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J‧教我寫詩的地方

對許多人來說，閱讀是一件很自我，很私密的事。重考時我住在台北火車站前的一家補習班樓上，在全台灣人潮最密集、腳步最急促的焦躁地帶，我常一個人縮在幽暗的宿舍裡探尋書中的世界。那時候，有個經驗讓閱讀蒙上一層陰影──發現室友在身後窺看。或許他心裡想著「你讀到哪裡了」，但他大部分時間應該都發現我桌上攤著的不是講義，而是為了從聯考的苦悶中解放，從樓下書店帶上來的戰利品。

然而不光只有在視線與文字交會的那一刻，我們感受到喜悅。書背上的書名，作者以及其遭遇，甚至封面的觸感，書頁的氣味，都逗引著我們對書本產生好奇。於是，閱讀就像是進入一場未知的旅程，我們憑著起初的慾望開啟了旅途，然後在路上開展所有的感官。再從書裡走回現實的時候，向好友分享旅程所見，也是必要的儀式。就像是我們旅行回來，總要在自己的部落格上貼上幾張照片，告訴大家那些令我們興奮，令他們羨慕的片刻。

如今室友從背後偷窺的往事已遠，我們卻被迫在閱讀之前面對一場比被偷窺還難以閃避的試探。事實是，書本的封面，作者旁邊，或是另外包上一層的書套，總有些充斥著驚嘆號的話語，在第一時間破壞了我們的神秘旅程。

一開始只是以為，那是一些好心人，怕我們準備不足，或是在旅途中遇上太多陌生的語言和歧路，於是貼心地為我們補充糧食與指南；「各位走在這條河的南岸，別忘了遠眺對岸高聳的教堂和摩天輪，偶爾身旁會有街頭藝人為你吹奏浪漫的異國歌曲，別忘了給他們小費喔」，像是旅行社的套餐簡章，幫我們規劃了行程，還包括我們「應有的感覺」。

但當這些簡章越來越多地出現，我們也就越來越不安，甚至有些惱羞成怒了。有如電影DVD上那些佈滿地雷的劇情摘要，總是先預設了我們還沒有成型（成行）的心情，有的緊張刺激，有的抒情感人。我們一路上擔心受欺騙，卻又無可奈何地巴望著導覽指南裡的驚喜能適時出現。

到如今，他們彷彿是在阻隔著我們，用一種神氣的姿勢站成一堵傲慢的牆，擋在知識與故事的大門前。他們告訴你這裡面值得一遊，但必須先聽他們做完簡報。他們是一種新興的企業，也許公司與員工並不多，但卻壟斷著我們從容進入故事的甬道。他們的名氣比真正創造故事的人還響，他們的簡章做得精緻漂亮；他們是人氣導遊，是搶主角的話的紅牌主持人，又像電台裡賣藥的名嘴，百病能醫。

偶然瞥見他們在下了紅牌主持人的白天班以後，晚上跑去幫派轟趴裡為角頭大哥代言，那令人感到酸噁挫敗；因為無法相信他們也跟我們一樣，嚮往書中的美好。他們習慣用哲人的詞彙堆砌出一套簡單的哲理，翻譯成白話文就是我是好人而你是壞人。他們現在比較常被稱呼的名詞是「大師」，比較常用的動詞是「推薦」。

或許推薦大師們，也只是跟我們一樣，喜歡寫讀後分享。但是當大師的分享被迫成為一種廉價的商標後，似乎讓閱讀成為一種尷尬的時尚運動。我不得不懷念起重考的時光，可以縮在補習班樓上的宿舍裡，在幽微的燈光下品嚐那些私密的故事；室友窺探我的讀書進度，卻發現我正在進行一場痛快的壯旅，那其實有種理直氣壯的驕傲。比起大師名單在床頭書架上閃耀炫目，我迷戀的是翻開書頁後從深遠處發散出來的彩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