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anuary 25,2007

野生的百合毋驚冷--「鬥鬧熱」音樂紀實

慶功宴.jpg
慶功宴那晚,南宏與我們每個人敬上台啤,一巡一巡,大家都相視而笑,笑說這個人醉了。望著隔桌同樣也是開慶功宴的原住民朋友,他們盡情歡唱,在煙塵瀰漫的北城,猶能唱出清亮,彷彿從山林裡傳出的老歌。南宏突然走到我身邊,說要乾杯,眼神充滿了無限的激動,說:「我越來越覺得,那晚你說的話是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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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叡突然興起了念頭,打算邀集過去三五好友,把寫過有關賴和的曲子集結成一張專輯。大概是從他聽過胡德夫的演唱那晚開始的吧,傳來一通簡訊,大抵是說,他看到了左右統獨全都到場了,而也只有那麼一晚,才發覺原來台北還有這麼動人的一隅。後來我也偷閒北上,在「河岸流言」聽胡德夫與圖騰樂團,胡德夫說「音樂沒有意識形態」,這句話寫在我的個人網誌裡,引來不少質疑;「我也是要來對那句『音樂沒有意識型態』表示不滿的說」,然而我們究竟從「沒有意識型態」的話裡,聽出了多少諷刺與感嘆?

放棄了即將完成的第一年住院醫師訓練,易叡義無反顧地奔往精神分析的美麗境界。然而許多夜裡我們在電話裡談的,竟然是「台灣究竟還需要多少學者」的質疑。你看,到國家圖書館裡隨便挑一排碩論博論,大概就累積了幾百年的研究功夫了,然而台灣社會又進步了多少?身邊的友人一一走入學術的殿堂,那些曾經一起走在抗爭的場合,我們曾經高舉旗杆,呼著口號走在大道上,在廣場集結,偶然哼起的,還不是只有那首把我們拉入原鄉的《美麗島》?「所以,就來出專輯吧。」「嗯,那就去做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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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聽南宏唱歌,是在賴和文學營。吉他,短褲,拖鞋,這是他的正字標記。那年我們在花蓮的天主堂裡,聽南宏用月琴彈唱生祥的曲子。黝黑的皮膚與晶亮的雙眸,加上無可抵擋的開朗笑容,彷彿有源源不絕的熱情自體內湧現。當年我們在禮拜堂裡席地而坐,大夥兒眼睛睜得大大的,嘴巴開開的,滿臉幸福地一句一句學唱《幸福進行曲》。除了一首接著一首的「交工」的曲目,南宏也唱《相思》,把學員們逗得如痴如醉。

那時候在網路上遇到還在讀化學系的南宏,他總是在實驗室裡忙。我們談文學,談得起勁,他卻要隨時離開座位去「做實驗」。後來他轉戰成大台灣文學研究所,我們才知道這下子他是玩真的了。南宏傳來他那首在成大民歌比賽拿了冠軍的《喊酒拳》,「酒過三巡是真話,滿腹訐醮是怨嗟,領人薪水是干轆塊轉,美麗進步是誰的」,他在台上是這樣說的:「最後,我將這首歌獻給我的工人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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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易叡報名台音獎,長老教會舉辦的詩歌比賽。馥儀在台下幫我們錄音,而在一旁靜靜聽的,是為《相思》譜曲的擄姘。在我的記憶裡,擄姘的話比歌聲還少。台音獎結束那晚,我們在台北一位朋友的宿舍裡續攤。昏黃的燈光裡,我們唱詩歌,唱民歌。擄姘將他在手術房裡的記事譜成一曲一曲,在午夜裡,小小的客廳蒸散著濃濃的生命感懷。

馥儀跟我說,擄姘是彰中台研社的學長,以前也寫小說。我猛然想起許久前回到台中一中,台研社學弟發送的刊物裡,有一篇描寫在醫途裡掙扎的長文。可是現實裡的長運,就是那樣靜靜地,笑笑的。鬥鬧熱在女巫店表演那晚,擄姘說:「從來沒有在這麼多人面前表演過。」我腦海裡突然閃過一個畫面,是他抱著一把吉他坐在稀落的人群裡,告訴大家今天他又在醫院裡看到了什麼,那樣真誠,那樣無私,又那樣與世無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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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開始只認得寫詩的「荒蕪」。荒蕪的詩裡蒸散著熱愛鄉土的氣質,有女性的婉約卻不陰柔,典雅卻又從不古板。後來,這位自稱過去是農人 (嘉農學生)的青年詩人如今已經是台文所學生,除了發表更多的台文作品,甚至開始著手台文翻譯的工作;那樣認真又積極,前進的速度令人嘆為觀止。直到「正名少年遊擊」在正名遊行街頭嗆聲那天,嬌小的美親才終於現身。

當易叡寫好《相思歌》,開始在網路上徵求「銷魂女歌手」,原本廣徵高手卻無適合人選,美親的出現,又再讓大家刮目相看了一次。好在有美親的活潑串場,《鬥鬧熱》的表演才不會太過沉重。然而最後一場在台大迴廊咖啡的表演,美親還是忍不住哽咽了;她說,「台灣的歷史就是這麼多苦難堆疊起來的。」

「台灣的歷史就是這麼多苦難堆疊起來的。」當美親在台上說這句話,我捏了把冷汗。擔心又有多少人會以「又來了,怎麼老是這麼悲情」的口氣來澆冷水,又有多少人要以「走不出過去」來嗤之以鼻。然而我更想問的是,如今又有多少年輕人,肯忍著凝視歷史的痠疼,謙卑地描繪對未來的想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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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是信允的加入。易叡打電話來說,他們在靜宜大學演出時,「半路撿來」了這孩子。每次在錄音室,我發現信允認真的表情,會令人想起高中時代玩合唱團的往事。那時候,每個人都想學多明哥高唱我的太陽,學帕華洛帝唱你那冰冷的小手,慘綠少年不更事地大言不慚,「我們可是為了藝術,為了愛哪!」直到後來發覺,那些學男高音咿咿呀呀的裝腔作勢裡頭,有多少是真心明白的愛恨情仇?

是幸與不幸呢?信允剛要升上大二,青澀的年紀,讀的是台灣文學。時代變動的很快,台灣文學系所從荒田變成雨後春筍,我們都還沒等候這些驚喜冷卻下來,卻早已在報上讀過楊翠老師歎息;大致是說,在台文系的迎新會上,只能得到不知為何而來的失落。然而從信允稚氣的眉宇間流露的嚴肅神情,又怎能讓人輕易喪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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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群人在滿是嘻哈饒舌音符充斥的市場裡,想要做一張以「賴和」為主題的音樂專輯。原本,因為籌劃賴和詩歌節的機緣而開始累積作品,當詩歌節喊停,創作卻持續了下來。後來受邀在賴和獎的頒獎典禮,以「賴和走唱隊」唱出名聲。巡迴表演加出唱片,幾乎是一種無可逃躲的機緣。還記得易叡興沖沖地在電話裡頭問:「到底要叫『彰化三支柱』,還是『鬥鬧熱』啊?」

在賴和的筆下,歷史是一團巨大的苦悶,而在鬥鬧熱的音符裡,歷史應該如何被呈現呢?《鬥鬧熱》的小說,原本藉著描寫台灣民間迎神賽會的拼場,來暗喻殖民地人民被壓迫、搾取的困境。如今這個走唱團以《鬥鬧熱》(註1)為名,幾場表演下來,似乎逗引了出乎意料地多人的關注。賴和在此時被提出來,寫過《聲音與憤怒》的鐵志,說「起碼我聽完演唱會急著去尋找更多賴和的作品」。

在島嶼南北走唱的途中,我們發覺周圍的空氣熱鬧了起來。那些曾經在高中組台研社的朋友們、帶頭研究二二八的老學者、以及那些曾在街頭廣場憤怒集結的戰友們,甚至從沒經驗過台灣政黨輪替的少年朋友,突然之間紛紛集結了起來,在同一個時空裡,透過詩歌,見證歷史。

隨著這幾場號稱「史上最沉重」的音樂會,在二零零五年夏天的曇花一現,「鬥鬧熱」究竟能夠扮演什麼樣的酵素,再度激盪起每個生存在這個命運多舛的島嶼上每一個人,去言說他們各自經驗的現實?

賴和,賴和,每個人都在講賴和。可不是嗎?文學雜誌裡,賴和被選為台灣紙鈔的代表人物;獨統兩派也各自標榜賴和作為其精神象徵。然而當賴和成為台灣代表人物的政治/學術正確以後,似乎也只能被當作只可遠觀的樣板,然後所有的筆觸繼續迴避著歷史,宣稱走出悲情,卻無視於各種更為複雜的壓迫關係正不斷地輪迴在島上的各個階級與族群之間。更無奈的是,島上總是充斥著是是非非的言論,我們一時之間,突然發現站在一個脆弱不堪的歷史點上,不知通往幸福的方向。

「兄弟啊,咱就來與伊一拼;憑咱的一身,憑咱的雙手啊!」南宏在熱烈的吉他彈唱中,冷不防用大聲公向全場播音。

慶功宴那晚,南宏與我們每個人敬上台啤,一巡一巡,大家都相視而笑,笑說這個人醉了。然而南宏並不是醉了,他是沉浸在歷史的愁苦與高聲歌唱的甘甜裡。當他說,這陣子以來,發現每次演唱《南國哀歌》,就感到自己的身體越來越無法承載歷史的重量。當他望著隔桌的原住民朋友能夠如此開懷引吭,我想他所羨慕的,應該是彷彿音樂即是自己的身體,語言的一部份,那種從容與承擔。而我們要等到何時,才能那樣無畏地唱出我族之歌?

鬥鬧熱的演出暫時落幕了。大家以一首易叡沒發表過的新歌--《重逢》,道出錄音與表演過程的心情。然而這歌詞,豈不剛好描繪著所有生存在島嶼上,共同咬緊牙根奮鬥的朋友們,共同的心聲?每每與友人道起台灣社會幾經殖民的破碎價值,雖似乎已走過一段風起雲湧的破與立,卻仍有通往理想彼端的漫漫長路時,我們何嘗不會想起這段旋律:「雨若落,風也透,時代無允准咱的目屎(sai2)流;有人離開,有人入門;野生的百合毋驚冷,毋管你我心多(goa)擰。」

在女巫店演出那晚,我們要觀眾們跟著合唱描寫台灣流氓抵抗日本警察的《浪漫外記》,然而因為歌詞長,觀眾記不住。易叡開玩笑說:「如果你根本就是個音痴的話,那就只要唱『咱就出頭天』這一句就好了。」妙哉此言,曾幾何時,台灣文學前輩楊逵是這樣寫的:「大家來唱我們自己的歌,將可治好音痴......」想起那晚跟南宏說的(也是常跟易叡提起的),「我們好像有太多學者,反而太缺少藝術家了」。而前人(註2)是如此語重心長的:「只有通過藝術、文學和音樂的形式,才能表現和傳佈思想與真理」,真是所言不假。幕已落下,可是音符方才盪漾開來,歷史的長河將不斷激越起令人怦然心動的水花。

註1:鬥鬧熱--賴和概念專輯《河》的錄音日誌
註2:馬庫色Herbert Marcuse臨終與友人的談話

本文原刊於《台灣日報》2005.11.02台灣副刊

Posted by oj2006 at 樂多Roodo! │10:22 │回應(2)引用(0)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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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很舒服溫暖,
用這樣的方式紀錄了「鬥鬧熱」的緣起發展,
每一位成員的故事描寫的好生動,
也看到你們的努力和那份使命感(很有畫面勒!)
看完覺得滿感動的~

加油~~

這個新版面很棒~超有氣質的!
Posted by yuya at January 26,2007 01:12
謝囉!難得舊文章會引起新迴響。版面是樂兒的,她真的是部落格改裝高手。
Posted by OJ at January 26,2007 08:4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