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rch 15,2007

【江湖三部曲之一】江湖(吳音寧)

吳音寧  (20070312中時人間副刊)

家鄉啊!已是回不去的土地,偏偏城裡的邏輯,對任何一位鄉下來的、學歷不高的男子,也不曾善待。朋友再怎麼變裝,仍難掩土味、台味及「下港腔」,不是都城日後慢慢接受的中產階級男同性戀者,只能就此漂泊,恰如他年少的預言……

一九九○年三月春雨落下,山海屯的村庄從夜與黎明的交接處甦醒,我也張開眼,刷牙洗臉,換穿制服,往書包內塞入課本週記、以及準備帶到學校與同學分享討論的「課外書」,上學囉。沿著莿仔埤圳旁的水圳路,到溪州街上等車。等車的所在像是約定俗成,沒有公車站牌。我和同鄉的高中職學生們眺望著,曾經,尚未民營化的台汽客運,會從路的那頭來到,然後約一個小時後抵達彰化市區的女子中學,曾經,全台只此一條,升學的管道,是農家寄望子女階級晉升的主要出路,考試考試考試,只要教科書背得好,其他什麼都可以不管、什麼都可以不懂。

我背書包衝入有教官看守的校門口,八點一過,就算遲到。我常遲到,常和同樣遲到的林淑芬,在午休時間被罰勞動服務。革命情誼,或許從共同違規開始?縱使逾越的只是校規,上課下課,三五個高中女生組了個讀書會,分享一些課本裡不肯教的事,並且策動全班同學拒填老師在課堂上發放的、入黨(中國國民黨)申請書,而被教官特別「關注」。

日後,島嶼的教育體制隨著威權時代走向民主政體,也從單一的聯考制度中鬆綁,朝向多元入學方案,不過,就像台灣的民主化伴隨著金權化,教育在開放的同時也被企業化、商品化了!村庄小學沿著農家收入普遍較低、農村資源較少、文化強凌弱、貧富差距拉大的背景,到九○年代末,屢屢因為學生人數太少,教育資源不夠,遭到廢校、裁併的命運(彷彿是個隱喻),我八○年代末就讀的農鄉中學,升學競爭力也越來越弱。

但彼時高中生的我,擔心的不是這個,氣憤的方向也還在摸索。坐在教室窗內,國文課,沒有讀過什麼賴和、呂赫若;歷史課,課本裡沒有二二八、沒有白色恐怖、沒有二林蔗農事件;地理課,不知道彰化縣有哪些鄉鎮?鄉鎮裡有哪些村庄?村庄裡的田地上,成長了哪些作物?作物在驚蟄春分、春雨落下時,款擺出哪些各異其趣的生長特色?

春雨落下時,我低頭,在教室內默背三民主義的考題,偶一抬頭,憂慮起遠方都城,「中正廟」裡靜坐的學生淋了雨,會不會受寒?會不會熱情消退?

三月野百合學運,台北城內近四十年不用改選的老國代(被稱為「萬年國代」),正上演一齣,最後一搏的戲碼,遲不肯退休,除月薪十萬──差不多是彼時農家一人一整年的收入──更追加出席費用至二十二萬。「同胞們,我們怎能再容忍七百個皇帝的壓榨!」的布條於是拉開,數千名學生與群眾相聚在歷史的廣場上抗議,為期六天,然後解散。我眺望著城,政府在那裡、反對份子也在那裡的城內,李登輝靠著六百四十一張國代選票,當選了中華民國第八屆總統。

然後五月,李登輝提名國防部長郝柏村擔任行政院長──日後李登輝將在紀錄片中回頭解釋,說那是他「一貫」對抗外省勢力的謀略與手段──跨校學運性組織「全學聯」、以及民進黨、社運界、文化界人士都當真的、形成反對的聲浪;反軍人干政。我繼續眺望著城,直到七月盛夏,鳳凰花開,終於來到三兩天定前途的大學聯考。放榜後,我和林淑芬從農鄉坐車北上,背景音樂響起林強的「向前走」,家在台中的林強,頂著妹妹頭造型唱道:

火車漸漸在起行,再會我的故鄉和親戚……

南「下」北「上」,日常生活的用語,透露出地域的階級屬性;鄉是「下」,是比城低一等、矮一截的所在。

阮要來去台北打拼,聽人講啥物好康的攏在那……

十八歲的我們沒有想過,此去,可能就此依賴住台北城,整個世代被都會化的過程。

OH再會吧(林強抬手)

OH啥物攏不驚(林強甩頭)

OHOHOH向前走……(林強至今定居在台北城)

奔馳的省道、縣道、鄉道、隧道、產業道路、村庄路,我一九九○年入城,在台北火車站裡慌忙的找不到火車,才發現鐵路已在城裡地下化,而地面冒出更多高架橋、聯外道路、快速道路(一九九二年行政院通過興建十二條東西向快速道路),至於天空的航線,戒嚴後才開放沒幾年,島嶼的座標尚未從島嶼中人的腦海裡浮現,連台灣,都還在被「發現」中(一九九一年《天下雜誌》舉辦「發現台灣」攝影展),說自己是「台灣人」,仍是對當權充滿挑釁意味的言詞。

BBcall、手機、咖啡、電腦、信用卡、連同星座話題等,都還沒進入日常生活(那時候認識的男孩子也不知道是什麼「座」的),報紙還沒區分出所謂的地方版,各款地下的音波、訊息、Call in像在空中打游擊,而三台一律採取統治階層的角度,午晚各半小時播報新聞,直到一九九○年才取消電視台不得播出過量「方言」(台語、閩南語)──更遑論客語、原住民語──的限制。

在城之外的農鄉、縣境,甚少被黨國的媒體、台北觀點提及,若偶一現身(登上「全國版」),也大多不是什麼好事。倒是某些農家偶爾會在邊吃飯邊收看的電視新聞中瞥見,咦,那不是誰家或自家出外念大學的小孩,怎麼在街頭衝突的幾秒鐘畫面裡,被稱為「暴民」?或者,耶,那不是誰家或自家當警察的小孩,怎麼在台北街頭全副武裝拿著盾牌?

然後當晚或隔天,位於大學校園附近合租的公寓內,學運份子們通常就會接到來自老家、農鄉的殷殷告誡,務農的父母在電話那頭再三叨念:「唔通和人去參政治,知否?」

是在那樣的時代氛圍裡,我和林淑芬,青春入城,生活作息很快不再依循農村的節奏,夜晚活動到很晚,隔天往往中午才起床,睜大眼,走入學運社團的視野裡,摸索出生命中的許多首度。首度上街頭示威遊行、首度見識到搖滾樂的現場演出、首度深夜到MTV看片(一九九二年立法院通過著作權法修正案,我們愛去的那家 MTV被迫休業)、首度認識「馬克斯」、「異化」、「女性主義」、「同性戀」等,不只新的字眼,更是新的社會觀與生活方式──「啊!一旦與愛及自由結為朋友/氣候就變得冷熱異常/道路就變得漫長崎嶇」(引自羅葉〈自由之愛〉)──首度參與跨校際的開會、討論、鬥爭、協商,「多少年來/每個地方都有結社的故事……╱這種事最常在年輕時發生/不管達成理想或者失敗/總會為了細瑣的事起爭執」(引自劉克襄〈結社的故事〉),但「曾經,我們什麼都不怕/愛情刻在椅背/隨意變換著座位」(引自吳音寧〈缺席的同學會〉)。

當然也首度而後養成慣性的、到某幾家特定的店面或路邊攤喝酒聊天,遇見來去的朋友,拍照的、畫畫的、當記者的、教書的、唱歌的、搞藝術的、搞社運的,日後落魄、發跡、隱遁或自殺去了的那些,人際關係疏離又繁密的台北城。

我在城裡遇見一位雲林來的朋友,約莫和我同歲數,對我說起成長在農鄉的苦悶。他說他十幾歲時,曾用毛筆在房間牆壁寫上大大的「忍」字(還有「漂泊」、「浪子」等台語歌詞常見的語彙),告訴自己,忍,再忍一陣子,就可以到台北去了。他一心想要離鄉,因為,「以前我還以為只有在台北有同性戀!」(我還以為我是雲林鄉下唯一的男同性戀者;生錯地方了。)他用台灣國語述說著,我們都笑了,大笑中卻竄過一陣悵然若失的哀傷。

家鄉啊!

已是回不去的土地,偏偏城裡的邏輯,對任何一位鄉下來的、學歷不高的男子,也不曾善待。朋友再怎麼變裝,仍難掩土味、台味及「下港腔」,不是都城日後慢慢接受的中產階級男同性戀者,只能就此漂泊,恰如他年少的預言,失根浪子般偎靠著城(偎靠著城裡幾間Gay Bar及日後被改名為二二八紀念公園的新公園),賺的錢通常只夠在中南部移民者居多的台北縣租屋;在城邊緣。

而一座城,被更大的另一座城連結、統馭,全球化的過程。

Posted by oj2006 at 樂多Roodo! │01:37 │回應(3)引用(0)筆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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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應文章
為什麼有那多人,在意什麼南「下」北「上」、鄉是「下」,是比城低一等、矮一截的所在。我覺得這是你們心態上的不正吧!為什麼台客不可看世界,學歷難道是階級的制度嗎!
Posted by llk at March 15,2007 10:15
to llk
城鄉差距常常是先天條件加上政策不當帶來的結果。這三篇文章的分析應該可以讓我們了解其中的來龍去脈。至於您說的「你們」心態不正,指的對象是誰,又是如何「不正」,也許要說得更清楚喔。
Posted by OJ at March 15,2007 10:59
偏偏城裡的邏輯,對任何一位鄉下來的、學歷不高的男子,也不曾善待。朋友再怎麼變裝,仍難掩土味、台味及「下港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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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台味(或台灣文化質素)"="土味(或鄉下人特質)"="下港腔(或南部人特質)"的邏輯在語義上存在著明顯的矛盾(而偏見的常識化卻經常讓吾人意識不到此類矛盾);如果台(灣人)性等於土氣等於鄉俗等於前現代性,那麼台灣的雅文化/都市文化/現代性不就通通都是也只能是外來的(藉西方的KNOW-HOW系統化本土文化而建立自身之現代性的方案獨獨不適用於台灣?),而不"台"的"台灣"人又是從哪裡來的呢?外來的人以及被外來者同化的人?再者,如果具台灣文化質素的人=具南部人特質者,那麼不就意指被認為比較高級且作為政經文化中樞地區之居民的台(灣)北(部)人不是台灣人?那麼北部粽是誰包出來的?北部腔台語還有北部歐吉桑都到哪裡去"切雞(koe)肉啦"(Che Guevara?)了呢 ?都被文化滅種了嗎?(就算被孫子--而不是黨國戒嚴體制--強迫講台語也還是台灣國語呀!)

吳音寧此文不就說出了她沒有說或沒意識到要說或不想說得太白的一個事實嗎?這個事實就是(ROC的)民主化並沒有解決台人/台性之作為ROC他者/他者性的結構困境,反因形式民主掩蓋了鑲嵌於國家制度中的文化不平等.因而"台客"此一衊稱竟可堂而皇之地在公領域使用而未引來任何具體的社會制裁(言論自由保障的是具討論價值的"偏見"而非作為語言暴力的"衊稱"),而閱聽眾也更加覺得類似醫師/牧師此類典型的"接引"至西方的專業理所當然說的是所謂標準甚至是外省腔的國語,而流氓/無知病患則當然是操台語者(被許多人視為媒體淨土與希望的公視一再重播的醫療劇同樣重複著這個"台灣"電視開播以來沿用至今且日益自然化的族群形象再現模式),即使台灣醫界主要由本省籍人士擔綱且奠基自戰前,而台灣最大的新教教會是說台語的長老教會也"無損"於此一既刻板化亦不符實的關於台人形象再現的鐵律(敝人所看過最誇張,但大概也只有敝人會覺得奇怪的是被同樣被許多人視為"獨媒"的民視所播的台語劇,劇中人物只因在被視為浪漫有格調的教堂舉行結婚儀式就必須全程改以"國語"發音),而此一無視於再現對象之自我評價/實踐與自拍/自曝權利的再現模式,在現今仍持續於公領域排除台人文化權的既存體制配合下最終將成為事實,而此種事實將被視為合理甚或是特定群體的本質(所謂的"台客"論述不就把台人文化的被剝奪現狀甚或是局部現狀當成台人文化的本質).

面對此種彰顯殖民地狀況的荒謬情狀,多數人的反映僅是在污名上飾以花朵(或以奇趣視之,或以紆尊待之);或將其詮釋為階級或城鄉差異,然此類現象若僅是階級問題的表現,則相對於下港腔台語的應是北部腔台語或某種較接近規範形式或都會形式的台語表現而非兩種語言,兩種文化群體的對比呈現(首要都市的文化特性也應僅被視為地方文化的綜合化,精緻化或規範化而非對立或性質上斷裂的兩種形式).將一整個群體的文化說成並事實上變成只能是次文化與下階層或鄉民的文化,不啻是承認了其中之文化偏見與台灣文化被無產化的趨勢/事實,而多數台人向上流動或免於"向下沉淪"的唯一選擇就是被ROC的標準文化同化,甚或以同化程度之深淺作為聲望分配的指標(很"台"/有點"台").

今日台灣民眾的保守傾向與ROC體制下型塑之中產化的階級結構有關(DPP執政實為執ROC之政,在民主的制度環境下因不想失去"中間選民"的選票而不僅向資本主義邏輯傾斜,也向ROC的文化價值傾斜),在生活過得去與華語過得去的情況下(經濟上與文化上的中產者),以及獨立/公共媒體的元媒介(即語言)本身即作為一非中性介質的情況下,社運議題(包括經常被從社運購物清單中刪去的族群/文化平等議題)很難進入一群不具共同體精神的原子化的台灣的"人"(vs.作為共同體的"台灣人")的視野中,因我與他人既無歷史與文化上的聯繫以及根據此一聯繫而累積的文化資本,則除了極少數因觀念或心理利益而投入社運者外,多數人的冷漠與保守其實不能不說是一種理性選擇的結果.至於那些迴避共同體建立與族群矛盾而僅以或拼經濟或拼社運來使台灣更好更值得人愛的想法無非是"革新保台"邏輯的演繹(三民主義的模範省份),或許還可追溯至日治時期建設台灣成模範殖民地的精神,仍然延續著使不具主體身份的台人成為建設客體與道德客體的做法,迴避本體/身份問題而僅戮力於讓台灣更文明開化並以其作為支配台灣之正當性來源的諸多做法,反而讓台灣更加鎖進殖民情境中,因存有的權利是自證的,以"能得到什麼"或"作了什麼"當作"我"能否存在或擁有權利的邏輯無非是說明了台人之從屬階級性格與巴力崇拜現象(重擁有而非存有),而一個不自由的個體其行為或善或惡並無倫理價值(被迫行惡/行善或仿惡/仿善而非"我"在自由的情況下選擇行惡/行善).
Posted by 蔣化仁 at March 15,2007 22: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