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J‧教我寫詩的地方

（本篇為這篇的延伸寫作）
得知到大提琴泰斗羅斯托波維奇(Mstislav Rostropovich)過世的消息，並沒有很悲傷，只是輕輕一嘆，又一位曾帶這個世界無限感動的老先生遠行了。十年前重考時，曾瞞著同學與班導蹺晚自習，到國家音樂廳欣賞羅斯托波維奇指揮國家交響樂團演奏柴可夫斯基的悲愴交響曲。還記得那晚，淚水沾滿了膝上的常春藤英文克漏字課本，然而我知道那多少有些未賦新詞強說愁的自憐。

想起好久沒有聽羅斯托波維奇拉大提琴，拜網路之賜，竟然找到一首優美動人的小品。羅斯托波維奇與鋼琴家阿格麗希合奏「一段對話」(Rostropovich and Argerich play Oe Hikari "A Talk")，而作曲家是誰呢？Oe Hikari，大江光，正是日本小說家大江健三郎那位患有智障與癲癇，卻有古典音樂長才的兒子。短短的三分多鐘，旋律簡單如溫柔婉約的告白，也有激情交纏的聲響，最後旋律又回歸平靜安祥。指揮家小澤征爾拉著大江光，高舉他看似痙攣的右手，大江光看起來也相當高興，羅斯托波維奇在台上揮手向作曲家致意。整個過程，令人不得不承認美得像一首詩。

這位大提琴家兼指揮家令人津津樂道的，是曾經幫助過俄國小說家索忍尼辛逃亡。老媽坐在電腦前問我：「你喜歡的東西，好像都跟政治啊，人權啊有關耶？」或許她只是覺得，我介紹給她認識的歌手或詩人，似乎都有著某種默契，像是拒絕納稅給政府發動戰爭的瓊拜雅(Joan Baez)，或是像人民詩人聶魯達（他跟在索忍尼辛後面那年得到諾貝爾文學獎）。喔對了，還有前一天晚上才跟老媽提起的，為蘇建和案寫歌的路寒袖與詹宏達。

在台灣，老一輩的父母常跟兒女說：「恁若是chhap政治，我就槓斷恁e腳骨」；這句話，多少隱含著台灣人長久以來被殖民與威權統治下的恐懼。可是在媽媽聽完羅斯托波維奇演奏後的一問，倒讓我突然之間有著這樣的感觸與回答；「其實，人類追求美善的價值，不管在藝術上，還是在政治上，其實意義上是一樣的。並不是我刻意喜歡那些愛管政治的藝術家，而是喜歡他們富有生命力的作品，只是恰恰好，他們又都是關切政治的人。」

喜愛欣賞畫作的父親曾經跟我討論對美學的偏好，他說他喜歡看起來端正古典的東西，我卻漸漸喜歡上有些不那麼和諧，卻又更直接表達情感與張力的作品；但我後來還是覺得，這種比較還是太過粗糙。一件美好的藝術作品，其實應該沒有什麼固定不變的衡鑑標準，而是在每個不同的社會情境下，藝術家透過了他們的創造，表達了對人類生存議題的自身體會與高度關切。

托爾斯泰曾經在他的《藝術論》中，認為貝多芬第九交響曲是「壞的藝術」，因為即使貝多芬用了席勒的詩，仍然無法唱出「連合人類的情感」，他反對的是「由社會的一階級所製成的藝術」。我回想自己過去對藝術的好惡，其實仍多少帶些階級成見。然而藉著更多有群眾集結的廣場上的凝視與體會，漸漸明白怎樣的音符與色彩，無須矯飾，就能成為多數人能共鳴的詩歌。電腦螢幕裡大江光的音符，大提琴與鋼琴的對話，流露出身殘的肢體中，追求生存與靈魂自由的渴望。電腦螢幕前我與媽媽對話，安撫這些年來我們這些孩子們總是憤憤走上街頭帶給他們的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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