的手機,將掉入時空的縫隙,無影無蹤。然而,旋即重新握住手機的掌心,讓這一切迅速竄開。

現實生活的槌擊——今日之內得確定住屋,面臨新薪水毫無著落的急迫感,讓她感覺收音模糊。

第十通了。

聲音斷啞,喉嚨縛著痰,一字一句挾帶震動尾音的腔調。

「厝租到袂?」

「嗯。」

「明吶日好轉來,恁阿叔還在眠床頂哀。」


匆匆掛掉電話,叔叔仍是沒錢動刀的事,再度讓貴筠發起楞。

總是一口嚼著檳榔的叔叔,在農忙時節,全村最利索的快風,橫掃了自家的農田外,也幫其餘來不及整理稻穀的鄰居,一併處理難纏的農務。

嬸嬸反覆翻動穀粒成丘的金色小山,由於日頭過燄,串滴下地的汗水,使得在旁邊幫忙的貴筠看著所有來自人身上的汗水,全都混進剛翻過的穀粒上頭,週而復始,直到迫近傍晚,山彷彿移動起來,將日頭包圍入懷。

揚起晚風的時刻,叔叔才扛著鄰居送的蔬果,總算回到穀場來。

一屁股坐下的叔叔,拿起隨便過水的紅蘿蔔,啃得脆聲十足。嬸嬸把那筐菜扛進屋裡,忙進忙出,貴筠洗米下鍋,邊準備晚餐材料。從磚屋直立的鐵欄杆望向外頭,叔叔依舊絲毫沒有起身的打算,手裡的紅蘿蔔倒是吃光了。

麻雀飛飛喳喳,停在叔叔腳邊,準備低頭。一道手勁甩出,叔叔用紅蘿蔔帶梗的粗葉扔了個迴圈。忙著躲避,尖叫一片的麻雀,瞬間飛上電線,爪子抓牢了,又成群探頭亂喳呼一氣。

通常忙著收割整理的幾天,連貴筠這樣年輕的身體都覺得累,因此為求簡單快速,吃完晚餐好儘快上床入眠,鍋內煮的多半是以蔬菜為主的雜燴,只是嬸嬸都會再放些肉。每回向販肉的金伯遞錢,對方總不跟貴筠收,還多送一袋豬大骨。貴筠靠在窗邊,看著這段時間逐步幽暗的天色和凝成一座堅硬稻草人的叔叔,曉得等在鍋邊的嬸嬸,也正看著窗外。只是,到擺上碗筷前,照例沒有人移動。

在長年負荷咀嚼檳榔的習慣後,叔叔首次在農忙時節,連自家的作物亦幫不上任何忙。嬸嬸和叔叔窩據在臥房,無子無兄的叔叔,瞪著從房屋上梁尖聲穿過的鼠輩,嬸嬸則根本再無心思盤算任何一綑蔬菜或穀粒的模樣。

貴筠從未想過,或許只是假裝不想,有日號稱村內快風的叔叔,將退位,退到一個無比陌生的境地。沒有坐在曬穀場上亂髮豎飛的背影,也再沒有把她風箏重新修整好,快得瞅不見手指扳、旋、繞的速度。

消失了風速的窗外,今年沒嗅到村裡小孩爌窯,赤赤熊燒的稻草味。


站在四處霉味的地下室階梯,貴筠將手機塞回皮包,從鐵門的倒影發現仲介被拉長的樣子,肩膀聳動,應該忙著寫些什麼,她停步,望著影子聚集成的監禁意象。

巨大的鐵門跟肥胖的仲介,反而像是自由的那方,隨時都能透過鐵架子,查視她。

「小姐!妳到底要不要租啦?還有很多人排隊等著捏!」

仲介的頭髮滲入夏日常有的蒸騰熱氣裡,油耗氣息嗆著酸,替貴筠還在進行的想法,加上一套鎖鏈。她發覺從第一份工作開始的屏氣習慣,竟不管用。坐在辦公桌挺著肚腩,繫上菱格紋領帶的主任,拍桌斥罵。他的兩排黃牙,縮在喉嚨最深處的短小舌頭,保不定隨著口沫噴出一股久未清洗的臭襪味。打從被安排成為辦公室的一員,她自棄地以為已然練就面無表情的憋氣功力。

熬夜換來的工作,她是有那麼幾日,上班前的一百多個小時,連自己都與叔叔嬸嬸慶賀起這份苦盡甘來,在那時刻,他們不約而同認為是路口神明垂憐的幸運祝福,包括能滿肚子一字不漏地裝進毫不實用的考試用書。

世界因為轉速而脫離本來以為的事情,或許還很多。

站在辦公大樓最頂層,手中拿著吃了一半的便當,將它迎向樓層護欄外的空氣中,拿回,貴筠每次可以嗅到跟鼻尖確定的一模一樣,化學燃燒排出的氣體,正尾隨風的飄移,挾帶惡臭的空氣分子,鑽進她的四肢百骸。

眼前擎起巨大煙管的水泥色工廠,與坐在二樓悠閒喝著咖啡,幾位主任因交談而沁出的興奮汗水,酒氣惡臭,搭成一個完美的循環。

她想溜進任何一方,拉起緊急停止的把手。

貴筠還未找出那只把手前,主任便於某個她忙得不可開交的下午,打了專線給她。


此刻,不知哪來的貓腳再度輕盈躍過。啪地,在兩個陌生人共處的空間,一個墜落的意象,讓他們同時看了看窗口。仲介的表情,不過是一朵花。而她,瞬即察覺它正是雞蛋花,帶著枝幹兒。逆著光,她睜著眼,白花黃心,貴筠從帶著微塵的光線裡,感覺自己一對不和諧的貓眼,正緩緩重疊。

花瓣和正綠的葉子,茂密,充滿直挺的淡香。

貴筠轉身步上遠離地下室的階梯,再上一階。

她甚至能重新嗅到最初的家門口,那株特別的,不純粹黃,滿樹斑雜著帶紅的花瓣。
順著階梯扶把,面朝兀自劇烈而強大的戶外,貴筠停頓幾秒,臉上的神情像是讓一瓣雞蛋花瓣敲醒了雙眸,但她懷疑。

戶外兩字針刺著某塊不甚舒坦的傷口。

她低覷雙膝,即將結痂的傷口,還覆著軟膜,每走一步,就迸生即將穿越薄膜,淌出白膿或鮮血。恰恰好裹住傷口,那皮膚張弛的程度,成為一處蔓延的試驗,涎著口沫,隨時要撐開、叫囂。


身體的意志,在記憶疼痛時,格外倔強。

面臨更換工作與奔波於南北的焦躁,開始覓屋的三日前,家鄉主要的產業道路上,她剛一行動,便被幾個巨大陌生的男人雙手反折,按壓在地。旁邊被隔在另端的鄰居喊著,飽含氣忿的吼聲黏在耳膜,因為迅不及防地下跪,她覺得全身都快被壓成一綑乾草料,曝在烈日,屈著本來的樣子,難發一語。

她以為她都習慣了。

未能具象成形的辱罵,扔在地板恰巧又被路過的同事踩個正著的文件,建在辦公室周圍悶潮的髒污水溝。從曝曬的烈日轉移到凍寒的冬景,臭氣自成防線,堵住她跨越溝渠,邁向城市另一端的勇氣。用指甲刮在自己位置的桌板下方,有時品質甚差的木屑一同擠進她修剪得乾淨平整的指甲縫裡,她僅是抬起雙手,挪到鍵盤上,敲著方才的痛處。

直到她被喚進主任辦公室。

沒有坐下,她眼前送上一份文件,第一次不是用丟的。

主任撐起下垂得嚴重的眉下脂肪,用眼睛詢問,警告式的訊問。

貴筠沒回答。她強忍進入這間辦公室的強烈厭惡感,菸蒂潮濕後的味道和肥膩的狐臭,她維持極好的閉氣技巧,爽利地簽了名。



轉移腹地,貴筠用盡平時氣力,十指在泥地上刮出痕跡,怪的是感覺不到痛。

燙烤的時間裡,使貴筠感到雙目皎潔。

叔叔養的小黃跳過她低垂到地面的臉,直奔田中央。大地流出的濕滑汁液,熱燙著萬物之魂,鬢角隨著汗益發服貼,跳動的血脈選在太陽穴,踢起後腿的小黃,彷若正踢著她的心跳。

小黃渾身正黃在日光閃耀下,馳動的毛色每根蜷伏著抖動的表情,速度飛快,爭先恐後替換著更新後的面孔。在稻子成熟的時節,村內人或許都分不怎麼清楚,誰是小黃,哪兒是還在搖曳的穗黃。無論如何,掃過的風,卻能揚起一抹乾燥爽朗,摩挲得出堅實顆粒的存在,令傍晚開始準備歇息的老人們,橫在躺椅上,安逸地進入下一段夢境。

她剛直挺挺地走出來,格格不入。

來不及進入下一段夢境,她便來到了面對的時刻。

再次,感到雙肩簡直要將她植進土壤的壓力,絕對意志不容懷疑。

小黃吠著挖土機,那泥色長臂膀敲上其中一畦挺直於空中的穗兒,她記憶中走在高爽秋日,翻鏟稻穀於烈日長空的刹、刹、刹——刷,閉著眼睛亦能毫不懷疑地知曉這會兒稻粒乾燥的程度。默屬心懷的節奏,同時又忍不住午后驕陽催逼的汗水,濕潤前額,直至秘密凹卻的雙眼,張開的同時,鹹味刺眼,而手下翻攪的穀粒,轉成這一圍牆內最熱脹的龐大群體。

吶吶地,平息,復瑣碎地消遣著準備待會兒下一季預備插秧的秧苗。

沉靜喧嘩的路,她走過不下千百次。

挖土機橫著過來,後退時壓扁了成堆穗兒,為了脫身,或者其它目的,行駛的方向開始邪惡起來。小黃左右來回地吠,她看著牠微禿的尾巴,忽然想起了,牠已經夠老了。老得和陪伴她的記憶都一清二楚。

她雙膝疼毀,景色各自游離。


搭上火車,來到陌生的城市,穿過每條地圖上置妥的路線,它們是線,壓低的調性又成為時間本身,慢悠扯動。頭痛欲裂又浪濤般掀起,覺得濤聲這樣吵,毫不和諧。推力強大,指引腥味潮水的來去並不是風,而是更必須潛入底層,飛向太空的冥冥之力。

隱藏的擠兌,隆起的消失。

仲介走到另一頭,探身,仰姿似是等待,但背影隨時都要成為另一種正面。

在這結束到開始的間隙,她拿出三張千元鈔票,遞給仲介。

買方與賣方於是回到地面。

貴筠向上的腳後跟在窄梯發出的迴盪震動,陡地填滿膝頭的傷口,它就這麼躺著,成為一個無法乾涸的湖泊。

她的爸爸媽媽叔叔嬸嬸的臉,都或多或少豢養著,那些不對她提及的湖泊。

風拯救式地拂過,陽光下的湖泊閃爍耀眼,不可逼視。風不畏湖泊深邃,它忘己地吹,把周圍的小蟲小草都掀了起,但湖泊不為所動。

風深感倦怠,它順手拿走一只能在天空翱翔的,原先濕黏黏在湖面的風箏。

湖泊格外靜默,目睹這一切,應該緊貼的湖面的,即將成為天空中消逝的一點。風逆時鐘轉了一圈,推著它手裡的風箏,離開了。

小黃最後看來跑得累極,牠的後腳不再如此靈活地蹦跳,彈起的速度跟怪手成為一種可笑的,錯誤的跳繩遊戲。貴筠認為很不恰當,可是

當下沒有辦法再擠出腦力來幻想。她想叫牠停止,停下來!乖……。

持續推擠的腳步聲,來了一支,伸向她的麥克風。

她渾身熱痛,猶如眼前拋在半空飽滿盛裝的舊布袋,全身參差磨損的紋理,長短不一。怪手的履帶繼續行在田中央,深耕著這畝豐田。

壓制貴筠的雙手一下子離開,來得毫無預警。

肘關節已如結晶堅實,腰背萎縮。嵌進肉裡的侵入意識,她是被斥俘在地的犯人。


躺在床榻,滿室釉暗,她伸手摸觸週遭的東西,皺摺塌軟。

虎地坐了醒來,熟睡多年的老家床鋪,再及周圍的模樣,這時全部落入腦海,歸位。

分頭走衝了好幾地,多次北上,勸阻和贊成的聲浪並行,她跟幾個同鄉捲起製作粗糙的海報,拎著,在邁入暑季的班次中,擁擠。當途經的景色再度通過地下道時,他們便已經身在台北街頭。密麻的地下道供他們走走停停,不知那兒淌入的溼氣,一行人鞋面始終濕黏。斷續與對向走來的,或從後背超越的行人擦撞,讓海報委頓得失去堅定的外觀。

缺乏氣勢,沿途缺乏交談。

前天在某部門靜坐一下午的精神狀態,成為一個沉默的夢,她分不清自己正通過夢境,抑或已經走出。

肉體的感知,接連數日甚或更長,令她緊張,張貼在村內路口的告示,約莫夜半做賊心虛,不知誰人貼的,故意天外飛來一張,沒名姓,力道直接靠砂石車陣宣示。

鄰居發現得早,提前的圍城,幾輛欲至市場販菜的,給擋在入口,喧嚷不休。

呶呶宣讀著文件,繞進本就叢集的蒼蠅中,盤旋不止。

踩著三輪車的發伯,朝下一踏,埋伏許久的人馬竄出,準確地持厚盾羅列抵擋。發叔睨著比他年輕幾輪的健壯年輕人,他們身著的制服整齊劃一,抵禦的姿態也是。他嘆口氣,轉身下車,收拾了幾樣菜,正新鮮的,挑了扁擔,逕自向外走。

盾於是向前推進,死誓絕不後退,發伯於是挑了那支長竿兒,朝厚盾後的人頭敲下。

很快地,發伯被壓制那些年輕的雙掌、雙肘下,雙手反折在背後。踩過的菜葉,迸發出一股奇異的氣味,十幾條白溜溜的苦瓜,反覆在鞋底交替著瓜肉。她想衝上前,但前方已經無處可去。

遍地長出汁液,淌在膚色,將所有人的腳印貼上鄉間晨起常聞的青蒼氣味。她最後擠到前方,喘氣拿著土地權狀,發伯坐在三輪車輪旁的地面,不發一語。

「去找我們主管單位。」

這個集結的有機體,盾牌如鱗片,有條不紊地說著相同的話。

「我們一切依法行政。」

土地權狀上的印刷字體及印鑑,浮凸著,她掌心彷彿印出一塊過重的歷史,雙唇開啟,她猛然乾啞著喉嚨,在所能夠細心中,雕刻所要拋出的話語。

對方靜定地抬頭,低頭,頻率自得,幾乎不必搜索,烈日當空,她繼續翻找各種有利的而忍住哭泣。

貴筠希望至少對方能聽。

在她鄙夷著那個默默撿起強迫分派的工作而不發一語的自己後,她便格外渴望這次,對方是被迫自某張柔軟辦公椅上起身的人。她用畢生的氣力,說起這些人們的卑微及希冀,不去搭理對方是否有可能將文件摔上她的臉。

那也算是個證明。

在持續屈服地心引力的彼段時間,勉強地,為分散身體堅持疼痛的意志,她注意起斜上方的天空。

那頭,飄著一只斷線風箏,魚尾形狀。不知多久,它失去下拉的力道。地面成為一處愈離愈遠的,成為永遠沒有機會復返的故鄉。貴筠想著,風箏揚昂的姿態顯示拒絕,她感覺腦內鑿空,壅塞著抵擋及齟齬,空間低矮,灰色的海綿狀跟鮮紅風箏無涉。憤恨的同時,格外疲憊。

終究沒有一個傾聽者。

制服佔據的小徑逐漸恢復空敞,村內的人四面八方包圍發伯,發嫂尤其哭得厲害,邊拿濕毛巾擦著發伯的額頭,不久,開始大罵。淚水和蒸騰的怒意,使得眾人紛紛走動,交頭接耳,她隱約覺得右半臉頰熱辣辣地,說不出什麼來安慰發伯。

當晚,村內召開了一次村民大會。

拖著跪地許久的身體,她決定先折回家一趟,斜躺在床上的叔叔,發出哀嚎,嬸嬸一臉擔憂,「緊去緊轉來」,貴筠自己處理著傷口,在碘酒接觸到皮膚的瞬間,她差點以為自己聽到叔叔化膿的口腔,同時間嚷了開來。

出門前,她看見小黃不知何時回到了家,蹲伏在門口,喘息著吹風。聽見腳步聲,回頭舐了舐她的手,便起身又跟著貴筠身後走著。

本來是聚集泡茶的的村長家,這會兒每人心事重重,進去便自拿了椅子,逢人便開始釋放積存已久,經歷沉澱後重新發酵的怒意。貴筠手持一整袋他們幾個年輕人到各地走衝過的文宣,但這時只有她暫時先回村,其餘幾個正等著她傳來消息,預備下一波運動。

村長示意大夥安靜,先輪過一圈發表意見。

晉伯主張動用親戚關係,「立法委員啦,交給阮姪子,看伊會驚否?」

明哥拍了桌子,曬傷痕跡在額角劃出一片紅,數度打斷其他人的發言,表示他可以負責帶頭。伊父卻是在旁默然未語,既沒贊成也不反對。

她注意到上了年紀的男人們,其激動度不及姨嬸。她們細碎地割裂每次發言,從男人們的談話中衍生,汲取剛硬的嗆聲化為綿密數量,不可勝數的包圍,讓院外栽植的七里香,伸長香氣的銀針,刺起月影,露出充滿映紅的光束,自窗外透入,潑染這場村內會議。光華的瘋狂,在被黑封閉的村內,爪深見骨。她想起中午所見的那只風箏,下意識朝外看了一看。

村中天空,完全不似台北街頭灰而淺的天空,車潮及樓層把關著,以致那座城市從未進入到真正的黑暗。此地,徹底暗去的氣味,離散的氣味鋪擲四方,白日那飛騰的風箏,化身千萬,輪次飄入村中田壤,輾扁的稻穗在廣袤的大地形成一道極長的下凹隧道,風箏血紅的身形,飄入,橫臥在上。

一如駭人的巨型蟲屍。

她膝上的文宣,殘留手汗暈出的墨漬,相疊著駁回與抱歉的紀錄。證據蒐集讓住在村裡已四五十年的人們疲於奔命,已經在手的土地權狀,這麼來的,不知有幾夜,他們帶著不甘的神情,將命脈交託到後生小輩身上。

手臂一緊,貴筠赫然察覺該她發言了。

作為台北街頭奮力奔走的代表,她面對同鄉長輩的注視,如何都撿拾不出適宜的字句。它們漫步到殘酷那面,這村子所能感受的,發伯蜷曲在長凳上的模樣,身軀依舊,唯獨雙手下垂,顯得有氣無力。


時序推進找房階段的最末一日,連同先前間斷跑台北的日子,她已經連續離家滿一個月,腦中淨是三天前村民大會剛散會的情景。

村長權且給了每個人一些任務。她走出矮牆圈起的院落,之外的茂竹塞滿聲響,月色尋著脈絡爬梳著纖維的經絡,鳥跡不在,腳步每邁向前,嘓——嘓——嘓——的聲響遂不停抽搐,她停下腳步,錯覺是自己踩踏了牠們。長輩們沒有多餘的動作,他們停滯在什麼事都未發生前的狀態,那份安靜使她無法再待片刻。


說來,在薄陽鎮午的第一天,她當下以「好」這個字,施以雙倍的不耐,回贈仲介,或其實是這些日子以來的浮躁感。

未來幾日,家具會陸續運來。在此之前,向房東拿了鑰匙,貴筠開啟這間將要伴隨自己一段時間的臥房,袋子先放著清掃用具,以及必須隨身攜帶的各式文件。

沾水溼透的抹布,從過氣粉色的梳妝台開始揩拭,抹擦過厚積灰塵的地帶,溼潤的痕跡,反成為一道格外奇特的存在。屋子各角的灰塵團,比起蜘蛛絲更髒污數倍,房內發散的氣息,遍佈著逗引鼻端發癢的因子。

感覺到射入的陽光升溫燙人時,她已經倒在床上,環視大致清潔過的房間。

房內有隻壁虎,趁她搬移櫃子時,逃至走廊。但她知道牠可能再爬回來。這裡是唯一在舊公寓大樓不能直接看到兩棟樓層接連奇景的地方。她不感覺特別要緊,而且此處潮濕,連在夏天也一樣,乾燥是地面上的事。

將視線移至方才掃除發現的風箏,簡陋的勞作,像是小學生在暑假最後一日拜託爸爸替他做出的成品。缺乏圖案設計,素面紙糊,褪色的綠。她打算找個能替叔叔負擔醫藥費的工作,可幾日下來,目前只剩下便利商店的零工。


——我們要回家。

村長寫下一紙紙毛筆字,讓其他人也寫。

白紙不過癮的,還衝回家拿了紅顏料,撒在紙張。

她的背包中有一大部分的空間給了這些紅焰化身的字跡,攜來此處。

強烈字句,她鋪排在陰暗難見天日的地下室房內,彷彿持續抗議著。

她挪開視線,側身拾起風箏,想起童年時父母曾帶著她到甫收割完畢的田中,牽她的手,拉著線的一端。負責放線的父親,注視著天空和氣流。事後想起應該是這樣的,她記得當時因為父親想追著風,跑得太急,她重重摔了一跤,前仆扎到的短稻梗,讓她深埋其中,忘了哭泣。母親抱起她,已經抓緊風箏線的父親,跑了起來,越放越長的線,讓風扯到空中,部份正在燃燒的稻梗,煙遂大風大浪地鋪排起來。
薰到眼睛的她,這才嚎啕大哭起來。母親搖晃著她,指著天空,暈頭轉向,她只得抽泣看著遠方父親帶來的風箏,正激動滾動在空中。
父親奮力地跑著,大步越過一畦又一畦,纏繞的煙塵,籠罩父親的身影。風箏已經順勢繞到更高的天空,成為一隻平穩的飛鳥。

父親和母親同時都笑了,遠遠地。

淡綠風箏,她起身將它扔出窗外,單手抓著它。

風起的夏日,山頭的他們的長眠之地,村中最高處,她忽然很想現在動身到那兒,去放趟風箏。
現在,小得可憐的風箏,順勢從窗口低矮的地方開始掀起,微微地飄,她抬頭,看著風箏不如己意,形體通過了陳舊的考驗,開始往雜亂的公共區域迎去。

她直立起身,墊起腳尖小心翼翼地維持脖子的力道,注視那只風箏。

通過兩旁的枯黃盆景,任意推放的紙箱,沿途生鏽的鐵窗,陽台的泛黃內衣褲,幾台漏水的冷氣機,當綠得不甚規則的箏面遊過時,她猜想應該沾了幾滴水,飛得負擔許多。

那樣輕巧風乾,承載貴筠毫不知情的歲月的風箏,她全然無從了解它的過去。然而,迎著雞蛋花的香氣,她那樣在意地站上了椅子。其實無論如何,仰看著窗口也看不真切,僅感受風具有強烈的穿透力。

在這炎夏已久的日子,簡直是一種錯覺。

風穿過髮絲,繞往耳垂,刷聲舉起她的長髮尾端,也許正把風箏上舉了一點點。

貴筠從風速中,為自己忙到沒注意額頭上有個傷,緩緩笑了。

解開了的表情,她開始懷疑,這雙手是適合拿來放風箏的,是上昂著與天空鬥爭領地歸屬的,誠如父母那日所欲止住她淚水,費勁而長遠地奔跑著。

風勢驟升,與之抗阻的氣力,貴筠的雙手仍緊緊握住風箏這端的線。

貓似個沒事人兒,黃黑色斑咻地——,中斷了她的視線。

像有一汪冷灘貼進了她的雙眼,向來被說吊高著,有貓之焰火的眼型,瞬間偷蒙上了溫柔。再一次,這個畫面。曾經豢養過,但初遇見便已老朽的黑黃瘦貓,在母親的撫觸下,溫馴入睡。

這幅影像耐心地未曾消褪。

貴筠的背脊熱辣辣地,所有曾刻意,或不經意劃過的傷,一下子全活跳跳討起疼來。

從來不知是這麼疼的事情。

尚等著送進病房的叔叔,無言叮囑著她想替換的現實。

——已經大到足以揉碎草尖的風,她有父有母,她有足以抵擋的手,亦有足以飛馳的腿。她上前搖撼閉耳避聽的大人物們,撕破任何一份回擲的文件,躲過暴虐的壓制。

如果。

耳畔沙沙響起,風中稻穗互相摩擦的聲音,塑膠線深入掌紋的彼端,風箏擺動記憶,傳至她不肯鬆手的身體內。

乾燥美麗,婆娑搖曳,響久了,擠兌出所有入侵前的寧靜。

不想等候,貴筠從窗格探出頭,睜大貓狀的眼,是有人這麼說過她眼睛一大一小。這都不是什麼要緊事。忽視光線一下子過強而泛出的液體,順沿著貓影,窺見橫掛在兩棟公寓之間的綠風箏,正閃爍著別樣的光芒。


第29屆全國學生文學獎大專小說組佳作

oates1231發表於 樂多18:27回應(0)引用(0)說故事練習

February 6,20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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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覺醒來,馬上翻個身,領略到假期只剩短短幾小時,行將就木。這麼貶抑木,也不是什麼好事。不是最喜歡森林的嗎?

昨夜才翻過的佛典和夢中所見,出奇地南轅北轍。
近日經常如此,以為是夢境的其實是事實,以為是事實的卻沾染了夢的痕跡。
這在心理學上稱做啥?我一邊準備盥洗,卻一邊無法記憶。

好短,這是我過的最短假期。說起來真的也沒什麼,勸君更進一杯酒,西出陽關無故人。

遠處,端看我在哪兒,但我寧願覺得那是遠處。遠處始終有強大的破壞力,在我驟然下著一個決定之前,痛打肉體一頓。姑且我們把那視作更抽象的時間,在實際測度上更不能把握的歲月。

沒有誰生來就該被如何,也沒有誰注定就要承擔。如果願意的話,就讓謊言將它化身為努力二字。

已經能夠用雙腿站立超過二十年的人。
你們還認得在爬行時代的你們。
用一種姑且。
姑且輕易地抓來一些套語,姑且活在建構好的滯悶,姑且假裝框架不可能被擊破。
無法更遠,阻止他人靠近。

滿坑滿谷的書,或是已經成為那些的什麼。

請就是那麼地關上門吧。
關上門還比較道德。


oates1231發表於 樂多13:50回應(0)引用(0)月是故鄉明

October 31,2010


2010年8月號 文訊

◎陳育萱

從百貨公司地下停車場拐出的上斜坡道,瓜分懸空的腦袋,透出細碎卻層次複雜的繡球形狀。旋轉著花瓣邊緣,她從向下急馳的對向坡道瞬間,抓攫到一道因轉速而失真的面孔。

在防爆隔熱暗色玻璃後透出的輪廓,于雨滴遍佈的車身,切出一道精細的裂口,溢出芳香,淌出腐敗,換她的車浮出地面,迎接大雨。

小姽沒有回頭,腳下的力道一瞬不減。

緩行於濕潤街道的時刻,一切是等速的,不受干擾地存在於迅速沾濕化軟的軌跡中。行陣和睦,定點地踩踏油門,拋棄其餘車輛在後照鏡遠方。

有時是加速離去的表相,有時實為等距行動的命運規則。

尚未搬遷至南部前,小姽錯估這是成片乾熱躁鬱的土地,瓜田緜緜,吸走薄弱的雨水,幾顆熱裂的腥紅,以橫亙破損的樣子,映在堅硬焦褐的壤土,跋扈地宣告此地的冬日及雨水無望進駐。

因而,在她的朋友們都還未明瞭的幾天縫隙,她便從多雨的北部驅車來到南方。

她怕熱。但正巧也厭煩了雨季。

自從確切理解到皮膚已經耐不住潮濕,麕集在表面的,已經不似想像力這麼簡單,身體不適於防水,因此小姽開始感冒。她弄不清自己究竟何時從上一場感冒脫離,而又被侵入下一回無法拒絕的病灶底。反覆地,她以熱水清洗,自己,或是蚊蟲叮咬的痕跡,來自那一室始終清掃不竟的房內。

進出好多次,對於那租來的屋子再熟悉不過,也培養出一份不由自主的責任感。每逢固定時刻,她便入內清理。冷靜地打死蟑螂,拈起衛生紙收拾屍骸。而餘光便能捕捉飛繞的蚊蚋,一拍便是掌心一抹血,拭掉,活在手心深淺不一的掌紋仍然乾淨。

也不過是這樣而已,放任自己成為固定時間固定出現的那一類人,宛如提醒起床上班的鬧鐘,不怎麼討喜,卻十分必要。

原先熱愛自由的個性,收馴於巨大的愛與彆扭裡,渾沌無形的生命有了刻度,從熱愛的溫度熔化而出,寄生在她的脊髓,攀爬著她的脊骨。

小姽不知自己何以認識一座新房猶如牢獄。

過去已成為第一百個正字記號。牆上歪扭的橫豎筆畫,在欄杆間隙引入的微光之中,顯得原始,充滿一種已經無法把握時間,進而只能隨意劃記,利用掌心傳來尖銳石子邊角的痛覺,提醒活著的事實。

事實的巨大,往往像門前荒蕪的花圃。

栽著一棵茶樹,開的花紛紛成為一種猥褻的醜怪,缺乏香氣。泥地中存活的雜草,抽拔著身形,睥睨已然睡去的群花。她乍到此地,房東潦草交代,如果感興趣,可以收拾收拾。

便宜的租金,炙人的日頭,她不只一次地想,這就是了。

聽說隔幾條路,不至於遠得離譜的西方,有一片海。她沒辦法請誰帶她去,因此買了張地圖,再裝進鏟子、水管和肥料。

過去接近東北海岸,她也經常看海,獨自騎車到那片杳無拘束的汪洋面前,站在灘頭,讓水洗著沙岸,漫過腳踝,深深浸入飽含鹽分的水域。那段時間,她便能夠忘記每日清洗的枯索,忘卻不管是義務或本自願意地進出那個房間。

然而,現在她卻不想直奔海邊。那對她而言,特別是遷徙到新的處所,隨即到海邊逐浪,彷彿只能提醒她過去一切再度重返。

她寧可像是現在,一鏟一鏟地重整園圃。

植物生長得比她想像得還堅韌。有幾株她挖了又挖,日頭斜影照得汗水侵入眼內,刺痛地讓她第一次覺得止不住汗。手套混合著汗,沾滿泥痕,全身不停挖掘眼前這片陌生的土地。

如此辛苦地工作了幾天,大量機械性的勞動,使小姽的身體僅僅記牢了本能性地見草便掘,勢必找到每棵植物的根,繼而將之斬絕的決心。

整座花圃差不多清除殆盡,好奇的鄰居跑來張望了,先是一個,後又是一個。他們顯然驚訝這塊地也能有這番寸草未生的光景。

他們開始向這渾身草味的小姽搭話。

從出生地一直到為什麼要清理這塊地,在茶樹樹蔭下的小姽有問必答。她認真而儘可能誠懇地,為每個答案做最佳的收尾。

獲得滿足的鄰人,邀她喝杯涼茶。

——自己燉的,很退火啦!

於是她清洗後,便下樓,拐到隔壁棟敲門,紅色鐵門一開,裡頭豐美的花色益發襲人撲鼻。帶著炎夏惱人的濕濃氣味,極度妖嬈卻含蓄,直到鐵門再度闔上。

小姽坐入藤椅,藤椅深而軟,她只端杯喝茶。

這對老夫婦眼角瞇細,也一同啜茶。

她望向窗外艷紅的花色在熱風中,搔弄窗櫺,有幾朵生得高,便垂掛在鐵窗的窗格子上,招搖地吐放豔麗的姿容。

相對陰暗的屋內,在背光的客廳裡,兩位喝茶的老人,竟看似一動未動,相較起窗口殷勤舞動的紅花。她的感覺疲倦又遲疑。

小姽杯中的茶斟滿又空,如是幾回。

別前,老夫婦送她種子,問起是什麼花,老夫婦搖頭,露出沉默且孤單的微笑。

返家後她的腦海中盡是一個樣兒的瑰麗以及浮透在底層的陰暗。

趁傍晚稍微降溫,她將種子撒在圃內,靜靜等候。到夜深時,已經斷續而莫名地降了好幾場大雨。來得快去也快,她撩開窗簾看向屋外,深不可測的夜之氣息,僅只那棵舊時的白茶,隱約佔據著她的視線。

她決定明天去趟百貨公司,替花圃增添幾柱柵欄。

隔日放晴,小姽來到陌生的百貨公司,順利地問到放置園藝物品的樓層,這兒什麼都賣,她也有些興奮地挑了幾樣額外的擺飾。結帳後,店員表示能替她送往地下停車場。於是,預計的時間空出來,她走進書店。

挑高而位居頂層的書店,她繞了幾圈,從玻璃此端看去的地面感覺是一些凹凸的積木堆積而成,過於不真實。

沒什麼心思,只又挑了幾本書,想充充白牆四壁的版面。

繞過一層又一層,因為太早而人影稀疏的百貨公司,令她想起花了一年多的時間整理其中,始終鮮見真正握有房間鑰匙的人。

來到地下層,和送貨店員會合,忙著裝填。重回駕駛座,她感覺車身開始有那麼點沉,不過從後視鏡瞥見的嶄新花盆、DIY柵欄組合,將成為一座自由揮灑的花圃。或許是吧……她有預感,那個地方誰都會喜歡,不分晴陰,她會從屋內聽見外頭經過的腳步聲及寧靜的訝嘆。

這麼想著,潮悶房間的空氣及那永不停止滋生的黴菌,在她踩下油門時,給遠拋在上一段記憶裡。一切的肇因只算她不慎走錯了房間。

包括在人生的萬分之一秒的時間,她從上坡道所理解的那張面孔。

不論確定再多次,結果都一樣,那個人不會是其他另外的巧合,他那急匆匆踩油門側臉,無論多久都不被改變。

小姽維持著速度,通過好幾個街口後,停了下來。

為了重新辨識現在所在的位置,還有,雨勢大得這輛二手車的雨刷速度應接不及。

小姽趴在方向盤上,望著模糊而嘈雜的世界。側著臉,端詳副座上幾本園藝幾本地圖,其實早已知道,栽植於老夫婦庭院內的是麻葉繡球,白色高潔,紅色妖豔,開放在高地特別茂盛,退幾步看,又能展現數大成串的吊掛美感。

只是,兩位種花人如她一般。亦不必多說。

根據經驗,還要等這雨季過後上把個月不等,屬於她的白色小手球才會逐漸蓋住半死不活的茶花,成為前景。

植物都是這樣的,在你稍不注意時,長成或死亡。

把地圖翻找至海濱一帶,她打算等上一等,暫且不管現在位置,等此地的熾溫燃起城市的幻覺,待土內發起群妖的信息,那麼她便能拉起窗簾,下樓,將一株最美的移植到花盆,帶到城市以西的海邊;在花瓣開著猶豫,還未崢嶸整座花園,漫懸起一種定型的景緻之前。






與世界玩拋接球----我的小說創作觀

我自認還在這場遊戲中。

過去的某天,我得知了一種拋接球遊戲,馬戲團常有的靈活把戲。從那刻起,我便開始游走於接近平衡,或是則否的狀態。

事實上,維持平衡相當難。每更換、添加一種身分,手上的球便多了一顆,或是又重了一點。在這種狀態下,我所能舞動的最好方式,便是透過創作,將這些視作不可或缺的其中一「球」。

我並不耽妄於一位戲耍單顆球的表演者能終其一生。

我也無法讓自己全然滋養虛無。

僅僅可能的是,我期待自己手中無論把玩有多少球,都終將不致落地。並且,過程精采好看,甚至使人在掀開馬戲團帳幕之前的愁容,能在離去那刻稍有不同。

倘若順利一如所想,我便能無數次與觀眾復返入那陣狂喜的震顫,藉由這項看似遊戲,實則有助心靈從凝滯的「成人趕場」抽離,回到隨時只需留心球將落向何方的單純遊戲中。就像是曾被困頓的時刻(且忿忿假想任何一個心靈都曾被如此錯待)禁閉,唯一吸引目光,進而讓我把雙眼從自己身上調高,望入天際的專注凝望,轉瞬,與己共度的竟是宇宙星光燦爛。

抵達的寧靜,使我後來屢屢催眠著自己與別人——哦!我還在遊戲中。

 


oates1231發表於 樂多23:52回應(0)引用(0)說故事練習

April 21,2010

暴雨之後 ◎陳育萱



(自由副刊 2010-4-18)

在此地,不做什麼,就僅是成全了一場暴雨。

你想這麼寫著,然而眼見窗外因為寒流甫至而凋萎的幾片薄荷葉,失去綠意倚靠的葉脈,蜷緊,戒慎著,唯恐什麼要來,你便又放下了筆。

桌緣擱置著班雅明的書,其中幾個關鍵詞躍入腦袋,在通過蘇珊.桑塔格百談不厭卻強韌有力的話語通道後,你對班雅明所哀傷眷顧的,亦感惶惑。現在你不可能預期自己步入任何一扇標誌著咖啡館的空間中,排列得充滿布爾喬亞的桌椅之間,轉頭發現了一位說故事的人。

連聽眾的存在,你都沒有把握,你都還像是某個剛應徵成為服務生的新手,翹首怯怯,跨出的一步加上雙手捧住的咖啡,也許會被莽撞的上班族,撞成一幟惱怒,掛在你的工作圍裙上。

好像一種看來不可能喪失的,最為穩當的能力,現在卻脫離我們的掌握:那便是互相交換經驗的能力。

你緊張的原因,與實際面的外圍不成絕對的鍵連關係。你只是疲憊於某項能力,在自己根本還未意識它(別提認識了)之前,就成為時代密度的推擠運動後,一個矯揉造作的骨董。旁人提起說故事的話題,言詞閃爍不可終日,就像是現在,看吧,你連想要下筆提醒他,關於你們之間的故事,都顯得艱困無比。

支吾著,字彙懸在將落未落的崖際,你其實還畏懼著一點,那樣極其微弱殘喘的理由。字句落在紙上的剎那,兀自成型,生化著移轉著乃至跳脫了;它們本身結盟團結,形塑另外一個你始料未及的結局。若有人問起,你恨不得生出百張嘴來辯解。然則字叢讓來者解讀演化的風貌,宛如你剛生了個孩子,迅速託給他人教養成人,現在重逢,卻有生者及被生者互不容讓的酸楚。

於是,你停在這場激辯猶豫的中心,由第一句開始綿延的畫面持續搖撼。暴雨之後,天青闊朗,惠風和暢……

你決定今天暫時不下任何決定,起身照顧與你消息全然無涉的那盆薄荷葉。●

■註:標楷體字為引用班雅明《說故事的人》一書。

March 22,2010

太陽日記

我的太陽,早安。

我親愛的太陽,你一定忙著整日的工作,堅定地但不吃力,逐一細部修整,讓人一親近,就頓生溫煦。
我親愛的太陽,我所記得的,比你再多一點點,可是也沒那麼多,可能一頓餐食的時間,這段距離便能弭平。
我親愛的太陽,我會因為存在的理由而努力。太陽也許不會知道,但接收過溫暖的行人,他並不會忘記身上的溫度。

有可能的話,我明天再繼續寫日記給你。

oates1231發表於 樂多22:14回應(0)引用(0)心情點唱機

這樣就很好

能知道這樣的結果,毋寧是幸福的。
褪去包袱,所有只是雲淡風輕,倘若再有什麼繾綣在圍籬上,那亦是我所不能承受。

在離得恰到好處的位置,遠覷著,轉瞬的流光,加速奔去。
我不必想起的細節,隨時來找過我了。

找到一個位置坐下,欣賞地活著,這樣就很好。

oates1231發表於 樂多22:06回應(2)引用(0)東海岸蟄居

February 20,2010

關於一個王朝或一則旅程

※洞中之洞

吳哥02


一個地方,該有它們的名字,由土生土長的人親口流傳的名字。

像是幸運的美利堅眾合國或是大不列顛,殖民者都能擁有為自己國土宣示的勇氣,那些如此巨大的幻影,

我們都相信了,都相信要像這樣生活。

沒有的,都留在酷寒或酷熱之地,在那兒生活成為一則寓言。

生活不僅僅是生活本身,它成為一塊指引的立牌。

我期待已久的吳哥,本非窟卻為窟,本有自己的王國卻已無法重寫深埋驚人地雷的現況。

是不是太敏感,也就不浪漫了?

以為柬國治安甚差,隨時有搶劫或偷竊之事。然而,五日下來,安然無恙。我不斷想著的貧窮問題的同時,世界微微敲落成幾顆落地的波羅蜜。

隱隱在這趟旅程覺得,這個世界,都錯了吧?

幾世紀以來成功慣了的歐美人士,近年崛起的中國。我在許多散落的景點,都能看見他們臉上勇往直前的自信。在他們不自覺散發的優越感中,我的確知道他們「觀光」意味濃厚。他們足夠富裕,國力足以保護他們,他們站在矮小的柬埔寨人身旁,臉上的氣質絕對不是煩惱著下一餐沒有著落,也不是過度煩憂未來的生活。

我想大膽猜測,除非如此富有的國民,不然無法把自信當作外衣穿戴。柬國人民的笑容裡,我(或許也成了相對富有的那方)正以自己的偏頗觀點,持續相信著他們的貧窮煩憂,錯解了他們的心情?

當我們作為外地人來到吳哥,我們也就像是踏入了某個尋寶的洞穴。懷著獲得巨大財富的渴望,謁見本為神廟卻誤傳為洞窟的吳哥本身。

經過幾世紀光陰的眾神,祂們端坐在最高的塔樓上,最遠的迴廊深處,等候一批又一批的人們。

我們來到此地,穿越了兩層洞穴,其實最終所見到的是自己。


※發光之石

吳哥01


然而,我是高興無比的,能暫時擺脫處心積慮的時刻,來到他方,暫時過上幾天生活。再者,能見到久違的海友筱翎和阿集,還有伴眠的小康,甚至還有一大群能輕鬆談天的旅伴,對我是再好不過。

從日本之行後,吳哥窟是第二次出國,許多事情竟微微地感到生疏,比如由日常生活跳入一趟旅行的過程。然而,經過了這次旅行,我才堅定地發現,原來這種幾天所累積而成的「完整」是多麼迷人啊。

我說的完整,也不盡然是景點的完整,而更接近為心態的完整。

在近年的多處奔波勞忙下,生活被斷成遙不可及的片段。各種遷徙的工作、友情中,幾乎一件事情、一段關係來不及好好經營,便又隨波逐流而去。

可是,僅僅為五日的旅程,它是多麼仁慈地讓自身成為一個有頭有尾的存在。多年後,我一定會想起,這群人曾共遊過吳哥。不是因為這趟旅行被安排得多圓滿,說來簡單,這是插入生活與生活之間的小小冒險。

讓疲憊的心情,拋到一個特定的地點時空下,與朋友們重新認識了這個世界。光想到這裡,不就讓人覺得活著真好嗎?真的很好,能平安地去返,能平安地見到自己所想見識的一切。

就像是踏入洞窟之洞,世界中的世界,微型的美好。

如果願意那麼想的話,這也像是現在在我掌中的紅寶石,在某個程度上是如此珍希,牢不可破。

願意相信是真便為真。

收集著宛如紅寶石般的旅程,這樣的人生會有多精彩?

我忍不住這樣懷著興奮問著自己,再三地問。


※記憶的光點
吳哥04


相較於現代化國家駭人的建設,吳哥窟沿路高聳的行道樹,隨處可見的水澤,揚起的黃土地,毒辣的陽光,讓人難以輕易忘卻。

撫摸過坑洞凹疤的石材,我是渺小的,我只能抬頭遙望塔頂,再一步步攀爬而上。小蘇說人要化身為神,因此走的路不怎麼輕鬆。這樣的想法,使人感到輕鬆。人不必狂傲地認為人定勝天,人也不必為過剩的征略心而導致毀滅。

人該如何活?這個思索甚久的問題,在短暫數日的居留,與柬埔寨當地人交談後,彷彿多了一層理解。慣常說的「活在當下」,究竟是用忙碌堆疊,好方便證明自己活在當下呢?抑或是充滿自覺地看見周遭及自己的變化呢?

我感到疏離的一切,在南國的炙陽中,融化成雨下的汗水,登上巴戎廟,通過長橋來到日出的小吳哥窟處,撫摸著纏繞塔布倫寺的樹根。這些在酸痛和乾渴的狀態下,景色被記憶得更加鮮艷立體。

邊哼著雷光夏的《老夏天》以及《你靜靜聽》,轉了個彎,再繞,再一圈,覺得沒有什麼可以更貼近這樣的即刻當下。

穿梭不盡的門廊,大小佈築不一的石塊,我幾乎能聽見別樣的,歷史的回聲。
倒不是那些悽慘的戰爭之聲,是更加庶民的音樂及談話——這個國家子民說起話來,軟語呢喃的回音。

只要你也同樣來過此地,你便能明白我說的不是矯情。立在任何一則長柱或一片浮雕旁,這人所讚嘆的美麗是真實的。雖因功課做不甚足,去了國家博物館也無濟於事,可是我能知道的旅程,亦非牢記每個典故和歷史。

我更該記憶的應該是何時又捧腹大笑了,何時又被陽光焦烤得徹底,何處訝異地發現竟有涼風拂面。做過的每件蠢事,不敢吃的鴉仔蛋,從生疏到可以說笑的旅伴。

一次旅行,就像在自己的人生多了一個平行世界。你有更大的幅員去裝設這樣的景緻。你無法輕易地用膚淺的字語,向他人述說那兒的所有。你無法贊同只用「超美」、「超讚」來概括這趟旅程。心中容納的一切,包含自己被影響過的見識,你感到語言實在超載了,最後只容許那些照片現身說法。

可是,我格外希望當旅行穿越過自己的時候,能再產生新穎的說法,回應自己去過的每趟旅途。

幸運的是,我沒有單獨一人。因而,多年之後,我還可能從朋友那兒得到更多的關於吳哥窟,我所不清楚的回憶。無論在水域廣闊的洞里薩湖,抑或等了上把個小時排隊緩行的小吳哥窟。無論是在殺價殺到嘴軟的中央市場,還是再度吃到令人面面相覷的食物,這些紛陳的軌跡,在我搭上客運返家後,成為一再指路的路標,引領我回到那些當下。那怕是對路旁小女孩小男孩的難過之情,還是聽同行的阿集、筱翎、小華鬥嘴,小朱、爺爺、小康、琳芸的隨時插話,我都感覺到時間巍巍地停滯了一下。

而後,瀟灑地指向這個熱帶國度,這個在十一世紀擁有高棉王朝的國家,告訴我,關於名字還是洞窟的事,可能只是個開始。


※後記

吳哥03

很不負責地寫著這樣散亂的遊記,可是相片反而都乖巧地分好資料夾,以示對這趟旅程的忠誠。

長途旅行歸來,趁過年打掃了一下房間,翻出過去留存的小卡和諸多充滿記憶的紀錄。我沒有特別想起什麼,又可能平常已經想得夠多了。

我想起,我們好像真的要開始過著極其不同的人生了。

各自結婚或各自不結婚,從一個社會新鮮人開始有更多身份。我忽忽想到,小蘇第一天中午問一桌八人的我們都是同事嗎?我喜歡聽到的回答:有家人、朋友、同事……。當這些身份悄悄轉換的同時,的確時間正不容情遞嬗著。

可是,這又有什麼關係呢?

只要好好收存每一次相逢的契機,讓它再順利串起下個當下就好。

現在想想,真是強大的緣份,能同時搭上同一班飛機,來到吳哥窟。原先日復一日的生活,竟也變得極能夠通過了。

為的是要凝聚下次旅程的契機。

願大家新年都好!福虎生豐:p

                        育萱2010.2.10


oates1231發表於 樂多23:11回應(8)引用(0)浪人麻沁

February 11,2010

隨想

好久沒那樣放下許多東西,笑著走著,停停走走太陽很大,可是我最喜歡,這樣。

隨意亂說的那些話,都在我的行囊裡,我探頭向內看,裡頭只剩下一些最珍惜的。
這樣就很好。


oates1231發表於 樂多00:04回應(0)引用(0)心情點唱機

January 22,2010

光影

我明白你是光
他是暗影
而糟糕的是我無法同時洞視

在無以抽離的狀態下
我只能以凡夫隻眼
絲毫不獨具,顯得猥瑣
我替你們注視自己

這是遙遠的折磨
我們都知道


oates1231發表於 樂多00:45回應(0)引用(0)詩神一列列硬起來

January 15,2010

緩慢行進的隊伍——這只是《剛剛發生的事》


◎陳育萱(歪仔歪詩刊第六期)


在《剛剛發生的事》裏,那些簡潔而不失巧妙的詩句,通通歸伍了。林婉瑜用她特有的觀看世界方式,為紛陳散亂的日常生活,排出隱然的秩序。

但,絕非乖巧端莊嫻淑。

詩句本身不帶馴化的套語,它們是錚鏦跳起的音符,在面對不同主題時,彈跳出迥然的回聲。根據不一的音聲,詩人加以歷練後的調和,令其形成一則隊伍。它們有些出發得早,於「餵養母親」所形構的列車,早已載走不忍逼視的畫面以及它們必須相應的情感。然而,進入「跟隨」這一系列的行伍,想悠然品味愛情幸福滋味,蹍轉其中,孰料天長地久的傳說,往往情愛出入,更多是她所領悟的:

終其一生我不過是期待一個瞭解
為此我提供各種途徑竟然還寫詩
如果你願意
就跨越那些擁擠吧
我的寂寞驅使我同意
你就迫降在這裡

是的,迫降。詩人理解愛的初萌與真的發生,兩者不同。無所不其極的現代社會中,愛情變身為單薄的販賣品,彷彿只要按個鍵,去趟旅行,便能消弭相處摩擦糾葛於無形。沒有人提及迫降,甚或端看仳離——

那是灼熱的名字,曾像夏天
一場最猛烈的熱病,襲擊我……
在多少季節中立意忘卻
我們才完整演練了,分離的意義

因為如此艱難,故詩人談及的是「演練」。分離永遠不易,也許比單戀或曖昧更難。

所以,不得不演練。即便攜著無奈的穿透感。

為了持有生命究竟的完整,詩人在感觸的微小瑣碎中,放大或挪移了感受。

欲將有血有肉的情緒,轉嫁予文字,勢必還得經歷內心交戰。交戰後,詩人所給我們的吉光片羽,真實而看似簡單。我們再也無法向穠麗詞彙去尋求庇護,再也不能朝偌大的敘事框架去隱諱真實。我們必須一點一滴,像是接納自己一般,去收納這些經由詩句所組構的新意義。

一如詩人所說:
譬如:言語是水銀,意義是水,意義在
空隙處蜿蜒流動。或者:
文明是天,文字是鳥,鳥展翅
遮蔽或點綴天空。

她深知說話術與文字之究竟意義,難以被完整捕捉。我們僅見,完全是後見之明,抑或是尚不知是助益還是阻礙,這些日常習用的文字與話術。

那麼,又是否不該紀錄呢?這些隨時穿插在生活間隙,讓詩人發現、挖掘而出的詩句,宛如嶄新的考古物,我們陌生地盯著它們。
看它們——
生之嚎啕,死之陰暗
淚之滋味,撞擊之痛
悲傷之慟
回想起來,那竟像是
剛剛發生的事

在詩人的提醒下,習慣遺忘,也習慣不能遺忘。

目賭曾經是心事,與正在成為心事的種種,挪身進入隊伍,展開它們的遊行。來不及溜走而被詩人捉住的片刻,成為詩。我們閱讀了,讓感覺無限延長;或是我們把過重的人生擱在詩裡,暫時擺脫擔子。更好些的話,允許如同大自然般,再度出發——
每天每天
星群從西方隱沒
河流朝向海洋出發

觀看那麼多相似的遊行隊伍,總不時認為,不是自己的,不是自己的人生。
然而,其實它們都是。你以為只是剛剛發生的事,實際上,老早排完用盡了一生。



oates1231發表於 樂多22:48回應(0)引用(0)到底是夠不夠藝思

阿堂


◎陳育萱(2009.12 新地文學)


阿堂。

如鵑第一次聽到這名字時,便下了一個決定。

她要嫁給這個男人。



聽起來是多麼放鬆的音聲,堂,ㄤ聲在喉間腔內圈繞,越是繞越大,好像把整個腦門兒都兜在一起共鳴了。接近鼻腔的地方,還微微顫抖了一下,在個說不準確的地方搔癢,呵,該是多麼癢,她每當這麼想著,就活像個十七歲的少女,笑了。如鵑慣用的鼻音,隔著陌生的想像,顫抖在一處,但分說不由人,想盡情沉浸在呼喚名字的快悅中時,時間已又拖著誘人的尾巴,溜到不知去向。

既然如此,她肯定已經遠遠被歲月侵蝕,擱置往幽暗的角落去了。


於是,在她的志向還未開花結果前,她便老咯。然而亦怪特得很,實際說來如鵑今年才剛大學畢業,但歲月刨出的神態教誰都無法忽視,雙眼不再挽星挽月,反倒像買錯了魚,放在砧板上,直凸凸地訴怨。五官成為一張浮雕,遠看還認得出一二,近看則有說不出的不安感。
稱得上優點的雙腿,曲線猶在,跟街頭的高中生辣妹比起來並不遜色。只是,從小摔到大的如鵑,其中膝蓋有個傷疤,很年幼時候摔的,不過如鵑視之非凡。即便如此,腿上的深淺疤痕大大破壞了整體的觀感,或許本該露出該有樣貌的腿,又被半遮半掩地藏了起來。偶爾穿黑長襪配短裙可趕趕流行,否則一般時候如鵑都選擇了長褲。

在活到一定歲數,人生又缺乏選擇的狀況下,像隔了層模子,如鵑走向與其他同班同學截然不同的道路。穿整好套裝,她做起各式各種,像樣或不像樣的工作。

這話,又是從她的男友口中傳遞開的。一次在年末尾牙,甫入公司的大男人召了幾個同事,在一盤九十九元的熱炒店裡,邊伸手快夾,邊把這話一同參混在炒雪螺裡。其它熱炒牛或是更像樣的菜,約莫一掃而空。桌畔剩下的是幾個吃得滿面通紅,酒瓶倒了幾支的男人們。

「揀來揀去,沒什麼好料。」聽得筷子搓搓作響。

「方哥,我懂。」一臉菜意的業務,要拿酒瓶幫著斟酒。他以為這該是男人間交心的時刻。

「懂懂懂,懂什麼懂啊?」

這夥人口中的方哥,剎時不含糊地吼了起來,搞得方才要斟酒的畫面,被迫尷尬定格。此際,幾乎所有人一併放軟了話,好說歹說,既有勸慰,又不乏惺惺相惜。這讓方哥頓時消了平素焰氣。

接下來究竟方哥說了什麼,這群男人在隔日紛紛醒來後,並不記得。可是,他們都隱約產生個印象,關於方哥女友如鵑的種種不是。
印象與印象交織成拓染的畫面,不是中式而是西方的,用松節油和油彩調和成的層疊感,模糊背景和主角的輪廓。這樣的一幅畫,讓這群人想像這便是如鵑了。

等到大夥過完年,重回職場時,那夜已經翻飛為過去,方哥沒提,其他人亦噤口未語。不過,人是可愛的,事後男人偶爾見到如鵑,他們仍一派紳士好意,關切地時而隱匿時而張揚這對如膠似漆的愛侶——他們之間不忍傷害對方的體貼與退讓。

這則是後話了。


而正當如鵑被自家男人大吐苦水時,她還在收點夜間進貨的數量。除了正職之外,她向來都在便利商店打工。

對於一般人來說是辛苦又薪水不佳的工作,如鵑卻相當喜歡,甚至比尚稱悠閒的正職工作還喜歡。她享受著每天交班時,從上個店員口中確認好每件事項,然後經由她,再對下個店員做出明確的指令。隨時確認商品在架上的供貨,客人需要的便當微波或最近添加的咖啡服務。雖然一次排班以兩人為主,但如鵑置身在這亮白透明的空間裡,不停歇的結帳動作,還得邊說著歡迎光臨、謝謝光臨。因為規律所產生的安全感,令她感覺彷彿只有她全權負責著這間店,而這就是一間滿足所有客人需求的全能便利商店。

還沒上小學的某個暑假,一塊兒出外遊玩的媽媽牽著她來到一間明亮的便利商店。這是習慣漆黑鄉間的兩人,都不甚習慣的地方。

「請問……能借個廁所嗎?」

媽媽因為如鵑尿急,忍不住問了店員。那地方方圓百里都找不到廁所,如鵑記得走了好多路,直到眼中的刺眼路燈一路指向這家便利商店時,她才放聲大哭說要去廁所。

雖在鄉下,如鵑從小就沒在野外上過廁所,這是她自幼便有的習性。

「您等等,我問一下。」

店員的聲音由頭頂上方傳來,如鵑感覺自己快要洩氣了。彷彿走上這麼長段路,刻意隱忍超出自己年紀範圍的限度,就快爆發了。快到終點時,她忽然不想前進,反而內心不踏實,便慢了下來。

即使這是借廁所的小事。但她確實和媽媽努力過,也任憑著耗費一次旅行僅有的寶貴時間,只為解決她的尿急。通過秋芒堆時,幾支斜倒的芒花搔過小腿,甚至是讓路旁的癩蝦蟆忽地蹦出,她都忍著了,神乎其技地,如鵑想找個乾淨的地方。

在這極度隱忍的時刻,每個分秒被無限拉長,甚至比之前在荒路上行過一株又一株鬼氣森森的樹木,更來得不可把握。

阿堂。

飄在上空的聲音,反覆傳遞著這個名字。

聽不真切究竟說了什麼,也搞不清誰是阿堂,但那是個女人的聲音。在未上小學時,附近鄰居有個姐姐,老愛搶她東西,大人卻從不斥責。姐姐總是用奇異的威嚇語氣向如鵑半撒嬌著。

「妳不會說的,對不對?先借我吃嘛,下次還妳,哦?」

傻張著嘴,嚥下口水,如鵑想,下次要跟姐姐拿更好吃的零食。她看過姐姐的書包,偶然間的,姐姐坐在一台腳踏車後座,書包吹掀起來,露出瞧都沒瞧過的零嘴包裝。

下次,下次啦。

下次來得太久,以致於後來那個姐姐要搬走了,如鵑愣著追去,不是為送行,而是要討回零食。對她來說,強迫自己忍耐孤單而和姐姐在一起,抑或強迫自己不吃零食,都是莫大的折磨。

現在,起碼要討一樣回來。

步趨跟在隔壁開出的車子旁,那姐姐搖下車窗,扔給了她一包東西。她欣喜地,還來不及回應,期待高級零食的眼睛便閃了起來。可等定睛看後,赫然發現那就是她自己長期被搜括的零食。

它們被扔在地上,隨著揚長而去的轎車,翻了兩下,便不再動。

曾經捨不得吃的零食,全擠在皺巴巴的紅白塑膠袋內,遠看著,像極負傷的不知名的小動物。
如鵑把它揣在懷中。

那時,茜色的光束從她後腦杓開始分岔,注入她精心綁好的兩條辮子,又各自流溢消逝。這道光,一直透不過她,也映射不見如鵑的表情。

她的面容,連她自己都不曉得的二十年後,已經隱隱顯透出另外一具陌生的臉譜。


這麼想的時候,如鵑已經跟媽媽開始走向廁所。為她們而開啟的門,就在眼前。但這時,如鵑左腳踢到因未上架而放在地上的飲料箱,嘩地一聲,她的身體撲倒,先倒在飲料箱上,再咕嚕一聲摔在地上。

經過長時間等候的尿意,淅瀝地遺落在安靜明亮的便利商店裡。

她聽見許多聲響來去,忙著道歉,忙著開門關門。她感到左腳十分疼痛,感覺身邊許多多來回忙碌的腳步,阿堂,阿堂的聲音跟進跟出了幾次。沒多久她被抱起來,媽媽替她換了乾淨衣服。

這時,有雙手細心地把她的左膝蓋包紮了起來。包得十分漂亮,最後還有蝴蝶結。可是,沒多久讓繃帶包裹的雙腳又開始滲血,形成一個怪異的圖案。而不知道是血還是尿的關係,店內的空氣變得十分濃重。

被這空氣團團包圍,如鵑有點想吐。而在店員一再道歉之下,媽媽牽著她離開了。

電動門開啟前,聽到店裡的聲音。

拜託囉,阿堂。

隨即是一陣東西碰撞聲。

因聲轉頭,如鵑看著那道拿著清掃用具的背影,似乎用著很大的力道在拭淨地面。

應該說聲謝謝的,可是左膝很痛,她還記得母親全身感到焦急地,帶著她坐上前往醫院的計程車。


她得到了一個傷口,也意外得到一個好名字。不確定對象,也不明長相。不過,肯定是個值得相信的人。

那麼,就嫁給他吧!如鵑內心忽然冒出這個念頭,她嚇了一跳。

嫁給他。前夜住的旅館,電視機裡的女人是這麼說的。

如鵑差點算錯了金額,不過眼前的客人並沒有發現。普遍這一帶來買東西的人,多半眼底壓著厚厚的疲倦。疲倦已經太多,這些人便把疲
憊再壓縮,好裝入更多的疲憊。或許是因為如此,他們也似乎並不在意偶爾會出神,或眼神已經漸形僵滯的店員。只要夠快,把金額找
還,並且能讓他們迅速吃到午餐或宵夜便行。

所以,已經練就反射刷價目、找錢的如鵑,也不因腦中的幻想而耽擱工作。反而因為這樣,她大可以不必在意老闆的目光。她就是這家便利商店,這個時段的老闆。只要將該做的做好,其它她便能肆無忌憚地流連於過去那個未竟的夢。

  如鵑總是想著,以致表達關切的電話幾乎忘了打。



方哥這刻醒了,比前幾次大醉都來得快。他警醒,因為怕剛才幾杯黃湯下肚,這些話要沸沸揚揚。

像是感到抱歉一樣,他身子彎成ㄑ型再起身。車禍過後,醫生反覆叮囑他必須如此。起身的姿勢,讓方哥乍時發現床的一角沉甸甸地。

躺在床上,還不想起身。他想起認識如鵑一個月後,她便成了這個小房間的常客。

「怎麼了唷?昨天太high呀?」

如鵑老是愛挑假日的第一天早上來,因此看到的總是不修邊幅的樣子。

這樣調侃的話,大概沒多久就這麼講了。

自顧自地,如鵑打開他擺在床頭的零食。這是房間最顯眼惹目之處,男人的房間或許雜亂無章亂中有序,或者一盞檯燈照耀著炫目的科技
產品,又甚至有愛書成癡者讓房間成了書齋。

不過,這些都是以方哥以外的情形而言。

方哥在公司一派老大作風,海派得讓新人七分敬重,三分羨慕;而老鳥恰恰感受相反。他不是刻意,只是天生不兜事情做,便難受得緊。
作風颯爽,手頭又寬裕,這樣一個堪稱難得的男人,他的臥室裡則擺滿了垃圾食物。沒吃完的用夾袋封得密實,未開封的則閃著滑稽的卡通人偶,成堆而次序井然地蹲踞在各自的位置上。幾乎是按年代分的,連酒瓶狀的橡皮糖也有。

「可能吧。」腦袋還處在愣不溜丟的階段,於是沿路跌晃地進浴室去。

梳洗一番,如鵑便在外頭磨起咖啡豆,用的是砍豆機,沒幾秒機器運轉聲停了後,接著砰地一聲,料又是把哪包零食來吃了吧。方哥牽了下嘴角,把嘴中最後一口水吐掉,擦淨。

習慣在週五深夜小飲幾杯,換來週六早晨腸胃的不適感,方哥老覺得嘴中氣味不祥。

尋聲到客廳,如鵑正以細長水柱沖煮咖啡,兩杯剛好,各360cc。

「尼加拉瓜Maragogype大象豆。」

她搖了搖密封罐內的咖啡豆,嚇!足足比一般豆子大上一倍,都快跟食指指甲那般大了。

「喝、喝,它就像大象一樣,溫和,細膩,清香。」如鵑兀自陶醉在香氣裡,臉上罕見地蹙了眉。

宿醉加上咖啡因,胃壁一陣翻攪,他不覺得哪裏溫和。但是,這樣的時光,卻靜緩地讓他攀附到了藉口。

一個不想戒掉週五喝酒習慣的小藉口。


從便利商店回來躺在床上淺眠幾小時的如鵑,自床上虎地迅速支起上半身,她乾嘔一聲,覺得奇怪。

她夢見自己正跟陌生男子纏綿得火熱,卻忽然背後灼熱。被熱醒的如鵑,察覺接近中午的日光,毫不容情地閃刺背脊,怪不得令她連腦門也一併覺得熱。

真怪!她起身呶呶念著。

今天碰巧是週六,否則肯定爬不起呀!牆角一排整齊的酒瓶,便是昨日朋友留下的紀念物。說要替她慶生的,於是挑在她下班時機,通通躲到她衣櫥去。待她脫得差點一絲不掛時,朋友們才吆喝著輪番出現。

直讓如鵑在心底喘上幾口大氣,像是剛追完一輛遠去來車的呼吸速度。

促使她又想起年幼那個讓人不甚愉快的,鄰家姐姐。

然而,她什麼也沒提,開開心心接受朋友們的歡慶。

幾個女人在一處,又窩著,簡直天南地北都講,八卦更愛。所有人一開始還稍稍帶著不確定的神色,觸探其餘人的反應與真實度。但是,某個話題聊開了,針鋒來了,清淺的看好戲的低語也打蛇隨棍上。

如鵑私藏多年的心願,更出乎意料地,告訴了姐妹們。

當時,一片錯愕鼓成波浪,嗡嗡,嗡嗡嗡,各有意見交纏一片。

老早預料這般景況,如鵑沉穩地,一口接一口啜飲,不忘優雅蠶食切好的比薩、蛋糕,還有幾盤滷味、零嘴。

特別是幾樣高級的零食,她更是吞得滑溜。

悶不哼聲地唷,果然,果然!大家快搶吃的啦!

其中某個大姐眼尖地笑叫,大夥才從無盡的勸告圈套裡掙出,瓜分掉這次聚會的食物——為了身材平日絕不可能這樣吃的——包括如鵑特
意說出的私人願望。


起身斟水,如鵑瞥見手機,上頭沒有未接來電。

在那樣一個半夢半寐的時刻,如鵑陡地猜想,是不昨日有誰透露了什麼?

呼……。

城市分佈的兩個近端,不約而同,重重地呼出氣息。隨著將要掌管整個正中午的陽光,順勢將嘆氣的內容,緩緩蒸騰兩人。

沒有咖啡香的房間裡,方哥從醒來便這麼躺著。

除了咖啡,他也許需要一通電話。從這兒去,或從那兒來。


「哇,不會吧?要跟阿堂結婚唷!」有個如鵑懷疑她對小方有興趣的妹妹,這麼一戳得標。對於別人口口稱呼的方哥,如鵑像是刻意開玩
笑一般,私下相處時,都叫小方。

「很好啊,如果如鵑從小的願望就是這樣……是不是,就快有好消息啦?」亂成幾簇小山的枕頭之間,有人蒙著臉的枕頭,打著圓場,甚至投射出一波曖昧的笑。

如鵑只覺得,這幾個朋友,果真是什麼立場都沒有啊。然而,這些人平時正是這麼看她的罷?

在立志嫁給某個人,想嫁給某個人的過程中,如鵑後來慢慢確知,自己一再一再地,最終偏離了噬食八卦,熱愛醜聞更甚於新聞的圈子。

她感到自己正完成非得完成不可的任務。踏上幼年的那次鮮明的記憶,如鵑身體的某部份告訴自己,這是鍵連的橋樑!

  在看似不幸而且丟臉的經驗中,才能擁有與他人不同的東西。

  對於這點毫無察覺的朋友們,如鵑簡直不知道該怎麼面對她們。即便她們心意十足替她慶生了。

  懷抱著並不被誰理解,也不被誰理解的心情,如鵑掙脫疲憊,打理好自己,特別穿上高中時期才穿的牛仔褲和棉質橘色上衣。

  去晃晃吧!她再度想去一會兒便利商店。去她小時候借廁所而跌倒便存在的便利商店。

  搞不好能遇到呢!

  不知道是第幾次如鵑這麼輕快地想著了。

  另方面,方哥總算下了樓。想著咖啡和旁及的時光想了幾小時。即便是這樣想著,好喝是好喝的咖啡,竟開始讓胃感到搔刮。
  該不是被傳染吧?

  對於連幻想都能感到身體實際感覺,他給自己一個不解的笑。

  還是去找點熱食吃。出門前,方哥望了望床頭的零食櫃,對他擠眉弄眼的彩色太空包,竟都又膨脹上一倍。

  錯覺嗎?

  他自語著,邊邁開步伐。

 
  城市以北,某條轉彎處的如鵑,愉悅站在便利商店前,聽著叮咚,歡迎光臨,叮咚,謝謝光臨的聲音。

  不知道過了多久,如鵑才起身。她轉去附近一家小有名氣的咖啡店,準備買最新進口的咖啡豆。那次,興致高昂的小方入了會員,炫
寶似地帶她去的。

  準備離去之前,她期待地轉頭看了位在底端的員工專用的小門。

  一瞬間,她凝視了存在於幻想,惦念的臉。此際夏季尾巴宛若颳了個颱風似,讓她的體腔內共鳴了一陣。感到莫名驚喜,她再睜眼定睛,卻實際發現那門似乎從未開過。

  這時間,他應該醒了吧?

  如鵑喑啞著幾個微小的念頭,在逐漸遠離的門開門關之間,忽閃忽現。同時,卻又好似橫生一地,接在夏季尾巴,將在秋季茂盛開來的芒花,預示著徹底綻放的好消息。


  「再次確認您的姓名?」

  咖啡店員問了會員名字,她眼神盈滿勃勃生氣,準備接下這包來自非洲的Aricha,強烈的水果香氣想必很搭那一屋子的零食。

  「方又堂。」



  一共到現在,這是如鵑交往過的第五個名叫阿堂的男朋友。

oates1231發表於 樂多22:45回應(0)引用(0)說故事練習

January 7,2010

可不可以不



◎陳育萱(自由副刊2010-1-6)


不知道是不是多走幾次就熟了。

讓自己就這麼,走掉一回。

某日的起心動念,讓她放棄了每晚待在廚房清洗的例行動作。她離開引以為傲的戰場。貼滿細磁磚的老舊流理台,被油煙薰染褐黃的瓦斯爐與抽油煙機。一按開關便會發出戰車般的噪音,烘碗機裡頭盡是滴水未乾的碗盤。

在一次又一次的便飯之後,她總算稍稍明白。當然不是洞燭先機——她才些微張望到他的過去存在許多參差的人影。不管是哪種形式,都如影隨形地似幢幢鬼氣。

過往在飯飽酒足之際,她賢慧地收走餐桌上的杯碗瓢鍋。在殘羹之中,她清洗手上的油膩,而他會起身,用一種太空漫步的方式,輕盈地到來,將拿著有些沉的陶碗陶盤接過,細細擦起。

在擦了第十次之後。他們交往了。

交往,或許只是滿足他的懷想。她煮的似乎已經不是難得的佳肴,只是懶得特意排隊付款的,一頓便飯。

對於某些人來說,懷念比現下來得重要,珍貴且無可取代。

考古本身就帶有獨一無二的險密及價值。就如這些陶碗陶盤,它們活得再久些,可能會讓方便成性的他,無由端地懷想起來。

這扇門曾經那樣熱絡地開了又關,他盡興地輪吃過太多便餐。在享受她的廚藝的同時,他也揣思起,曾經坐在這張桌子前的那些女人們。她們是那樣悉心地,替他備妥一切,就如眼前的這個她。

夜是那般龐然地蓋下,他今夜又能再度如魚得水地建築自己的世界。只要在午夜之前趕回,讓她抱著王子到天亮。因此,他計畫一小時後,走出這兒,好好打個飽嗝。

再繼續他的生活。

而她看著門掩上,便隨手摔碎了一只盤子。她要棄置,將在今日一無長物,家徒四壁。

以一貧如洗的樣子,把餐桌換給下個女人。

December 26,2009

我們死了,卻能夠呼吸

法國之憶

跟我回憶吧,巴黎的天空,大秋水仙…
我們到賣花姑娘那兒買心:
那些花是藍色的,在水上綻放。
我們的房間裡下起了雨,鄰居萊松先生,進來了,一個瘦小男人。
我們玩牌,我輸掉了眼珠;你借給我頭髮,也輸光了,他打敗了我們。
他穿門而去,雨在後面追他。
我們死了,卻能夠呼吸。

--保羅.策藍( Paul CELAN )

http://www.slide-door.com/Html/yishi/170809680.html

http://www.lihpao.com/news/in_p1.php?art_id=28201

http://www.wretch.cc/blog/wanshuen/10104533





oates1231發表於 樂多12:55回應(0)引用(0)詩神一列列硬起來

December 15,2009

少年時

年輕時的盛怒,也是愛。

oates1231發表於 樂多15:06回應(0)引用(0)心情點唱機

September 30,2009

有時我等,更多時候是放心得不願意去等。

在失去聯繫而尚未建立的彼端與此端
我強抓了一點。
但我不明白。

臆測那份強大的默契最終屬於我們。
臆測所有一切都還是機會。
臆測我可以在假期第一天就實現。

不管那是什麼狀態,就跟背著我瘋狂書寫的人一樣。
都不會消失的。
在夏天交集過的,將永遠永遠不可能消失。

oates1231發表於 樂多11:26回應(0)引用(0)國境之南

September 27,2009

去吧

從你那邊幾點,事隔多年再見到蔡明亮。他身上的不老特質完全令我驚訝。

他的眼神並沒有老去,這對於已經捲入社會工作機器的人來說,是非常難得的。
又,他覺得作為一個導演並沒有什麼。因為看到太多覺得自己有什麼的導演,所以乍聽之下,還傻了一下。
比一些人敏感一點而已,他如是補充。

在他言談之中看到一種緩慢的謙卑。與世界安然共處,但不昏昧不鄉愿。
不急著向世界炫耀什麼。也明白其實沒有什麼可炫耀。
即使他擁有的是更加閃耀的東西,但他選擇和最平實的,每個人都會經歷的痛苦悲傷,一起度過。

自己年紀大了點的好處也在於,多看了點東西,便更能珍惜該珍惜的。
遊走久了,真正蓬蓽生輝的會讓暗室發光。

台灣的電影並不在死抓著作者論,也不在究竟研究國片怎麼賣,而是對於該是藝術的東西,就一定要堅持內在的嚴肅性。想做的不能因為商業而有任何改變。
寫書也好,拍電影也好。不能去區分,現在因為哪個媒材,我就預備要去做哪些妥協與改變。
能適應是好的,可是往往許多作者不明白自己作品好在哪,哪些值得堅持。
往往就在不斷妥協中,把自己最初衷的部份磨掉了。
而且,還不覺得可惜。

當然,電影做壞了、拍壞了,那就是壞了。你不能再大刀闊斧地去改變它。
這就是這個媒材的限制。所有的創作應該在最大限制中,表現出最大創意。
沒有限制,就沒有創意。所謂真正的自由是,不是一般所說的那樣,而是創作者自己有一套自生的標準,在這標準之內的創造,我認為才是好的。
失去自己標準的創作者,無論如何,都只能跟隨外界起舞。

起舞這動作,與你使用什麼媒材無關,而是與心態有關。
那,還要創作幹麻?
去搞商業,去大方搞商業就好。

那是另一套遊戲規則的消費與販賣。

想去的人,快去吧!



oates1231發表於 樂多14:13回應(0)引用(0)國境之南

苦衷

苦衷
(2009-9.27 自由副刊)
                                   ◎陳育萱


接完電話後,她明白。撈起麵條,慘白得很。今晚就靠它暫時填了肚子。

msn傳來慫恿的詞,叮咚叮咚,乾脆關了音響。她無法接,這首歌自那一架飛機飛過之後,就是這樣了。

他在別的國度是什麼樣子?會學了新語言嗎還是,依然是口頭禪不換,鄉音不換的,她認識過的他。

從以前到現在,態度上最沒把握的是他。鬧鐘調準了也還硬裝著渾然無事,希望他就這麼打來。當他們還熟門熟路時,世界真簡單。

只是,她明白他的野心及滾成一團的撒嬌,特別在自己面前標榜獨一無二的棉花糖誰能抗拒?幼年的映像拉得大些,剩出來的空間來不及填滿。

隱喻巨大的隱喻,正如麵條纏住更多的麵條。她不願再想,在自己已然徹底飢餓的午夜時分。●


oates1231發表於 樂多14:08回應(0)引用(0)說故事練習

September 23,2009

想起

似曾相識的樂音一個一個,從耳朵脫落,
直到徹底進入了回憶的年輪。

即便有些樂曲,站在遠方的人未曾聽過,
但你心中浮現了,超越塵俗的星光,
哪怕只有穿過電車的小段時間。
這些浮現就足以支撐起一些故事。

那根本不需要支撐啊,你笑了。
某些回憶本來就夠糾纏的。
並隨陌生與熟悉的樂音,
任意漲朝與退潮。

用一種溫柔的神采想起某個人。
那是仲夏剛過,徘徊在初秋的時刻才擁有的權利吧。

請珍惜每回的想起。


oates1231發表於 樂多23:53回應(0)引用(0)國境之南

September 22,2009

Welcome to my life



這是抓住今夏最後尾巴,大家都該聽的一首歌。
在酷熱天候中,想像著揮汗並說著Welcome to my life,那的確覺得,這才是青春啊。
那就,暫時拋開一切,青春下去吧!



Do you ever feel like breaking down?
Do you ever feel out of place?
Like somehow you just don’t belong
And no one understands you

Do you ever wanna run away?
Do you lock yourself in your room?
With the radio on turned up so loud
That no one hears you screaming

No you don’t know what it’s like
When nothing feels alright
You don’t know what it’s like to be like me

To be hurt
To feel lost
To be left out in the dark
To be kicked
When you’re down
To feel like you’ve been pushed around
To be on the edge of breaking down
And no one’s there to save you
No you don’t know what it’s like

Welcome to my life

Do you wanna be somebody else?
Are you sick of feeling so left out?
Are you desperate to find something more
Before your life is over?

Are you stuck inside a world you hate?
Are you sick of everyone around?
With the big fake smiles and stupid lies
While deep inside you’re bleeding

No you don’t know what it’s like
When nothing feels alright
You don’t know what it’s like to be like me

To be hurt
To feel lost
To be left out in the dark
To be kicked
When you’re down
To feel like you’ve been pushed around
To be on the edge of breaking down
And no one’s there to save you
No you don’t know what it’s like

Welcome to my life

No one ever lied straight to your face
And no one ever stabbed you in the back
You might think I’m happy
But I’m not gonna be okay!

Everybody always gave you what you wanted
You never had to work it was always there
You don’t know what it’s like
What it’s like!

To be hurt
To feel lost
To be left out in the dark
To be kicked
When you’re down
To feel like you’ve been pushed around
To be on the edge of breaking down
And no one’s there to save you
No you don’t know what it’s like (what it's like)

To be hurt
To feel lost
To be left out in the dark
To be kicked
When you’re down
To feel like you’ve been pushed around
To be on the edge of breaking down
And no one’s there to save you
No you don’t know what it’s like

Welcome to my life

Welcome to my life

Welcome to my life

oates1231發表於 樂多00:09回應(0)引用(0)國境之南

August 25,2009

August 24,2009

號稱大膽

號稱大膽
(自由副刊2009-4-28 )


◎陳育萱


並不很久之前,有位酷好「號稱」的人。姑且名為號稱之人。

他號稱自己擁有最柔軟的外表,能提供任何人,擁抱的感覺。

傳說西城曾去了一個膽大的人,他赤手空拳,當真什麼也沒帶,橫著氣去了。

據常理臆測,這膽大之人怕是除了憨膽,還有張他人未識得的臉。

喪氣、頹唐、懊惱、皺巴巴的自信——它們跟在膽大之人身邊,時不時像個盡責又討罵的隨侍。

好比——要不要待在自宅先把心肝請出來晾晾,一免千山萬水,灰頭土臉?

勢在必行。

他自西城動身,薄薄單影夾在夜色底,颯颯風聲一撇,膽大之人橫越了蓋世無二獨木橋。

但,才抵達盡頭,腳跟還沒歇口氣,橋便斷了。

他的樣子像是剛踏過平地那般,腳步既沒快一秒,也沒遲一秒。渾然忘了回頭這事兒。

號稱之人的家,近在眉睫。

膽大之人不敲窗也不撞門,號稱之人果然自行開門待客。

噓寒問暖一應俱全,桌上擺壺,杯裡斟酒,與窗外的月牙相映,再印回膽大之人的臉。

忽然,窄暖的房子裡,有人這麼想著:崚嶒錯落的屋宇,行過也值得了。

一雙手便這麼伸過去,毫無隱諱地張展自己。

咚!

一聲未了又有一聲。聲聲未絕,不成餘音。

一山過了還一山。

好事者在門縫外私載該次事件——

號稱之人渾身似萬年不乾的海帶。

而膽大之人不虧大膽,挺身一個擁抱試了再試,終落得嗚咽泉流水下攤。

極限運動較之,差矣!

巷衖之間遂有切切耳語:世間恨事,莫過看得到,卻打死抓不到;抓得到,卻什麼也不是。


為家

為家
(自由副刊2009-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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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育萱

月台佈滿台灣島,永遠立在旅人的彼端。那些孤島群集,來自兩個不同方向的人們,在此遇合。不管是將上車的,抑或等著下車的旅人,臉上都有一束移動的神情,心情晃移在遙遠抑或熟習的目的地。

一座座的月台,在下班列車來臨之前,僅有一位佝僂的老年人,推著鐵製推車,上面運著三兩件零星的,無法辨識它們都是些什麼的行李。或僅是幾隻飛躍在月台間隙的麻雀。

若真正遇上了人潮,那麼是什麼都看不清的。就像這張在車上順著速度攝下的照片,缺乏重點,天際黯淡而事事模糊。警示黃線與站在警告之內的旅人,少了青春的速度與瀟灑,他們站立的姿態透出一絲疲憊的酸苦,但包覆得很好;被輕巧的高跟鞋與氣墊皮鞋保護著,彷彿將沒有任何事能徹底打倒自己。然而失去固執的意志後,人們發現,自己將換上佝僂的身形,拖行超乎巨大的行囊,圈隔出一行陌生的隊伍。

在幾乎日日以火車為家的自己眼底,透過框住的窗戶探望出去的風景,瞌睡與瞌睡之間偶爾的清醒,也抓不到幾幕清晰的片段。躺得侷促的座位上,在通過無數山洞的黑暗與白天之後,還能分辨身在何方的,僅僅是規律的三語廣播了。

重複三次的到站提示往往能如鬧鐘般驚醒自己,在那樣短暫的時刻裡,調整了時差,整斂了連自己也沒看懂的表情。在車門開啟前的幾秒前,讓自己立著醒悟,這仍是一趟旅行。

依舊是無數旅行中的一次,並不真正以何處為家。除了,用以轉移地貌造成時差感的列車;彷彿要時時喚醒你的列車節奏,反而能慈悲而短暫地為挫敗的烤傷的心,提供一小處陰涼的,像是回到自家般的輕鬆歇息。

回家

回 家
(2009全國學生文學獎 大專組 第三名)




買好菜的孟鈴回到家來,沒兩下便擺妥鍋子,點火,蓋上鍋蓋,哼起歌來。一陣時間後,把手底下沸騰的湯水,噗嚕嚕朝地互相擠壓,隔幾秒便震動一次,像是久未響起的電話鈴聲,陡地接通訊號,抖跳個一下。她匆匆掀起鍋蓋,伸手調整了瓦斯。向上湧滾的豬骨湯,冒泡堆疊之後,遂平靜下來,浮著油漬的表面,微微地呼出細小的飽嗝般,騷動顯然不再。
災難呵。孟鈴憶起最初接管麵攤,不大會控制火侯,才來一下電話,她便忘了將火旋小,於是一鍋熬了半天的湯,掙脫了半掩的鍋蓋,涑涑淌了出來,漫過一旁的湯杓,盛好的調味罐,一路垂下地面,滴答滴答。看見腳邊的一灘水,才大叫不妙,哎啊呀,迅疾掛了電話,伸手要碰,孰料湯水流過,都是燙的。一樣是燙得——。沒戴手套的右手,吹氣球一樣紅腫起來,汗從額頭滾落,滲入衣領,使得呼吸厚重不少。搖搖頭,才說嘴又掌了嘴,年紀變了,災難沒變。孟鈴好不容易關了瓦斯,拿出拖把抹布,清清弄弄,直到她整個人浸滿酸臭,嘴旁的汗毛盈盈盛著汗珠,麵攤才又恢復先前的整齊模樣。摘下手套,右手已經不只是紅腫,她懷疑自己是剛被熱水煲過的豬隻,粉色浮腫又幾近潰腐。慌得她急急翻出健保卡,拉下鐵門,直到從小診所回來,全身才徹底鬆垮下來。生意真不想做了!她直覺得這種湯水工作欺侮自己,從受傷到關門,都還沒一個客人上門,又弄得東傷一塊西傷一塊,倒賠了醫藥費。這湯……她無奈凝視著已經全然冷卻的湯,嫩黃油脂麕集得厚些,就是這湯害得慘慘 ——。
她索性繞到電視旁蹦地坐下,按下選台器。電視螢幕嘰嘶地,由幾個小色點,出現一個握著指揮棒的氣象播報員,他唸唸有詞地解釋中度颱風的行進速度,……正以北北西的方向,壟罩了台灣東部,受到影響的地區有……。電視的收訊不算好,與她同病相憐,半處於失聰的狀態。翳障了聲音的左耳,彷彿單獨存在於另個世界,巧妙地對於目前的世界張出障壁。孟鈴用左手不甚靈活地舀起麵,囫圇吞棗一番,吃沒幾口,便配一口開水。放下碗筷,她喪氣地看著半碗麵,今天的湯頭過鹹。遂起身將它倒進廚餘桶。
屋外的風漸大,匡空匡空地晃盪著窗框。電視持續放送,方才的氣象播報已告一段落,現在正進入廣告。孟鈴收拾著一些滷味乾料,邊聽著時而清晰,時而模糊的聲響。聲音隨著她來回走動,造成左右不一的大小。感冒用斯斯……,油切切切切……,夏季特賣會……週週送好禮。—— 好禮?她忽然暫停了一下,一塊豆干因而趴地摔到地面,同時給腳底踩得迸裂。她記得在幼稚園第一次接到禮物,是母親請假前來的園遊會。到處有小丑吹著伸縮喇叭,五彩繽紛的氣球,無數個立起來的小攤子,飄著甜味和燒烤味。她選了一只La的藍色氣球,高興地被母親挽著四處走。走過幾個賣小玩具的攤子後,孟鈴的目光完全定住,看一綹一綹轉出棉絮的機器,嘰嘎地製造出白鬆軟的雲朵。她興奮地睜大眼,之前在夜市見過好幾回,卻從來沒有像這次在自己學校看見來得雀躍。母親的高跟鞋同樣停下來,在孟鈴還沒看仔細前,她手上就多了一碰即化的棉花糖。
一手拉著藍氣球,一手捏著棉花糖的細竹棍,在那當下,她彷彿覺得氣球和棉花糖同樣美味。會發出快樂的La的 ——「媽,妳聽到了嗎?」孟鈴決定因為這個禮物,向母親分享她藏了許久的秘密。母親一如電影中的那個母親,她徐徐彎下腰,將臉頰貼近孟鈴的頭頂,要她再說一次。「它們都會唱LaLaLa ——」才說到一半,母親瞬間從電影中走出來,「妳說什麼啊妳?」孟鈴以為自己說得不夠清楚,這次拉住母親的手,要她摸著氣球,「這是La……」,又順便指了母親的裙子,橙色亮艷,宛如一朵太陽花,「媽媽妳的裙子是Re唷!」母親突然之間從電影中狠狠跨出來,摘下面具。
「回家了!回家了!」她們繞過還在遊行的小丑,等著拍照的人形玩偶,急忙又敗興地既走又拖,通過兀自飄著香味,充斥叫賣聲的小攤。面具早被熙攘的人群,來回踩爛,而她確實已完全記不起來母親戴上面具的樣子。到校門口時,不意遇到了老師,孟鈴剛伸出手想扯住老師的衣角,母親的高音連珠帶砲地比劃,老師則同情地屈身撫摸,「要乖唷,身體不舒服要多喝水、看醫生喔!」說完,母親旋即拉著她,從一堆腳踏車中找到最嶄亮的那台,讓她坐在後座,往回家的路上騎去。途中,母親的裙子不停地向她拍去,橘色的棉質的陽光,她想,好熱噢。感到灼熱之餘,孟鈴也從大力震動的鐵椅上,明白無辜的輪子正飽受窟窿的撞擊,比平時更強烈。不過,她卻不清楚母親要帶她上那兒。應該向右繞的路,母親煞車打住,搖晃了一會,又踩動腳踏車,改直直向前。在園遊會得到的藍氣球被綁在腳踏車後座的鐵桿上,孟鈴從剛剛便因為愈來愈小的La,慌得想哭。她每幾秒就轉頭一次,氣球跟在後頭,像個憂鬱的夢,一點一滴擠出體內飽滿的氣力,迅速老去。孟鈴皺起眉頭,想對它說不可以、不可以……,山洪積聚許久後,終於爆發。承接淚水的雲朵,啪地,因為無法忍耐太多的悲傷,有一部分掉到地面,讓輪子疾風一般輾過;剩餘的則不再輕飄柔軟,反倒緊縮成變形的,不知怎麼形容的糖塊。
哇——嗚嗚嗚,孟鈴待在後座,扯緊母親的裙腳,放聲哭喊起來。在此同時,一輛超速的車子掠過她們,將氣球的線衝斷。昂著頭的La,這會兒銷聲匿跡,不是飄飛升空,亦非待在一個小女孩的臥室漸漸老去,它被不知名的力量扯落,掉在塵埃四起的街路上。最後到底去哪兒了?孟鈴嚎哭著,母親仍在前座奮力地踩著腳踏板,她們陸續經過之前她沒去過的街道,就在她哭得鼻涕塞得無法呼吸時,天空降下大雨。雜錯在幾個古老又深沉的眼神之間,她們的腳踏車先是淋過一輪毛針細雨,下個街口就是傾盆地,隨時能把人喚醒的大雨。強而有力的小石子,專挑皮薄的臉下手,孟鈴只覺得兩頰快被打出洞來,腳踏車才牽入一座廟宇中。
窗沿開始滲水,孟鈴嘆口氣,已經是老問題了。她拿出封箱膠,對著窗子貼下一個X,安靜沉穩地動作,直到所有的窗戶均有了屏障。完成後,提了幾個盆子桶子,分別擺在屋簷和廚房角落。擺放煮麵器具的地方,位在屋簷更外,一小塊用帆布鐵架撐起來的地方,是父親搭的。孟鈴拿起撐衣架,往帆布頂戳去,積水唰啦噴濺到地面。她望著屋簷右手邊,那是唯一蔭涼,能睡上一場好覺的角落。本來有一張藤椅斜斜地放在那,父親愛抽菸,順便攲臥著小盹。當時即將要進入國中,一個扭捏遮掩自己的年紀,回到家來,看見父親睡得旁若無人,母親正由屋內走出,手上端著剛熬好,準備明日擺攤的滷肉,卻是幸福無比的事。在極為短暫的那段時日中,孟鈴重新咀嚼了回家兩個字,第一天開張麵攤時,掀起鍋蓋的味道。
燈下,她瞧著擱在面前的碗,裏頭浮著臭水溝般的漂浮物。「媽——」孟鈴猶記得又驚又恐的懇求聲。母親端坐在身邊,腋下和背部多了一早出門所沒有的漬痕,將顏色染得更深。有股氣味,游絲般竄入孟鈴的鼻腔,她禁不住打了噴涕。母親的身影動了動,映著光暈,卻像是,孟鈴怯怯地想,柿子乾;被雨再度打溼的柿子乾,少了陽光的熱度,只剩下一道低沉的Do,蠅舞在耳旁。「還不快喝下!要不是今天廟裡沒休息,我看妳哦怎麼辦!」母親虎著臉,見她不動,便直接拿起湯碗朝她對嘴灌去。孟鈴噗地噴了母親一衣裳。正值餐桌上兩人臉色皆青黃不定時,父親開了門,「來來來,香噴噴的烤雞爪、炸甜不辣、鳳梨冰……」母親轉過身去,父親才像是猛然撞見什麼似地,試探地說,「我先去找老王好了,妳們慢吃。」母親定定地盯著父親,卻不全是,她也同時盯著大門。
「又去做什麼了?」
「玩玩罷了,玩玩……」
「三天兩頭玩,家裡靠什麼生活?」
「還說!還說!我難道都不管的嗎?哼,不然妳這身衣服是哪裡來?還不靠我的錢……」
父親還沒罵完,母親便伸手一揮,把一大袋食物摔到地面,發出孟鈴從未聽過的聲音,篤篤篤地衝進臥室,關上門。父親衝過去,奮力拍了幾下門,一連串的吼罵和叫囂再度從門的兩邊上演。孟鈴悄悄撿起翻倒的冰,順道偷吃了幾口甜不辣。然後低著頭坐回位子,看著還留半碗的臭水溝水,鼻子一捏,將它吞了下去。焦灰的味道從舌頭頂端傳來,暗黃的符,發癲似繞著她轉,她才憶起躲雨之後,跟母親進入廟中,被低沉呢唸混合金屬敲擊的圍繞許久。信步來去的沙沙磨地聲,在她的耳際滾出一大群的石礫堆。孟鈴感到昏昏欲睡,不管是在母親與父親永無止日的爭吵,抑或鈴鈴作響之後,一堆蛇行來去的咒文,成為她胃裡消化的一份子。這都使她喪失了她最喜歡的,對著酸酸的門說話,躺在綠草皮上聽小草吹拂著Fa,或是把所有的三角形都畫成紅色。老師說很棒。孟鈴不會忘記老師發還圖畫作業後,叫她起立,把圖貼在教室後方的那一刻。平常幾個坐轎車上學的同學,下課後紛紛擠到教室後方,嘰喳著—— 看不出來耶——我看也沒什麼—— 走啦走啦。不過,其中一個男孩,走到孟鈴身邊,用極低的聲音說,「我覺得妳畫得很好」,旋即奔出教室,直到外邊的溜滑梯,一遍又一遍滑下。
孟鈴始終謹記,有一個人走到她小小的、淺綠色的桌子旁,對她說過的這句話——「我覺得妳畫得很好」。因此,母親提出搬家兩字時,她一勁兒地抿嘴、沉默以表示自己的不願。那時,父親已從數年的牢獄生活脫困,服刑出獄。父親沉默許多,連步履都是鑲著鐵鍊一般,窸窣窸窣。母親面對這個家,索性惱了。距離七年,母親改穿寬大不少的T-shirt,衣櫃裡色澤華艷的洋裝,隨著時光一寸寸縮小。囹圄生活讓父親成為一根失水的枯木;母親低而潤澤的聲音,孟鈴不失清晰地聽見,什麼債務之類的。但一下子父親囁嚅的話語給淹蓋了,大水將之拋棄在後院。於是,他們一同坐上鄰居開來發財車,碰碰喀喀,連夜驅往母親的老家。孟鈴朝車尾處張望著,也許有個人影或是甚的。噗嚕嚕的廢棄黑煙中,出現一只藍氣球。她眨一眨眼,藍氣球又如魔術般消匿。她嘆口氣,唯一可惜的是那張貼在教室的圖畫,忘了拿。
頂著方正西瓜皮吃年夜飯的那年,孟鈴本來覺得委屈,自小長得像瀑布的烏髮,頓時剪得水斷河竭。她揀了幾樣菜,便埋在黑帽子底,一言不發地扒飯。倒是母親,穿起了洋裝,撐得喜氣油嫩。家裡麵攤興盛,母親回到老家後,左右逢源,幹起麵攤生意,非但不馬虎,還一次將之前在家鄉經營得宜的老闆請來,連夜商量了幾晚。數夜之中,她隔著薄薄的牆,聽不真切,只覺有玻璃杯鏗鏘,笑鬧如浪,起歇不定。
這座更僻遠的小鎮,是母親的出生地。
「這裡還有幾個親戚朋友,比之前好。」
母親第一天開張麵攤,向瓦斯行陳伯賒帳,又接管鄭桑提供的大鍋子,必備的蔥蒜是隔壁人家先給救急的。清晨四五點,小火燉煮的滷肉已經飄出香味,同在瓦斯上的另一大鍋,則渾身抖顫,衝撞得鍋蓋即將滑落。這聲音撓癢著孟鈴的左耳,和夢攪在一塊。四周的顏色波燦燦地轉了,湯汁四溢,漫在整個空間裡,直到邊界的縫合處複衍出芳香的珍珠白。隨即,地底開始冒出水藍色的氣泡球,速度之快,只稍一眨眼,便消逝在天際。此起彼落的藍氣泡,使得天氣接近一種永恆的晴空。可是,本來無聲的藍氣泡,發出啵地碎裂聲,越響越大,越大越讓人窒息。
「還睡呀妳!快起來幫我擦桌子!」
孟鈴揉揉眼睛,母親代替了氣泡,碩大地用她一身的黃,喚醒這個夢。孟鈴趿著拖鞋來到前門。而讓她驚異的是,父親竟已起床,還舉起鐵竿,準備將帆布撐起。她走過去幫忙,讓鐵竿穩住根基。父親一反常態,在四周茂密的樹叢旁,顯出鋼鐵般的光澤。孟鈴微笑了。她看母親勾起一條深咖啡色的五花肉,在鼻尖嗅了嗅,便拿上砧板,配上豬皮,咄咄切了起來。刀起刀落,醬油混著米酒香,摻在天色初亮的空氣裡。飢餓的腸子,孟鈴幾乎預見餓得胃酸直冒的人們,吆喝著坐在麵攤前,叫幾碗麵,澆淋香得滴口水的滷肉。黃麵成袋擺在桌上,豆芽也放成一籃,現在只要補充醋罐和辣醬,孟鈴轉了一圈,下了這個結論。興奮地將小罐的調味瓶填滿,再一一放到幾張簡陋的桌子上。當她空出手來,有時間抬頭望向門口時,第一位客人已經到來。
來坐唷,來來……,一碗麵齁,馬上來,恁稍等、恁稍等。孟鈴躑躅了一會兒,熱情的招呼聲遲遲未歇。此時天更黑了。她走近電視,廣告已經輪轉多遍,她都記起最近總共有三家公司,同時推出喝好水抽大獎的活動。孟鈴轉身查看麵攤,其實已經都收得差不多了。她便又坐下來,像父親那樣躺著,躺在燥悶的炎夏午后時,瞇著眼將睡未睡。那陣子,母親臉上總是喜孜孜,縱橫著辛勞的汗水,身軀則再也塞不進任何一件洋裝。債還得差不多了。她記得有一年母親這麼說。父親在旁打破沉默,提議要全家出遊。孟鈴學母親咧嘴,發出更大聲的笑。她一直沒有提起,關於那只已經漸漸邁入老年的耳朵。直到有一天,她從美術課聽來,梵谷也少了一隻耳朵時,才鬆了口氣。孟鈴摩娑著濃烈的,印在課本上的畫,水流般自由、無阻又充滿生命力。不過,她的畫再也沒被老師貼起,甚至幾次老師還特別叫她留下,疑惑地問說她是不是色盲?因此,她從此之後,再也不喜歡美術課,只願自己一遍遍看著課本上粗糙的,有些失了焦距的畫。現在的天候,不就正是梵谷的一幅畫嗎?叫做……叫做……,孟鈴沉入記憶,可怎麼也想不起來。努力搜索國中時的事件,多半是她一個人的。一個人上學,一個人回家,一個人想……。
驀然,鼕鼕兩聲,搬來此地,開張麵攤以來,就不曾有同學特意要跟她一起走同條路回家。除非是買麵。鼕鼕 ——鼕鼕鼕鼕 ——。她跳起來,察覺到有人敲門。慌張地,她踢倒了垃圾筒,走到門口,隔著門板喊問,誰?
「現在還賣麵嗎?」刷刷的雨聲是強烈的背景音。
「什麼?」孟鈴衝到電視旁,將聲音旋至最小,再奔至門口處。
「麵!有沒有……賣麵……老闆……」
孟鈴從小縫中看到一個濕透的男人。忽然間,她的手便自動替他開了門。
嘩地,男人甩了一身水在地上,一邊賠不是,又解釋說看燈還開著,肚子又餓,便上前來問問。孟鈴凝視著他,瑰麗的白桃色!不對,她又定睛一看,他穿的分明是全黑的 ——黑衣黑褲又蹬了雙黑雨鞋。但是,男人的確是白桃子色,還有露水的味道。她笑了笑,旋即抱歉地解釋起自己不擅下廚的事。
男人神色自若,「沒關係,隨妳怎麼煮,有得吃就好了。」一般來說,客人一聽就要變臉的,還會忿忿地罵,呿!不是麵攤嗎?於是,這下倒換孟鈴訝異。這個陌生的客人吶!
剛冰好的麵和滷味,再度回到桌上,孟鈴包紮好的右手,吃痛地把麵燙過,淋上母親最引以為傲的滷汁,她還特地瀝去汁油,多些肥瘦相稱合宜的小塊滷肉。最末,她盛了湯,是備用著明天開店的,鹹味還沒調。放了幾粒貢丸,撒下荽菜。她拿出托盤,端出麵和菜來。男人趁剛剛把身體弄乾,頭髮過濕而萎頓,躺在一張挺拔的臉上,見到她小心翼翼地走路,才發覺她包紮鼓起的手。男人很快地上前,接住那盤食物。
「抱歉,我沒看到妳手受傷,不然我隨便……」
「先吃吧!」
孟鈴阻斷他的話,遞出筷子。男人果然是餓了,而且是相當地餓。她還在思考該和他閒話家常些什麼時,他將空碗遞回來,表示還要一碗。她於是又抓了把麵,多拿些豆芽菜,用更大一點的碗,將麵盛出來。桌上的滷味也已空盤,男人正吹氣喝下熱湯。
「這湯……」男人咂了一下嘴,「滿夠味的,怎麼煮的?」
孟鈴以為他說的是鹹味,便另外拿出一支湯匙,往男人碗裡舀。喝下去,意外地鹹淡合宜。不過,她也在這時意識到這樣的行為極無禮貌。
真抱歉,孟鈴說得極低,連她自己都聽不大明白了,男人卻放下筷子,認真地正視她,作勢表示沒關係。
「很好吃,」男人又滿足地吞下一口,用筷子尖端捏了晶油剔亮的肉末。「生意應該不錯吧?」又呷了一口,他補充道,音色中漾滿幽微的欽羨。
一整日的枯等,似乎獲得一種溫煦的補償。較之以往,這裡已經太少人來了,自母親離開,被迫地,遭到病魔的脅迫而離去。父親和孟鈴也被迫跪在靈堂前,向著弔唁的人們鞠躬、回禮。這是真的嗎?孟鈴從裊裊成陣的煙霧中,把折了許久的紙蓮花擲入火堆中。父親先是坐在過去那個老位子上,等到晚上涼些,人客愈多,再來到母親身邊幫忙端盤、找錢,負責吆喝招呼。利索下麵,一面指揮孟鈴擦桌子、切滷菜,甚至還知道什麼時候差不多該替調味罐補貨的聲音,已經徹底消失了。菊金色的陽光,彷彿再也不從屋簷斜角穿透進屋。很快地,父親不再坐在藤椅上,反而前去幾個混熟的鄉里鄰居家中,夜夜輪流作莊。一方小小的麵攤,則由高職剛畢業的孟鈴接下。
比起母親,她什麼都不大會,過去母親相熟的叔伯阿姨,有的作古,有的被送進安養院;母親徒有一手廚藝,孟鈴卻一知半解。搬到此地來的這幾年,早起工作或深夜晚歸的人,都習慣了母親端來的麵,少不得直呼燙舌,但又因勾人胃脾而唽哩刷啦吞進喉嚨裡。已經養成的默契,使得母親剛走後的麵攤,還維持著一定的生意。不過,孟鈴老是誤聽客人點的食物,一碗聽成十碗,有的要加湯卻沒加。而且,味道差多了。孟鈴有次當場聽見一對老顧客交頭接耳,唯一下的結論就是這個。她難過許久,忖著多添點東西吧,多淋些滷肉,多些配料。只是,從此客人老要向她多凹一塊豆干、海帶,或是加麵不加價;私下客人也互相較量著,誰蝕本,誰又佔到一點便宜。
碗趕快收下整理……桌子髒了,快擦乾淨……還杵在那邊,快拿一袋麵過來呀……。孟鈴懷念被母親使喚著的時日。眼見著逐漸還清債務的麵攤,步步蕭條、人煙罕至,她感到愧然。某些夜裡,她打算放著生意不做,去把父親找回家來。找回來,然後看要怎麼辦,做別的生意,從頭開始,都好。那麼,明天去看他吧!孟鈴打算掛出公休一日的牌子,搭車下山,探望久未見面的父親。又是賭債的問題,讓他重回牢獄。她還記得父親欲說又止的神情,出現在第一次會面,將手中一袋食物,交到他手上的剎那。之後她說保重,一個人步出充斥金屬撞擊,竭涸的地方。又是個風雨夜。紛紛打在傘頂的是沉痾無比的,降B小調。她努力地想將曲調換得輕快些,C大調怎麼樣呢?桃色的傘哆嗦了起來,她才想到必須趕搭最後一班公車。奔跑中,雨水擊在身上,讓腳步益發遲緩。緩慢地,萬物俱靜止下來,像在等她。
答——,從屋頂正央滴下的雨水,使孟鈴嚇得回神。男人嚥下嘴中食物,雙頰看上去潤澤許多。多像自山雨中沿途滾呀滾,滾進屋裡,生動會人語的一顆桃;有點碰傷罷了。男人抽了衛生紙擦擦嘴,微微打了個飽嗝。此刻,他才空得出閒來端詳眼前的女子。格格不入的羞怯。男人極快下了結論。
「妳本來就住這嘛?」男人爬梳了一下頭髮,以最輕鬆的姿勢傾向孟鈴。
「嗯?」孟鈴示意他再說一次。
「呃,我是說妳是本地人嗎?」
「搬來的。國小還沒畢業的時候。這裡是我媽的老家。」
唔,男人環顧四周,一間匆匆建成的鐵皮屋,的確也不像長年久居的人家。以這邊頻繁下雨的程度,往往房子是很容易鏽的。正想著時,屋外加了幾道雷聲,在略顯空曠的小村,聽來特別嚇人。孟鈴道了聲歉,以最快的速度將剩餘的食物放入冰箱,再多拿了幾個桶子;屋內盡是大大小小等待接盛的桶子,而且已經開始各自的奏鳴曲。
「你來一下。」孟鈴鼓起勇氣請男人把撐起的鐵架收起,再捲起防水帆布。兩人收的過程,雨水已讓山澗洶湧不少,一觸即發的雷電蠢蠢欲動。台灣杉、肖楠、烏心石以及其餘她搞不清楚的樹,全在夜雨之中混作成黑壓壓一團,濃重的筆觸,難分彼此,唯一同樣的是,搖搖欲墜得厲害。幸虧不在這兒種東西!原先父親要種點什麼補貼家用,母親一口回絕,說這土看來就是沒養份,種什麼死什麼!孟鈴暗暗惋惜,是啊,都沖走了。她看過其他欲哭無淚的人家,直盯著風災中泡水潰爛的作物,一盯一整天。
藍闇色澤的天,持續降下豪雨,已經飽受雨聲幾小時的孟鈴,忍不住抗議。
「好吵的La……」
「妳說什麼?」男人狐疑地抖抖水珠,先進了門。
「沒事。」孟鈴忘了自己說話挺大聲。
「說說看嘛,妳剛剛一定有說話。」這男人淋溼了,有楚楚可憐的味道。而且他恰好站到她的右手邊,所有的逼問聽得一清二楚。
「我說今晚這場雨,很像La,Do Re Mi五線譜的那個La。」雨隨著孟鈴的話,哆 ——哆哆 ——哆 ——哆哆哆,間隔在其間。
屋外雨聲稍弱,她不曉得自己期待些什麼,幾聲乾笑,還是——裝作沒事—— 母親那樣,直接帶她去廟裡收驚喝符水。男人卻有一種暸然的神情。
「我比較覺得像是Fa。」篤定地斷語。
孟鈴那癟了許久的心情怵地甦醒,她的眼睛晶亮地駁斥男人的話,重複著La就是藍色。頂多,今天的La比較低音。男人沒再說什麼,時不時地露出微笑。
「雨下成這樣,你……怎麼下山呀?」孟鈴為了移轉尷尬,趕忙把這個早該問的問題扛出來。
「我是準備上山的,妳瞧!」男人抓來背包,裡面果然有些上山必備的避寒衣物、火爐、乾糧等。
上山?孟鈴仍記得每年夏季,更高而望不清的山頭,總要傳出幾件駭人聽聞的掩埋事件。曾讓幾個受災的人借住幾晚,他們惶怖不安,一再描述災難,一整個山壁的土石是如何狂瀉而下:足恐怖欸,足恐怖欸,實在—— 恁攏未知唷!真夭壽!說得口沫橫飛的頂多是一二人,其餘多半一言不發,臉色青筍筍地吃著母親好心煮來的麵,換上父親找來的乾淨衣物。與一群避難的人同居一簷,父母和孟鈴都難以入眠,在床上翻來覆去,乾脆起身陪著他們一起等待。等待天明到來的救援。通常沒那麼快的,抑或孟鈴兀自拉長了時間,把一夜算得極長?她也不大確定,總之今夜跟過去那幾個晚上,也沒有太大區別。
她聽見自己說,「我這裡可以讓你借住一晚。」
男人乍聽之下,先是搖頭。不過,他湊近窗口,拉開一小縫,挾珠而下的雨勢,使他忍不住狠狠皺眉。低頭幾秒,他接受了好意。
「麻煩妳了,我隨便找地方鋪睡袋。」男人對於自己迅速改變的決定,難免感到不好意思,便回看一下孟鈴。她點點頭。
「嘖,研究泡湯了……」得到孟鈴首肯後,男人在眾多裝雨的桶子中,找到恰恰好躺下一人的地方,將睡墊、睡袋依次鋪上,嘴中叨唸起來。孟鈴站在旁邊,卻緊張起來。除了災民,進過這屋子睡下的,從來只有父親。答應好人家又生悔,孟鈴暗罵起自己多心。男人卻注意到了。
「沒關係,不方便的話,我還是可以下山找到地方睡。」
不不,孟鈴直覺地拉住男人。他被她膩滑的皮膚挑了一下心。一身如月華的皮膚,男人想。不過他輕斥自己,目前該煩惱進度的問題!孟鈴沒察覺男人這些心思,她深為自己的多心感到輕微的內疚。
「睡一晚吧,明早讓我替你煮麵當早餐,怎麼樣?」孟鈴用一種壯膽似的音量,在男人睡袋上,輕拍了兩下。
男人笑得厚實,她遂踩著亂步回到自己的臥室。才躺著,便覺枕頭太高,拿起來,又覺得太低。來回幾次,她只好起身,開了一盞微弱的燈。瞄到電視,嚇地發現收訊斷續的電視居然沒關!她輕腳輕手地移身過去,螢幕的光暈,反射在男人裹著睡袋身上,沿雙腳往上瞧,又嚇了第二次,男人沒睡!身為一家之主的孟鈴,簡直像個外人似地,比劃著關電視的動作。男人支起頭來,淺淺地牽起嘴角。
「真不好意思,我以為妳睡了。」
孟鈴走到他身邊蹲下,男人讓出一塊地方給她。
「好吧,既然妳沒睡,我的肚子還撐著。那——我們來聊天。」男人這番邀請再度使孟鈴猶豫起來。
「老闆,看妳囉……」
孟鈴對於他的戲謔聳了肩,放鬆下來。只不過是一粒珍珠白的桃子。她催眠著,就像過去上學時,慣用的方法一樣。替同學多做一份美術作業、幫人跑腿、常聽不清楚同學間的對話而被取笑。沒告訴忙於麵攤的母親,也沒告訴好不容易平靜下來的父親,她自有能力把不想聽的取消、篡改。偶爾發生的耳鳴,她沒去理會,當作是那些惡意的回聲。因此,沒人能對她怎麼樣的。
點點頭。她喜歡跟這個陌生男人說話。母親父親先後走出這個家,吵罵聲消逝,疾呼聲斷音,鐵皮屋來了麵攤客人,也少有人語。這次,有人專心跟她說話。

是夜,兩個素昧平生的人,在荒村共度了一個颱風夜。天外水潺潺,他們到最後總算是睡下了,各自東倒西歪。沒有問名字或更多,問了,孟鈴日後也必定想不起來。夢底,母親重新替她買了一個氣球,跟幼稚園園遊會上穿的洋裝顏色,一模一樣。她跟母親說,要藍的、藍的。母親卻笑嘻嘻地,在她耳際咕噥半天。她沒聽懂。要母親再說一次時,父親來了,他手中捏著像是禮物的東西,提議出去玩。牽來腳踏車的母親,很快地被父親溫柔地阻止。父親領著他們,來到一輛藍色轎車旁,替孟鈴開了車門。喜歡嗎?父親問。
「喜歡……好棒哦,我們去哪裡玩?」孟鈴興奮地四處摸著新車。
摸著摸著,她的手搭到攤扁的座位,再伸過去摸,出現一股涼意。她驀地醒了過來。她張望四周,再急急跑到門口處,鵠立好一陣子,確定男人已經不在了。
孟鈴腦海中還停著那部新車。對於昨晚的事,倒有點狐疑。可是,屋簷處架好的鐵架和帆布,迎在日光下,看來無比堅牢巨大。
這總不假!她醒了一半。還帶著昨夜低沉,碎裂的La音,似金箭的光線,照開她的毛細孔,使得一晚聽豪雨鼓譟的耳朵,一刻間張揚開來。
她沒忘昨日的盤算——今天要關店,她要一個人去探望父親。
舊漏的帆布在站牌邊斜搭了一塊,讓無風的小鎮緊緊裹住。上了公車後,軟皮座墊上依舊不時有人調整椅背,嘰乖 ——瘩。嘰乖 ——瘩。她因為聽不真切,所以路程會比一般人來得愉快。
那會是迥然不同的一個午后。
孟鈴臆想著即將到來的路途,一邊提起盛滿漏水的水桶,朝屋外潑去;讓之加入山澗奔流的速度,一同挾沙滾石地下山,經過險道,潤澤兩旁的無數草木,以一種極其緩慢的方式,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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魚兒魚兒游

魚兒魚兒游
(刊載2009年4月號明道文藝)






「今天真的很適合泡溫泉。」在床上的詠雰這麼說。
靖夏插花的手頓了頓,「我看到河岸旁的菅芒花都開了,姐。表示……」她動手翻翻農民曆,「沒錯沒錯,小雪就快來了!」她不由自主哼起歌來,一邊替詠雰的呼吸器調整位置。
「妳怎麼心情這麼好?」詠雰這麼淡然地說。靖夏注意到她的脖子轉向窗外,幾條青色血管攀藤其上。本來應該是血色充盈的臉龐,因長期使用呼吸器,而有不自然的變形。靖夏瞥一眼瓶內的花。
客廳內悠放著剛買來的野薑花,迤邐而至的香氣,又隱逗著一股靜靜的腐味。
靖夏突然想到自己並未回答姐姐的問題,其實除此原因,她還有暫時不能說出口的臊,遂暫時編了一個:「沒有啦,收到朋友的明信片。」
詠雰由窗外轉回,盯著靖夏:「以為是什麼更值得妳高興的事。」隨即壓低聲音,「妳有什麼事儘管說,要出去玩或是什麼的。我有時一個人在家也不錯。」
這時間,兩人心中的話在門牙縫邊緣兜轉幾回,再不約而同地宣告放棄。姐姐根本不想要一個人待在這五樓的鐵皮屋裡吧?靖夏心中絕對肯定這點,但其實又升起細微的渴望。
——如果拋下這一切,去別的地方生活,大概也沒人知道!
詠雰的大眼,魚般骨碌碌,病後自己的臉再怎麼扭曲變形,也還是保有靈活……甚至是新鮮。她被這突如其來的形容詞嚇一跳,又安慰自己。
——或許是昨天吃了那鍋魚湯的關係,姑姑還硬是要我把魚眼吞進去,說是新鮮!
詠雰寬慰之後,看到靖夏拿起雞毛撢子,有一搭沒一搭地撫弄灰塵,便撒了個小謊:「小夏,妳不要忙著打掃了,妳不是前幾天才弄過?今天姐有朋友來,想單獨跟她聚聚。」詠雰揚起手,探向窗口,同時起了身,試圖讓自己的呼吸平穩些:「順便讓妳今天好好放個假。」雖然詠雰覺得這句話從自己嘴裡說出有些奇怪,不過她認為自己的判斷並沒有錯,靖夏今天應該是安排了什麼活動,但礙於要照顧自己的關係……。詠雰見靖夏只是呆愣著沒反應,遂伸手將靖夏往門口處推:「快去,快去。」
靖夏這才擱下雞毛撢子:「好罷,姐,我這就出門。妳也得留點時間讓我換個衣服吧?」靖夏說完,逕自往這五樓加蓋鐵皮屋之中,唯一一間小臥室走去。
詠雰則看著窗外被大廈遮蔽的浮雲。在這座城市慣常看到的是被電線來回切割的天空,不然就是生出陰影的大樓。離住處不遠的市場,是最類似幼年街巷的地方。那時,三條小路交叉出來其中的一條死巷,不知是誰放一罈破了一角的水缸,裡頭有著無數的游魚。她和妹妹喜歡把手放入早已生滿苔蘚的缸中水,刻意觸碰魚的身體。當然,想摸到魚兒不是這麼容易,那些叫不出名字的魚,像在尾鰭生了眼睛一般,她們的手才剛接近,便似水中煙火,嘩一聲四散。妹妹見狀,便會更興奮地以探入整隻前臂,學鴨子滑水,把一缸魚攪和得更亂。這樣的遊戲,她們輪流一玩再玩,直到自己敏銳地察覺到照射在身上的光線不同了,也陸續聞到其中幾家飄出的油煙味,才趕緊拉著妹妹回家。
回家後,通常沒什麼機會看到她們半期待中的晚餐,而關著門傳來的吵鬧,卻是天天上演。隔著木板門,什麼聲音都聽得到。這時,她就升起做為大姐的勇氣,牽著妹妹靜悄悄越過時而激烈叫罵,時而斷續啜泣的門,來到廚房。
綠色的二手冰箱一打開,反覆翻找,似乎只剩下幾塊冷硬的饅頭。她和妹妹一人一個,在舊膩的廚房中吃起來。伴著幾口開水,以及木板門內仍舊陣陣,但聽不很真切的罵聲。她們後來愈來愈習慣那些從冰箱拿出來的食物。好像不管拿出的是白而冷硬的山東大鰻頭,還是偶爾發現的葡萄吐司,除了入口的那抹乾冷澱粉的碎屑、不完整感,所散發出的輕微朽蝕味是大同小異的。

靖夏望著鏡中的自己,臨風荏弱的體態,手似長藤,簡直能夠輕易抓攫住什麼,捲落自己懷中。白皙、高瘦有一半來自小時候常有一頓沒一頓的經驗。她不知該嘲諷還是慶幸。然而,她很明白該怎麼反過來運用這項捱餓得來的天賦。
靖夏向來將自己打點得神秘,然而該表現的地方:足踝、胸口,削肩,總像個通情達理的老闆娘,狠狠拒絕客戶的殺價之後,又來個回馬槍大放送,幾件華麗小物事塞進客戶手中,邊悄悄交代:「這是我出國特地挑來的,送你!」接著瞇起眼,守著客戶驚愕又靦腆的笑容浮現。只要那樣態一擺上,靖夏便知道自己贏了。
享受贏家的好處,必得有些狡猾,不過就像所有的漂亮女孩,靖夏從未感覺到狡猾二字的書寫方式,這只是她熟習天真與聰明的領悟。是沒有的事,她左右逢源。
在生病之前,姐姐是更勝她一籌。勝在姐姐的大眼溜得像抓不住的魚,彷彿感覺她在看自己,但一旦回視,會發現姐姐斂目低眉,好秀氣地問:「對不起,剛剛說到哪了?」
或許姐姐是比自己更能將天份旋玩在股掌的,靖夏不甚確定。
而當她明白當自己懷疑又不安時,上昂的丹鳳眼便會瞇起來。
像懼光的貓,茲這麼說。
可是姐姐都戴上呼吸器了,又能夠怎麼辦呢?跟小時候一樣,靖夏覺得自己的人生自從在過去那個矮陋的鐵皮屋待過之後,便沾染其中噪大的雨聲、刺耳的摔鍋聲,爾後這般一身油油黏黏地,直到現在。
為照顧姐姐的病,醫生說是什麼……LAM。實在記不起全名,靖夏拍拍自己的額頭。在這加蓋鐵皮屋,即便是冬天,但雜物擁擠的狀態下,住在裡頭很容易不自覺淌下汗來。
總之,靖夏定了定神,是醫不好的肺部疾病。醫生並不想刻意隱瞞病情的樣子,又補充起來,「的確沒辦法呀!只能戴呼吸器。不然……」醫生抽出櫃子的一份資料,「過去有切除卵巢和肺部移植的案例,成效方面……」靖夏記得自己很不禮貌地打斷醫生:「為什麼要切除卵巢?這不是只是呼吸困難嗎?」
醫生扶正眼鏡,和護士之間似乎交換了一個謔嘲的笑,而後開始輪流用左手指節敲打桌面:「雌激素很可能是促成這個病的原因。人的病不只是妳看到的那樣,感冒就流鼻水,或是肚子痛就是胃痛的。很抱歉,妳姐姐的病,暫時醫學界還沒辦法,咳,有理想的療法。如果有機會的話,肺部移植當然是最好的了。」靖夏像是找到一個救生圈,正匆匆道謝要離去時,醫生的話從背後響起:「咳嗽、咳血、胸痛、呼吸困難都是這個病的症狀,呼吸器最好配戴22小時。還有,我剛才說的肺移植,剛手上的個案是,就算移植也可能會復發。」
砰一聲,靖夏看著剛做完檢查,朝自己來的姐姐,無論如何是吐露不出「不治之症」四個字。目視姐姐在醫護人員陪同下,戴著呼吸器向自己走來。原本一繞啣在肩頭的烏髮,因為呼吸器的綁帶而有些凌亂;清麗的瓜子臉也被呼吸器遮住一大半,儼然一副重病纏身的模樣。
靖夏以她前有未有的認真對姐姐說:「醫生說是太勞累了。姐,我們回家好好休息。」姐姐大概想著,就算公司業務再勞累,也不太可能忙到咳血;靖夏總覺得姐姐像是知道了什麼,因此才一逕地悶不吭聲。
「姐,我們去買魚好了。」
「買魚?」詠雰的聲音因大力呼吸而有著嘶嘶聲。
「對呀,前幾天看到一家新開張的水族館。陪我去啦!」
詠雰應該是難得見到妹妹的撒嬌,即便做過一連串檢查的確是累了,但她還是答應下來。
靖夏上翹的眼角毫不掩飾地透露出她的雀躍,從挑選魚隻、水缸,到進家門之後。
「姐,妳看,這一尾真美。還有妳看,這整袋的小魚,很像我們小時候玩的那些於吧!」靖夏依照水族館老闆的指示,先在魚缸中放水,買來的魚還包在水族館的水中,就這樣浮沉在雙重隔膜,怯生生地伸展著鰭。
她看姐姐睜著格外大的眼睛,費力地呼吸,決定等會就要打電話給姐的男友煥彰。
姐姐隱瞞是有道理的,但遲遲不接男友的電話,靖夏當時認為這是把機會往外推的舉動,加上家中多了幾尾魚,氣氛像是活絡了起來,便藉口幫姐姐掛包包,按下通話鍵。
不到半小時,門鈴便響了。姐姐以疑問的目光掃視,靖夏刻意視若無睹,搶上前開門,果然是煥彰。「煥彰大哥好,今天晚餐吃什麼呀?」她眼尖瞄到煥彰手中一袋像是裝滿食物,討好又暗示地說了那麼一句。
煥彰沒聽到似,陡然將那袋往地上一放,上前摟住姐姐,又放開端詳著她:「妳唷,什麼事情都不說的!」
姐姐抿緊嘴,靖夏感覺得到她瞪了自己,雖然僅有短暫如眨眼般的時間。姐姐伸手撫進煥彰的髮際:「怎麼來了?工作不是很忙?」
「想妳呀,想妳想妳就自己跑來了。」煥彰反摟住姐姐的腰,他的下巴正好抵住姐姐的頭頂,然後順手撈起那袋東西,「妳看,我買了一堆材料,今天處罰妳通通吃完!」姐姐略不自在地扭動身子,笑著回答:「沒關係,有小夏在,我才不怕!」說完這句話,姐姐看著她的眼神,又恢復到以往的調皮和靈巧。靖夏也跟著笑起來,覺得那副呼吸器,也不如此礙眼了。
當晚,他們三人共進了一頓像個小家庭般的晚餐。
桌子中間有道破布子蒸魚,還有一鍋玉竹悶鴨。煥彰小心翼翼替姐姐挑去魚刺,又斟碗鴨肉說:「鴨肉補肺。」靖夏看了,遂伸筷把魚眼挑出,看向她:「吃魚眼明目。」霎時,姐姐和煥彰都停箸,同時望向她。煥彰的眼神是短暫的錯愕,姐姐則是帶著一抹難堪,蹙了眉。
靖夏回視姐姐的骨溜大眼,感到莫名的委曲:「不是啦,姐,我是要自己吃的。」
頓時,餐桌又恢復到方才的和諧氣氛。
此後不知多久時日,靖夏總自己估著時間,不忘撥電話叫煥彰過來看看姐姐。進行一場似真還假的小家庭晚餐時間。

「小夏,妳怎麼在房間這麼久呀?」
詠雰的聲音隨著幾下輕擊木板的動作,將靖夏拉回思緒。她才發現自己仍一絲不掛。匆匆披上了V領的黃毛衣,配上毛短裙,開了門繞過姐姐,在門口蹬個長靴,一邊交代:「姐,別和朋友玩太瘋呀!」靖夏不忘眨眨眼。
詠雰擲出一個抱枕:「喂,少暗示我什麼!」
不知怎地,站在門口的靖夏,居然覺得姐姐費力呼吸的樣子,和那缸子吞吐泡沫的小魚很像。
甩甩頭,她走出門,按下那個最熟悉的通話鍵。

「欸,我在老地方等妳。就這樣。」
老地方?靖夏賭氣般,對著手機咕噥,我們有這麼熟嗎?什麼老地方……。然而這句話不論是誰聽起來,也無法忽略其中悅揚的說話方式,以及她口氣中的嬌嗔及篤定。
是了,所謂的老地方,姐姐也曾經進出過這道門很多次吧?
之成為姐姐的上司,起因是多次撞見她天天扛著一袋加工品,奮力騎上單車,心生不忍而問她是否願意到公司上班,沒多久便發展出愛上下屬的過程。
這份業務工作,對姐姐來說,已經算是比工廠好上幾倍的職業了。靖夏想著父母,在鐵工廠工作的父親和做著零零瑣瑣家庭代工的母親。其實這真的很好了。
正因如此,靖夏對煥彰懷有一份感激。
她們姐妹共租一間屋子,最需要的是攢錢之後能換個好環境,不必揮汗如雨悶在加蓋的鐵皮屋裡。或者,當做一份結婚用金也好。
靖夏正思索著,煥彰的手便伸過來了。
煥彰住處有張軟嫩的床,任憑他們怎麼彎曲扭動,都逃不出它的掌心範圍。
煥彰五分頭,介於杏色與麥色的皮膚,無時不刻從平整的襯衫後散出肥皂香氣,澀乾又舒張著每個毛細孔的感覺。靖夏常在床上摸索他的鼻,再移至濃而稜角的眉,取笑著:「聽人家說鼻子大的人……」話未落袋,手便伸往煥彰繫了皮帶的褲頭。攫住了,才將他翻身,瞇著挑戰的眸光,往下再更深。煥彰的瞳鈴大眼欺近,她看得見自己勾得花海頓綻的臉,在棕黑弧形中,做著腰臀的變形動作。
煥彰多半會體恤地讓她玩個夠,才開始自己的探索。
他的探索,使她以為自己是一條巨大的魚。他交纏劃圈以留下那些阡陌縱橫的水跡。它們乾了還濕,在她身上掀起琴鍵般的涼意,有時是胸口和脖子同時涼,但又旋即換成腰部和手指,乾與濕的概念在她身上,已經不那麼壁壘分明了。
靖夏覺得自己很濕潤,這樣光溜得是一尾上岸的魚;煥彰的動作就如柔柔地掀起鱗片,徹底地觸碰魚鱗下真實的肌理。最蜿蜒的風景,是茲創造出來的,也僅只他了解。
她為了這份喜悅,因而允許他在肌膚上吮,裝著吸盤那般,偶爾會冒出牙來輕咬一番;密密的肆咬,卻引起她抖顫地麻癢。她遇到這時,會拍一下他的頭;他從忙碌中回過神來望著她,剛剛在空氣中環繞的「茲——茲茲——茲」聲響,讓靖夏為他的名字遞換成一個小綽號——「茲」。
煥彰因著這綽號,在靖萌眼裡看來,竟慢慢有種錯覺——老是淌著某種汁液,努力以近乎膜拜的方式吮吸收放的魚。雖然茲的嘴巴很美,根本不像嘴闊的魚兒。不過,茲似乎很滿意。他會捏捏靖夏的鼻尖:「夏夏小色鬼。」
靖夏和茲彼此同意並不是當初以為的斯文青年,或是有禮淑女。靖夏心中格外帶著歉疚,欺瞞姐姐的撥號,衍生至後來的外出。她嘆了口氣,明白這並非第一次,雖然姐姐總是在滾滑的眼中挾著某種威嚴,但從小時候父母吵著離婚到最白熱化的階段時,她便不由自主地,選擇了對自己最有利的一方。
並沒有和姐姐站同一邊的事情,姐姐僅是用她高出自己一顆頭的臉直視自己,並不特別帶有失望或憤怒,姐姐持續凝望的力道,幾乎將靖夏壓垮。
快罵我、打我啊!靖夏和詠雰並不是沒吵過架,她們即便共同分食冷硬而缺乏滋味的食物,可並不表示她們不會因父母之間的爭執出氣而幾幾乎懷著恨意地打了對方。於是靖夏以為當自己選擇在這個家,和父親在一塊兒時,迫不得已遠走高飛的姐姐和媽媽,必會橫生怨懟。
然而,什麼也沒有。靖夏張著嘴,似一尾期待被釣鉤生狠刺穿的結局並未到來;姐姐和媽媽都閉緊了嘴,幾件家當,筐噹筐噹地一路拖著走,一種怕別人不知道有人將從這個家離開的姿態,出了家門。
靖夏記得,姐姐當時被媽媽牽著,回頭看向這個家的目光,黝黑的瞳仁奇異地捲繞著一種新奇感,彷彿從未認識過自己以及爸爸。爾後,很快地在街角消失蹤影。
因而,這樣的意外,對靖夏來說,是揉雜罪咎的充實。格外甜美。靖夏來不及思考多些,茲又從背後趴近——茲進入靖夏時,使她忍不住驟降年齡地臉臊起來。拋卻忽興忽滅的罪惡,靖夏僅能喘氣,感到呼吸困難——那股「茲」的摩擦音應該名列榜首,所有「茲」式動作的最高典範。

一個翻身,茲穿起衣服,拉起靖夏:「走,今晚帶妳去個特別的地方,跟妳姐說不回家過夜了。」
靖夏低藏不住笑意。就如姐姐說的,茲只有心情大好的時候,才會說要去「特別的地方」。是什麼地方呢?她在心中反覆千百次,但沒有繼續往下問。
畢竟茲是她遇過最豐沛的某種泉源。
不是經濟上的,即便她歷任男友未曾缺乏;該是精神力量上的,她為自己找出這麼合貼的字感到驕傲。難怪容光煥發,同事都這麼揶揄。靖夏淡淡地回禮,平常她是大家閨秀,偶爾小家碧玉,除非是輪上她想做贏家的時分,否則她很低調。
就如這樣光明勝利的時刻。

車子徐徐爬坡,過仰德大道,來到一處旅館前。那建築不顯俗氣,遠看栽植一旁的竹林,真像來到日本。
「不錯吧?」茲體貼地替她開門,語中難掩一種驕傲。
「謝謝,真優雅。」
茲帶著她走進大門前,靖夏注意到門前一池魚。簇擁它的一片幽忽忽地綠地草皮,在玆興奮的帶領下,很快地消失在眼簾。
向櫃檯拿了鑰匙,靖夏才突然感覺到一陣寒意。她抓搓著手掌,呵出一道道水蒸氣,「台灣的冬天真冷,你看,手都裂掉了。」茲彎開嘴,沒對她說什麼,只是將她的手放進自己大衣口袋。
靖夏一面被溫暖著,一面又想起姐姐的手很可能也曾這樣被牽過。不過……姐姐從沒提過跟茲來泡湯的事情,靖夏想到這,內心有股莫名的優越感,便打了手機:「喂,姐,今天我睡朋友那,先不回去了!明天我會記得帶妳愛吃的早餐鮪魚蛋餅回去。」
收訊不甚良好的手機,姐姐的聲音被關隔得極遠,像是姐姐並沒有靠在手機旁說話一樣。靖夏想著,可能是免持聽筒吧?又補上一句:「睡覺也要繫好呼吸器,別弄掉了。」
一向輕手輕腳的姐姐,自從得了那個……,靖夏突然想起來疾病的正確名稱——罕見肺淋巴管平滑肌增生,幾次她夜半起身巡看姐姐狀況的她,都會發現呼吸器險些被拔落。
姐姐沒有向她多問自己頻繁進出醫院的理由。在靖夏和茲什麼都沒透露之前,偶爾靖夏看著姐姐的眼睛,在光線下變得跟魚一般渾濁,便心驚著姐姐是不是發現了什麼。也有可能發現茲和她之間,算不清幾回的秘密外出?
「發呆什麼呆,快進池子吧!」不知幾時早已光溜入池但還記得穿著泳褲的茲,在騰騰水氣中招呼著。
靖夏隨即脫下一身毛料,但她定眼一看,池中有許多竄游的小生物。
「這……這不是套房附設的浴池嗎?怎麼會有這個?」
茲像是聽出她的遲疑不安,便耐心解釋:「這是土耳其一帶有名的溫泉魚,又叫做醫生魚。牠們專吃人的死皮。」
說罷,指著向自己腳部圍攻的魚群,「膽小鬼,這不會痛的!」
靖夏被膽小鬼三字稱呼得很不服氣,馬上拉好泳衣,便入了池。
果真就如同茲所說的,這些魚簡直把她的皮膚當成餌食,毫不客氣地圍上來。細細密密,像小吸盤般吻著自己,又有著清理毛囊般的輕刺感。靖夏很難想像,怎麼會有魚逕往臭腐的、麕集細菌的地方去呢?而且,還是以口張闔不停地刺激,跟情侶之間交換舌液的樣子,也差不了多少。如美人魚般受眾魚擁戴。
靖夏想著,便樂了,她作勢在低淺的池子,做些優雅的漂浮動作。
頭靠在池邊的茲,眼神盡往她流線的身軀摩娑,胸臀是對稱的,雙腿也是,妖嬈飛起的雙眼是他心機費盡,勾抓來的兩處深潭。
見靖夏和這群魚追逐得高興,不禁感到自己的抉擇是對的。他查清楚了,詠雰的病是不會好的,與其這樣浪費每晚去燠熱的五樓煮飯給她吃,倒不如撕下這張彬彬有禮的面具,選擇和自己的同類在一起。況且……茲有些頭大地想起詠雰的呼吸器,看一個本來活躍亮眼的女人,在塑膠罩後頭哮喘地進行每一天,他便感到壓力沉重。
——詠雰一日日隨著服用類固醇腫脹變形的臉,現在只剩下那對眼睛可看了吧?
本來不願意再想起詠雰任何事情的茲,因眼前肖似的靖夏,而像腳底那群溫泉魚,居然冒出懊惱的泡泡來。

掛斷手機的詠雰,進了廚房,準備替自己煎柳葉魚當晚餐。
——偶爾吃一次,應該沒關係吧!
她摸摸自己的臉,愉快地攪拌起麵粉來。
——可是,果然小夏不回來過夜了。
詠雰聽著自己單調的呼吸聲,感到一股意料中,卻仍舊失落的氣息,團繞在這坪數極小的加蓋鐵皮屋中。
在光亮的抽油煙機反射下,她明白自己逐漸失去做為一個漂亮女人的種種權利。許久沒撥打的煥彰的電話,起先是怕打擾了他,後來乾脆交由妹妹代勞。因為她總是看出來了,隨著替自己作飯的時間增多,他的領帶益發不耐煩地鬆脫,甚至幾回與她對上眼,他狀甚狼狽地轉向妹妹那兒,問起她的工作狀況。
「小夏的工作能力的確很好。」詠雰不知怎地,將這句話由吐納的思緒轉換成話語,說了出來。她想起帶她離家的母親,以及留在屋中的父親。她其實並沒有想到之後她們兩姐妹還有同居一室的機會。畢竟父親找到一個稍有資產的女人。
——有什麼用呢?到最後……
母親有次搭車回家,便是要和父親及那女人索取些贍養費。或是說成她的撫養基金也好。母親是一片好意,畢竟當時自己忙著替母親做些加工品,忙得學業快喘不過氣來。
誰曉得趕上了那次有史以來最大的地震呢?詠雰搖搖頭,將魚滑入沸油鍋中。
從斷垣殘壁中,她遇上同樣趕來的妹妹。不用報名字,單看妹妹的眼睛便知曉,她們來自這對已經離異並再也無法復合的父母。
吱吱彈跳的油,響著生命某種幾經腐朽又被賦予鍍金的慨歎。詠雰索性將其他魚一次放入。
——真壯觀!
她盯著那些魚,這是母親最常做的菜。「又可吃到卵,又可吃到魚肉,多好!」母親大口扒飯,大口把酥黃的柳葉魚往嘴中送,對生命永不倦怠的進食。詠雰瞥著母親無法停止的張嘴闔嘴,感到一個偌大的洞在自己腹底成形。
——所以,才怎麼吃都胖不起來的吧!
詠雰輕輕夾起一尾魚,暫時拔下呼吸器,讓嘴唇和舌頭試一下牠的熟度。

「茲,你怎麼了嘛?」靖夏發覺茲對自己發呆,但並非有意識地流轉時,她嬌嬌地嚙了他一口。
茲則是有些驚愕地嚇了一跳,弄出些水波。
盡責的溫泉魚依舊簇擁著他們,只是從腳底略略向上移,小腿、膝蓋。
茲伸出舌,對繞著靖夏的腔口。
該不是在這裡?在一大群飢餓的溫泉魚面前?
靖夏有些不解與羞怯,但更多的是強大的得意。但她仍伸出舌,小心小意地舐他一口;看起來是親暱地拋向他,實際上是柔軟又艷紅的小鞭子,叉入他最渴求的部份。
——如果這些魚有這麼長的舌頭……
她來不及思考太多,水中猛然灑出的渾濁液體讓搖首擺尾的溫泉魚散開又趨近。
「欸,我可不可以帶幾尾回去給我姐呀?」靖夏附在玆耳旁,順道舔了他。
「妳開心我就沒意見。嘿,不過妳知道嗎?在水中剛溺斃的人,身旁都有一大堆死纏著不放的……」茲故意嚥口口水,「被咬去皮膚的人,後來會變成一種鬼,專挑呼吸困難的人,想要侵占他的血肉唷!畢竟,他們是失去這些東西的人嘛!」
靖夏才聽得肉跳心驚,箍緊茲的脖子時,卻聽得一陣岔氣的笑聲。
她惱羞交加地垂了他幾拳,同時感到往自己大腿根部遊去的魚,的確有種不懷好意的姿態。即便牠們如此嬌小。
「算了吧!」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回盪在僅有兩人的私人露天浴池。


吃完了三條柳葉魚的詠雰,重新戴上呼吸器。
走出廚房,開啟客廳的窗,讓今晚格外圓朗的月色透入室內,直至那缸宛若幼年時抓撈戲弄的魚,像是被某種不可言喻的情感覆蓋一般,嬌小而強烈地游著。

魚兒魚兒慢慢游。詠雰一字一字吐泡似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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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填完了這真是災難


1.報上昵稱:幫我想
2.報上身高:154cm
5.早上起床第一件事情:繼續睡。
12.最想COS的角色是:都不想。
13.喜歡畫畫還是喜歡唱歌:看心情。
15.晚上睡覺想上廁所但是又不想離開被窩於是一直憋到天亮,你是這樣的嗎?:看睡神有沒有先找到我。
22.近期最開心的事情:終於脫離那個地方了!
24.喜歡的漫畫家:很多耶,確定要問嗎?好吧那就是畫怪物那位。浦澤直樹(Urasawa Naoki)
睡覺前第一件事:看書。
起床前第一件事:媽的。
你的偶像:常常更換。目前換到的是乙一和艾莉絲孟若。
你喜歡的季節:冬天
你打工嗎:不。
你想去的國家:北歐五國。
你討厭什麼樣的個性:白目。
你會喝酒嗎:會。
你常哭嗎:看有沒有遇到濫人。
你常笑嗎:幾乎。
你喜歡去哪玩:山中或海邊。但是不能是夏天。
去玩時喜歡一個人嗎?:喜歡。
是假日時你都睡到幾點:中午。
朋友和情人你會選:我會兩個都選。
機會和命運你會選擇:不會。
你很自戀嗎:要問我朋友。
這問卷多不多:多。
要怎樣才能讓自己好過一點:買便宜的炸彈。
喜歡吃冰嗎:喜歡
現在幸福嗎:你說呢?
最在乎那幾個朋友:大家都知道的。心知肚明的。
重要的東西是什麼:好夢。
最常夢到什麼:雜七亂八的,人跟景色之類的,超現實吧。
男人精神出軌要不要原諒他:看是哪種。
你認為人生的意義是什?:快樂。
聽什麼歌一定會流淚:我可以說海韻嗎
如果沒有朋友你會怎做:去亂晃。
房間問卷
1.住家裡還是在外租房子?即將租屋。
2.房間裡有擺照片嗎?沒有。
3.牆壁上有掛什麼東西嗎?我高中的歷史大事紀。結果太久了撕不下來。
4.房間裡有布偶嗎?有,海豹、戴著羊皮的小狗。
5.房間裡有漫畫嗎?沒。
6.房間裡有什麼機器?電腦、電燈、風扇、手機….該有的都有。
7.房間裡自認絕不輸人的地方是什麼?書很多。
8.睡覺時旁邊一定會放的東西?剛擦完的乳液或精油。
9.妳的房間大約有幾張塌塌米大?7坪吧
10.妳的房間整體大概是什麼顏色?米白色,地板鋪磁磚。
11.妳的房間裡有什麼家俱?一般桌椅和床、書櫃。箱子算嗎?
13.房間裡有貼海報嗎?沒有。
14.房間裡最顯眼的東西是什麼?書!!!它們都無家可歸了!
15.對於房間有什麼特別堅持的地方嗎?最好能依山傍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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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被點到必填,不填代表你不尊重傳給你的人和問卷。
2。請老實回答每一問題
3。不行擅自塗改題目。
4。寫完請點10位小朋友,不可以不點。
5。點完後請通知那10位小朋友他被點到了。
1. 盈盈
2. 青
3. 阿集
4. 容芝
5. 小白
6. 國祥
7. 宇君
8. 千惠
9. 賈絲茗
10. 明偉
01-(4號認識6號嗎):不認識
02-(10號是男還是女):男
03-(8號的興趣是):看書、吃美食
04-(1號有沒有兄弟姐妹):有。她是老大。
05-(7號的姓氏):胡
06-(10號的人緣好嗎):不錯囉
07-(4號有人追嗎):死會
08-(承上.2號呢):死會
09-(6號喜歡的?色是):我也不知道耶
10-(5號和4號是朋友嗎):不認識耶
11-(4號的生日):你猜
12-(5號讀哪呢):大葉
13-(你怎麼認識10號的):研究所同學
14-(你跟一號的生日差幾個月):怎麼算呀?往前往後?
15-(你和9號有出去玩過麼):有啊!
16-(你喜歡和2號聊天麼):天天。
17-(你喜歡和3號在一起嗎):非常。
18-(你覺得7號人怎麼樣):自由獨立,才華橫溢。也很愛(祕)
19-(你覺得9號人怎麼樣):直率
20-(你喜歡6號嗎):還不錯啦他現在說話不會那麼驚人


oates1231發表於 樂多14:50回應(4)引用(0)國境之南

August 12,2009

海洋




希望台東的朋友一切都好。

那幾天,太陽晒得我皮膚很痛,但心情很好。
我發了很久的呆,那兒的粗曠是與眾不同的。
花蓮清冷斯文。台東則狂野,空出了更多的空間。

這首歌,曾和短短兩天的室友在車內聽過。
那時,我們正要從都蘭山上一路往下往下。

oates1231發表於 樂多20:58回應(0)引用(0)心情點唱機

王宏恩--布谷拉夫




加油,台灣。

oates1231發表於 樂多20:53回應(0)引用(0)心情點唱機

July 13,2009

偏執狂

一直以來。我了解我們都是偏執的。

從這個逗點到那個呼吸點。
我明白了許多原先不知道的事情,因為某個偏執。
而你還在張望著各種微小空隙,因你也是偏執的。

但關於偏執本身,我沒有太多話可以說。

如果說,能讓一個人進入一個對她本是陌生惶懼的空間,那動力恐怕也只有她內心才知道的偏執了。
之所以要這麼做的原因,與之所以值得如此的人。

事隔多年,能掀開的回憶早就被吃光了。
我甚至不願意去想,假如...那個永不到來的未來。

在此,我已經準備好要全副地投入。這是個鮮少人得知的秘密。而我願意保留給你。

縱使多年之後你仍不曉得,那也沒關係。
因為彼時,我想我們都已經去過了。
想去的地方。

oates1231發表於 樂多12:44回應(0)引用(0)心情點唱機

June 23,2009

守護

我會守護自己的,
與你的夢。


oates1231發表於 樂多22:58回應(2)引用(0)東海岸蟄居

June 21,2009

顧老的話

「一個人要以無生之覺悟為有生之事業;以悲觀之心態過樂觀之生活。」

這是當年顧老給葉嘉瑩的老生常談。
但,但願我一直能有此澈悟。

否則無人承受得起人生的大虛妄。

oates1231發表於 樂多10:03回應(1)引用(0)心情點唱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