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ebruary 25,2007

呼喚勇士

像呼喚勇士般的名字,Umas,你要我們這樣稱呼你。剛認識你時,我在你深遂而自信的雙眼底下,讀出你對你的民族的深情。二十二歲,那是多麼青澀的年紀啊!對我們這群「六年級末段」的族類而言,那是一個可以消遙,可以張狂地年歲,然而你卻說你已經經歷了那些曲折的求學時日,甚至軍旅的生活,然後回到部落大學,深耕著那些逐漸被吞噬的文化。

在教會舉辦的神學研究班上,我們單調的自我介紹,似乎是長久以來,一種自我中心式的教育底下,被化約而來的粗暴語言。我叫什麼名字?家住哪裡?讀什麼學校?興趣是什麼?如果要再更有創意點,頂多交代一下為什麼而來。為什麼而來?來讀聖經?來了解基督信仰?而Umas,一身黝黑,告訴我們你那中氣十足的名字,住在山上,當過飛官,正因為失戀而鬱卒中。

該如何去揣摩一個布農青年此刻的心境呢?我們常把那些最私密的自己給小心包藏起來,而你卻用那些逗人發笑的自我解嘲,訴說你充滿神奇的愛戀情事。「我的阿娜答生病了。」「就是因為我的阿娜答,我才會亂開飛機,被退訓……」

第一次知道所謂原住民,還是從「吳鳳」的故事裡得知的。慈悲為懷的吳鳳,告訴生性暴烈的山地人,某月某日有位紅衣騎士路過,可將他獵殺……。故事中,「殘忍的山地人」後來發現他們射殺的人是吳鳳而悲傷;而現實中,恍然大悟的我,也才知道那是黨國教化下被捏造出來的劣等傳說而憤怒。

然而Umas,那些在嘻笑中透露的身世,真正吸引我的,是你所說的「我從十幾歲就上街頭了。」啊!你十幾歲時,我想我才剛從一段狹窄而扭曲的歷史認同中掙脫。當年,在初進大學時的社團讀書會裡,憑弔著與我同鄉,那位曾經不願剪辮的抗日作家賴和;我也讀王家祥的小說,看《山與海》裡面的漢人主角,如何與美麗的異族女孩相戀,然後歸化原住民族,並且一起入山打獵。

在那個以詩社為名的社團中,有一位寫小說的學長,據說平時不和大家談詩論藝,卻在一次校內文學獎裡,寫就一篇驚動當時文壇的《拓拔斯‧塔瑪匹瑪》;原來,那是以他布農母語的名字為名的故事。故事寫著他撘公車返鄉的過程,寫他回到部落,舅舅笑他早已失去了族人引以為傲的健壯的小腿肚。原來,健壯的小腿肚,才是布農獵人的象徵啊。

九二一地震後,我跟著學校的醫療團上山去了。我們備足了醫藥用品,惡補了粗糙的家訪技巧,在清晨驅車前往部落災區。幾台箱型車浩浩蕩蕩地,挨過那些裸露著紅土的山壁;沿路上,雖然已不見地震剛爆發後幾天的斷垣殘壁,但搭滿路邊樹叢中的帳棚,也能讓人體會流離失所的驚恐與艱辛。

記得當時,以「醫療服務」為志上山,卻在當地小學操場上的喜宴,飽足地用過在災區的第一餐。部落的婚禮盛大無比,似乎讓人忘卻了地震帶來的哀傷。牧師用母語為新人祝禱,我大概只聽的懂「耶穌」以及「阿們」而已。那年在部落,度過了一生難以忘懷的幾天。當地的教會青年,熱情的招待我們以詩歌歡唱,以遊戲和舞蹈。雖然好幾座房子、禮拜堂,都因為地牛翻身而崩毀或搖搖欲傾;然而教會詩班的天賴之聲,卻唱出了在命運的夾縫中圖存的希望。

而我也逐漸知道,我們是沒有任何權利,施捨那些自以為是的憐憫給你們的。因為從你們眼神中流露出的,堅韌的生存勇氣,就已經是答案。

Umas,這是何等的巧合,讓我知道那年我們醫療團所駐診的教會,那位大鬍子牧師,原來就是你的父親啊。那位邊彈著電子琴,邊指揮的大鬍子牧師喔……

我還記得當年你父親在教會裡講述亞伯拉罕老年得子的故事。只是當時,我們因為出團多日,身心俱疲,除了詩歌讚美的時間外,大概都早已撐不起精神而在禮拜堂裡打起了瞌睡。如今在神學研究班,我們一起查考了《出埃及記》,一起研讀這位應許著亞伯拉罕、以撒、雅各、大衛……這一脈相傳的族派,那主宰的人類的上帝,介入人類歷史的故事。而我也不禁覺得,或許與你的相遇,也隱喻著上帝的巧妙安排罷。

去年夏天,應你的邀約,我又重訪了部落。車子蜿蜒繞過日月潭,進入更深處的山區,然後必須越過佈滿石礫,或流竄著淺淺溪水的路面。車子裡也放著你父親,大鬍子牧師作的曲子,「相聚在這個地方真是不簡單,經過了多少歲月,今天還能再見面,經過了千里迢迢走過了萬重山……」我一路哼唱著,也一路遙想著那年帶著悲情上山的往事。

「何伊那呀嘿──伊呀那呀嘿──」在讚美的歌聲中,我們抵達了睽違已久的潭南村。

再相見時的你,頭髮留得更長了;加上你粗黑的鬍渣,感覺更像想像中的布農獵人。一把彎刀,一件印有「耶穌愛你」的上衣,以及拖鞋,是你徜徉於山間的典型配備。一路上你摘拾路邊的花草或果實,告訴我們那些黑色的豆殼,是過去你們用來擊打生火的天然工具;還有具有麻痺功能的野草,那是出外打獵時不慎受傷的止痛良芳。「你們醫生都告訴我們,這種草藥不能亂用,可是拜託,你們怎麼知道我們當時該怎麼辦?那就是痛啊!」

我們散步到村落後面,赫然映入眼簾的,是整片土石流沖刷後的石堆。我發現走慣平地的雙腿,根本跟不上你在石堆上如飛的快步。我問你說:「既然每次下雨都要擔心土石流,那為什麼不搬走呢?」當然,我發現自己似乎問了一個蠢問題。

「你要知道我們原住民,在一個地方住久了,是會有感情的!」而這感情,豈只是我僅能揣摩的,譬如對於開了兩年的車、住過十年的房間的依依不捨而已?當你指著幾里外,那片泛著不怎麼均勻的綠意的山壁說:「你看,那是我親自上去種的樹呢。」啊,這股鄉愁,原來是世世代代在這裡安生立命的,一種帶著使命般的土地之戀啊。

然後,我們搭上小卡車,走訪了在當年地震後上山時所目睹過的現場。當年被震成一片土石的國小,如今因為企業家的贊助,已經搖身變成一座美侖美奐的示範建築了。而許多國際知名的建築師,也紛紛投入這個所謂的明星災區,引進最先進的環保造屋工法。然而你卻不怎麼樂觀地表示,部落其實還有許多問題仍待解決。

是啊!仍有許多問題。從這一路上看到的布條、標語,依稀嗅到了答案。那斗大的「民族、土地、自治權」幾字,掛在臨時搭建的鐵皮住屋外面,那才是你們所亟欲爭取的承諾罷。

因為你的傾訴,我開始汗顏著二十多年來,有多久不肯凝視自己的故鄉;是情卻?還是逃避?標榜著文化舊城,卻到處可見地方首長的提字;這座橋、那面牆,甚至路燈上,到處可見被政治私利殖民的痕跡。而我,到底為故鄉抵抗過些什麼,或奉獻過些什麼呢?相對於我挫敗的鄉愁,早熟的你,二十出頭,就已擔起為部落撰寫企劃書申請建設補助的大任,並且必須指導民族、人類學的研究生做田野功課了。

我依稀能夠從這些所見所聞來拼湊,你所說的,「從十幾歲就走上街頭」,那是多麼驚心動魄的生命實踐。並且更加能理解,在神研班裡的幾次談天,你如何能為著充滿施捨意涵的聯考加分制度,或是平地服務隊帶往部落的無知的教案,而深深嘆息。或許,在我仍被困鎖在過分簡單而理所當然的民族認同時,你早已曾為著「還我姓氏」、「還我土地」的理由,遠離故鄉,然後上街踩過一次又一次的民主之路。

離開部落時,天已經漸漸暗了下來。我也知道當晚,你也將驅車從信義鄉的山區,穿過中央山脈,趕往東部參加神學院考試。你已經決意將一生獻給那位將應允施落在亞伯拉罕、以撒、雅各,到大衛、耶穌這一貫命脈的上帝。然而,你,Umas,這樣一個宛如呼喚勇士般的名字,到底承接著的,又是怎樣一脈相傳的應許呢?也許那是幾千年來,守候著中央山脈的祖靈,以及那些揮舞著彎刀,背負著弓箭的先人,所傳承下來的,屬於布農民族的勇氣與智慧喔?

「米何米桑!」離開部落時,趕緊再次請教一些簡單的母語,我喜歡這樣向你們道謝。不只是為了謝過那頓簡便卻可口的過貓菜配白飯,而更是向你們幾千年來,以虔誠的心守望著土地與靈魂,以勇氣與誠實呼喚祖先所賦予你們的名字時,獻上無限的敬意,還有祝福。

(2004年,收錄在第六屆磺溪文學獎專輯)

Posted by oj2006 at 樂多Roodo! │09:20 │回應(0)引用(0)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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