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J‧教我寫詩的地方

一、症狀

血，混合著膿痰
勞力起伏的肺，咳出阿嬤
一生隱忍的憂鬱

痛，混合著苦汁
時而翻攪的胃，吐出阿嬤
一世固執的掛念

喘，混合著怒氣
擴張的氣管，呼出阿嬤
拒絕與病痛妥協的聲明

累，混合著淚光
深鎖的眉宇，摺進阿嬤
臣服上帝安排的坦然

二、檢查

針頭緩緩推入當年日本時代
接生過無數嬰孩的手腕
血液汩汩流入如今民主盛世
年輕護士掌中，生疏的試管

聽診器這端細細諦聽
崩壞的氣管壁，潮濕的囉音
聽診器那端無力呻吟
終老的孤獨，空洞的心音

收納血痰加以培養
掌握病菌現身的蹤跡
是否也有什麼檢查
能培養出希望猶在的證據

X光企圖捕捉胸腔
歷史紋路的最新變化
再怎樣先進的精密儀器
如何判斷求生求死的掙扎

三、時間

親戚們紛紛趕到病房
奉上家族新成員的溫馨照片
阿嬤沙啞微弱的嗓音
回憶如何扶養每個人長大

姑姑帶來日本皇室雜誌
阿嬤如親人般細數皇子皇孫
看護也想找個話題，卻困惑著
數不清的歷史悲劇
各自發生在哪個政權

醫師每天五分鐘的巡房留下
「避免嗆到就有希望」的勸勉
阿嬤吃力握筆顫抖寫下
「上帝在考驗我」的陳年老話

時間總是困擾著生者
生命的節奏難以掌握
時鐘的指針不為傷痛停留
面對醫治我們只能靜靜等候

四、祈禱

焦急的家人關注著數字
症狀、檢查與服藥時間
床頭邊的血氧濃度與心跳
聚集病房裡每個人的視線

教會的朋友發出讚嘆
阿嬤忍住病痛又抓得住信仰
一聲聲鼓勵與聖經金言
套用在古今相似的無助經驗

他們說每次發病是坏土的加厚
每一番苦楚是熬煉的火候
一聲聲祈禱是信者的寄託
一句句感謝是生命的彩釉

我只願聽懂阿嬤模糊的哀吟
希望能認出她曲扭的字跡
明白每一次微微顫顫的比畫
安慰她渴望回家的心情


2007.04.30 06.29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