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J‧教我寫詩的地方

--試評曾貴海詩集《浪濤上的島國》

讀完《浪濤上的島國》之後，精神與心情都是極度疲憊的。就像凝視快節奏蒙太奇的音樂錄影帶，跳接式的邏輯與繁複的隱喻拼貼，如果必須逐字逐句地細讀，那必定要之前養精蓄銳，之後累攤補眠；但不幸的是，你終究會被一股巨大的抑鬱擊倒，無法安穩睡去，卻被掛在孤獨不安的夜空中。後來我發現，這本詩集必須用一種新的態度與創意來親近與理解。某天靈光一閃，將饒舌歌手的CD置入唱盤，眼前的文字突然間靈活了起來，那些字句在一股焦躁與感動的恐怖平衡中騰空跳動著。於是我也幾乎確定，這不只是一本詩集，而是詩人用一種原創的精神寫出了一本搖滾樂譜來。

這一次，我們從曾貴海的文字，讀到了一個憂國者的躁鬱之心。過去寫花寫樹，頌山詠河的詩人，為什麼會風格丕變，捨棄了以往偏向掌握單純意象的精與巧（第一卷：台灣問卷），納用了許多年輕人使用的詞句（OK, high……）；心中那塊巨大的質問，如火山爆發的熔岩湧流。我們可以單純地就其大量的文字拼貼來窺視詩人的心境，當然也別忘了，在這之前，曾貴海用大量的文字書寫《戰後台灣反殖民與後殖民詩學》，並出版了雜文集《憂國》。詩人的質問與控訴是孤獨的，而受到的回饋也是孤高的，詩人於是拿起筆來，決心一口氣把擔憂殖民幽魂不散的心境講完，卻發現一下筆，就停不下來了。

這本詩集主要分成兩個部份，第一卷是「台灣問卷」，第二卷是以較為貼近過去書寫風格，以愛情隱喻其思索島國命運的「浪花景鏡」。我們讀「台灣問卷」，其實很難就詩的結構與意象來分析。這些彷彿喃喃自語般的文字，反倒令人想起了台灣重要的饒舌（rap）歌手張睿銓和饒舌樂團「拷秋勤」。在正義無敵音樂會上，張睿銓是這樣說的：「看起來好像大家還是不太清楚二二八事件。我來用唱的給你聽，因為我唱的比說的好聽！」他當場用充滿韻味的嘻哈（hip-hop）唱法唱完了一則台灣歷史。回過頭來讀曾貴海的詩，看起來，這也是面對沈重的歷史當下，決定用這種飛躍的語句「唱給你聽」。

在精神醫學的心智評估中，「意念飛越」被視為一種狂躁的症狀；多話，想太多，過於超乎常人能及的思想連結，甚至是自我中心的語言，遍存在「台灣問卷」中那些反覆的質問中。「把我送洗，有到底有沒有搞錯，誰弄髒了誰」（<衣服>），這樣的對白，如同被醫學本位主義者所定位的「缺乏病識感」的「病人」一樣的無辜（「到底是誰病了啊？」）。但如果是像精神分析裡頭所強調的，「每個人都是一種症狀」時，那麼我們究竟該如何看待這些狂躁的語句所反應的，那些形塑詩人症狀的外在世界呢？

從近來島嶼所發生的紛擾，我們可以窺見一個階級壓迫不斷輪迴，而人民卻急著扭曲、遺忘歷史的社會。舊威權黨國勢力仍貪嗜權力，在政治上、經濟與文化上仍無所不用其極地扭曲各種價值，輿論被媒體惡意操弄，而同時街頭抗爭所倚恃的往往是被簡化的正義與偽裝的真理。而這些現實，卻又以一種「看不見卻依舊存在」的姿態盤據著，比起舊威權時代醒目的高牆，更加堅不可摧。

一向關注島國殖民幽靈的曾貴海，在感受鬼影幢幢的當下處心積慮地告訴島民：「你們難道沒看見嗎？」如果我們只是覺得這些質問彷彿被關進隔離保護室前的呼喊，那們就忽略了決定一個人的病理狀態的主觀世界，其實是更有問題的。於是有<快樂問卷>，質問視台灣生存問題而不見的你：「願不願意以生命挺身抵抗？」詩人用重複的語句拼命地強調著他所看到而別人不願相信的鬼魅時，也同時正在對這個正在養鬼卻不自知的世界提出警語。

不過，我們還可以用另外一個角度來看代曾貴海的詩句。那些重複卻快速，充滿力量的語句，幾乎像是一種企圖從困境中掙脫的焦慮症狀，但同時是十足嘻哈音樂的文法。或許，熟悉咖啡香的古典詩人是不會習慣這種「詩」的；但是流連於Livehouse的搖滾歌迷對曾貴海這種「唱法」絕對不陌生。《劍橋大學搖滾與流行樂讀本》這樣解釋嘻哈音樂的由來的：「在哈林區，新一代具有政治意識的年輕街頭詩人逐漸冒出頭，以拉丁美洲的康加舞（Conga）節奏即興押韻創作，宣講一種更具戰鬥意味的佈道語言。」而這種音樂又其實源自於「從黑奴時期以降，黑人小孩（和成人）便不斷用言詞吐槽來示意和對答」。

讀這些詩，我的許多驚喜，確實來自於它們跟台灣民主運動過程中所出現的抗議歌曲，有些不謀而合。以往我們詩壇的前輩似乎較熟悉的是本土運動者琅琅上口古典頌讚與進行曲，其實我們更不可忽視更多龐克硬蕊（Hard-core）的街頭音樂，呈現著整個反抗運動中更生猛無懼的旺盛力量，而這股力量其實至今還在燃燒，並且以更多元的關懷（如：針對環境公義與弱勢處境）發聲著。

譬如<快樂問卷>，洋洋灑灑地用對比的敘述刻畫社會價值倒錯的亂象：「買淫或買賣靈魂的人抬頭挺胸走在街上。這無關快樂/名女人的性事和裸照躺進早餐的麵包。這無關快樂……」這跟台客搖滾始祖「濁水溪公社」最早的成名曲<現在的社會>：「社會的建設，親像火燒厝燒不完。雖然看來真繁華，槍子不管你是什麼人……」創作手法有神似。再讓我們看看曾貴海在<佛陀的門鐵定空著>寫了什麼：「誰也幫不上忙/這種無情的信仰還信它幹什麼」；無獨有偶，豬頭皮在台灣人權促進會出版的《美麗之島．人之島》專輯中的<天公伯啊>裡頭是這樣唱的：「拜甘愛拜，拜阿無效是咧拜啥碗糕拜……」

我們同時也在曾貴海一系列的詩中看見對答的形式，由以<延遲到訪的歷史>一詩為最。詩以歷史與作者對話的辯證過程，一層一層地撥開了島國歷史迷霧。台灣歷史的複雜性，誠然不是三言兩語可以道盡，其中包括了各個族群血統、各種語言、各家信仰的命運，站在不同位置，就有不同的主客觀的意見。這首敘事詩成功地突破了難以言說的困境。

傾向於「前衛」、「基進」、「反諷」的表現，是現代搖滾樂的普遍手法。至於要說曾貴海的這些詩是屬於搖滾樂中的哪一種，作為資淺的搖滾樂迷，我恐怕也無法妄言定論。甚且，若要以龐克音樂來詮釋曾貴海這些作品，其中必然存在著些許矛盾。畢竟，龐克的反叛精神，本身就是在對抗主導社會機制的成人權力，但在這一連串搖滾樂句中，我們仍看到了曾貴海使用了較為家長式的話語，譬如：「我真的很想追問年輕人，你們正在考答殖民者複製的試題」（<他們到底在這塊土地上做了什麼>）；然而，就像<延遲到訪的歷史>詩中所呈現的，台灣的歷史與現今的社會情境是極其複雜的。聽聽饒舌歌手張睿銓的專輯《創世紀》裡是怎麼唱的：「囡仔，你就要會記，歷史教咱錯誤可以原諒但是不能忘記。」台灣社會不只存在國家機器與人民的對峙關係，詩人所要對抗的，何嘗不是殖民勢力所主導台灣社會的封建思想與健忘文化呢？

《浪濤上的島國》輯中的詩，有時候藉由詩人第一人稱的經驗入詩，隱喻著國族的命運與人民的傷感（<衣服>、<城市公園的黃昏構圖>），或是以熟悉的生活情境，帶出對政治現實的強烈批判（<自由五吃>）。也因為國族的命運多舛，現實處境困難，這些詩句必然極為沈重，讀來便有如一開始提及的疲憊之感。《浪濤上的島國》吐露著濃稠的抑鬱哀傷，並且往往將自己的命運向外推向一個範疇更廣大的版圖，像這樣：「我仍然在尋找最深的憂傷/在沈靜死寂的闇案母土」（<最深的憂傷>），或像這樣：「我們在台灣生下十個孩子，只有一個能用阿姆的話……」（<客家族人，你們是不是被誤會了>）。此時，詩人的命運是跟族人，甚至是整個島上的人民連結在一起的，這片土地的寂靜哀愁，也成為詩人憂傷。簡單地說，這些以日常的生活經驗帶出的隱喻與批判，呈現的除了是詩人個人的思維與感懷，同時也是島嶼的集體意識。

這一切，仍必須回到「愛台灣」的脈絡來談。但是，此時的「愛台灣」絕對不是選舉用語，來看看詩集的第二的部份「浪花景鏡」，讀者或許能夠豁然理解其書寫的動機。這部份每一首都是動人的情詩（原諒我無法一首一首加以評讀），詩人將島國母土以愛人的意象呈現，詩作訴說對愛人的迷戀，而這些詩卻非熱戀的愛語，反而像是老情人的深沈告白。「你翻過身，正好越過白天覆滿夜色……你的沈靜讓我安詳如深海的水草/你舉起的手宛如密織大海的波紋……」詩人早已將這個島國當作是老夫老妻般的戀人，沒有熱烈相擁的激情，卻有深情對望的靜謐。

我還無法確定，這些詩作究竟是不是種成功的嘗試，畢竟該怎麼讓這股搖滾詩風吹到大眾的生命裡，恐怕還需要文化傳播更具有創意的配搭（更需要考慮文學出版生態的現實），從讀者的角度來看，或許直接買張CD來聽還有比較高的接受度。曾貴海在<詩人，你能做什麼>這首自白中回答說：「我只好誠實的告訴你，我真的無能為力」，道出了他巨大的無奈。雖然他又說：「但我真的無法改變些什麼，因為世界早已被改變」，可以確定的是，詩人仍舊期盼一場轟轟烈烈，捨我其誰，又不計代價的戰鬥。

「我們將有一個沒有壓迫者的國度，前進吧！從歷史的土牢走出迎接陽光」（<黎明列車>），讀這詩句，不禁感到似遠似近的熟悉，令人同時想起拉丁美洲的現實主義詩人揭竿而起的呼喊，又彷彿看見一張面熟的黑白照片，那是八十年前的彰化驛，賴和一行人搭火車前往台中參加無力者大會，列車拖著笨重的歷史緩緩前進，革命者的臉上煥發著堅毅而充滿希望的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