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J‧教我寫詩的地方

一直到阿嬤過世一年後，我才知道更早的八年前阿公的臨終受洗，其實有阿嬤努力地在傳講福音。阿嬤因為肺病，必須住在坐落山腰上的姑姑家，她就透過電話跟阿公「喋喋不休」，有時候阿公還會不耐煩地說「好啦，今天講到這！」隨即掛上電話。

不久前的夢裡，出現了一張滑稽的合照。阿公阿嬤好像在鬥嘴鼓，可是又帶著幸福的笑容；照片裡他們都發福了，因為剛剛吵完，又手拉手一起照相，形成一個好氣又好笑的畫面。我想起江蕙有一首歌叫做「家後」，她唱「幸福就是吵吵鬧鬧」，還真是有意思。

談到「家後」這首歌，我當然很不認同歌詞裡頭的觀點，把女性寫得多麼卑屈。回想阿嬤的生命史，她可是我們家的「文化急先鋒」。她在日治時代接受產婆訓練，後來也自學電子琴、鋼琴，以及書畫。我都還記得她能夠自彈自唱日本歌姬美空雲雀的歌謠。或許我那以後也會自彈自唱的老弟，是承襲了阿嬤的文化基因吧。

肺結核帶給阿嬤莫大的折磨，二十年來就那樣不斷地咳嗽，身體也漸漸虛弱下去。在她第一次發病時，她的朋友向她傳福音，而阿嬤也在身體好轉之後，開始了積極的信仰生活。她總是給我們一人一張寫有禱詞的小紙片，要我們塞在皮夾裡，教我們無助的時候要禱告。媽媽說她生病時，阿嬤就拉著她的手一起跪下祈禱。

阿嬤身為我們家第一個基督徒，回想起來，似乎也跟她的急先鋒本色有關。阿嬤生病臥床時，還跟我說她年輕時候搭火車，火車還沒到站就往月台跳。我覺得我那個愛冒險的妹妹是遺傳到這點啦。

阿嬤生前還有一個習慣就是打電話。她的電話簿很厚，裡面有遠親近鄰的聯絡方式。她總是一想到誰怎麼樣，就打電話過去問近況。她好像必須要掌握到她每個掛念的人，她對每個她掛念的人總是放不下。在病床上，她總是問誰誰誰現在怎麼樣了。後來病到說不出話來，她也要用寫的。

二十年就這樣過去了，阿嬤的身體也越來越瘦弱，可是意志也越來越強。每次回想起她在病床上寫的：「我受到痛苦的時候就想到你的慈愛，你的拯救」，就會被深深地震撼。

人之將死，總是希望把留給後人一些甚麼。阿公以前在炎炎夏日，喜歡去市場買愛玉跟杏仁凍回來，在飯後多一道消暑甜點。阿公過世以前問我們說，要不要學做愛玉冰，在外地求學的我總以為事情不會來的這麼快，也就錯失了那個機會。

阿嬤教我們的事情其實不多也不難，她要我們無助的時候要禱告讚美。她雖然在病痛中，也一直為著著她所關心的人一一唱名，為之禱告。這樣的愛，讓我們忘了她的嚴格，她的倔強。她一生走在死蔭的幽谷，也不怕災害，因為耶和華與她同在，也永遠與我們同在。

（本文為《耕心週刊》與懷念阿嬤家庭禮拜而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