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J‧教我寫詩的地方

熬鍊苦難與希望的詩冊 ――讀《吳晟詩選》

在這宣稱自由民主的喧鬧國度哩，我常興起一些似乎比在威權時代還難回答的疑問。譬如，看到新聞鏡頭裡那些不諳政治或學術詞彙的阿伯阿嬸，在面對天災人禍而無法循序進入「民主法治」的思維，卻只能用粗糙的語言，慣習地以速食媒體所灌輸的邏輯，大聲控訴：「攏是政府毋對！」我才猛然驚醒並自問，除了那些廟堂裡的華麗辭藻，以及我們所熟悉不過的日常言談；我們究竟還可以擁有什麼樣的語言？

「美麗的蹄聲，一批又一批，達達而去……什麼時候，到了什麼地方，你們才是歸人，才不是過客。」《吳晟詩選》裡，一篇《過客》末段傷感又嚴厲的質問，使我想起多年以前，差點搭上的台灣中產階級家庭移民潮。只是當時國中生如我，從未經歷過真正公平的知識洗禮，在黨國教育宣揚著光明自由，卻與眼前一片髒污凌亂的社會相互矛盾的不堪裡，小小心靈仍作著離鄉的大夢。

許多因素使得移民夢碎，取而代之的，是不得不進入台灣各種遊戲規則的現實。隨著聯考進入大學，參加詩社，也進入了國中時熟悉的課文作者，寫下「甜蜜負荷」的慈祥父親筆下「因為真切而不夠浪漫，卻是永遠的愛戀與承擔」，那般「自己的鄉愁」裡。

對一個在都市長大，未曾領教過戒嚴時期風聲鶴唳的孩子來說，也許越來越不會有機會知道，原來在台灣社會，廣大的鄉野與農村的人們，是如何辛勤地守候著土地，卻又必須默默吞忍著政治獨裁與經濟發展所帶來的各種壓迫。

而吳晟，作為一個農村家庭出身的鄉村教師，用他質樸的筆調，一筆一劃的描繪著歷經二二八事件「一排一排的機槍聲」、一九五零年代「蜘蛛網般密佈的情治系統，執行一連串搜捕」、六七零年代的「經濟神話」，以及直到八九零年代各地的天災與公共工程弊端，這一脈荒誕而殘酷的台灣發展史與破壞史底下，無辜的土地與人民。

但即使是這樣的痛陳與控訴，吳晟的詩，仍是敦厚與溫暖的。而最多的溫暖，表現在描述親情的詩作裡。最早，是彷彿我們都曾走過的，為賦新辭強說愁的矯柔：「漫長的此階太長，太寂寥」、「每一顆星，每一隻我的眼睛，正深深凝望著你」；甚至更有苦澀如這般「曾體驗過愛的絞痛，你每一道淒涼的凝視都知道」。那是我們都曾妄想寫下的愛情告白。

但隨著小孩一一出世，隨著去國懷鄉，隨著雙親衰老、過世，詩人的筆鋒越漸內斂，而情感也愈加深沉。好比《從未料想過》裡這樣對妻兒說：「最美好的詩，就寫在孩子們和你，紅潤的臉上」。然後，又有髮禿而沉默，勞動於田裡的父親，和「在任何夜裡，撫照著我們的仰望」的母親。而世代輪迴，詩人也終於成為日日夜夜牽掛著子女的，苦口婆心地「向孩子說」的父親。

走過戰禍連連的二十世紀台灣，「沉默的父親」，彷彿是一張大家都熟悉的臉。我想起也經常默默無語的祖父，每當家庭面對重大抉擇時，他總是激動又難言。當全家決定移民，靜默許久的祖父在餐桌上，終於忍不住咆嘯：「好好一個家庭，是按怎要拆散？」

後來我們都留下來了。大學時參加社團，四處尋訪過往不曾認識的島嶼角落，以及許多在各領域辛勤耕耘的勞動者；我才知道，原來有多少日夜渴盼著一個美麗之境的工作者，長久以來隱忍著悲苦的心情與痠疼的軀體，凝視著，愛戀著，也呵護著他們無法離棄的家園。

如今「愛台灣」的呼聲響徹雲霄卻造作而刺耳，寫下「自己的家鄉，自己不愛，誰來愛護」的吳晟，如此在寒夜裡向孩子說：「你也知道阿爸平淡的詩句，是多少苦難的焦慮，熬鍊出來的嗎？」

「生於斯，長於斯、吃台灣米，飲台灣水」，常常是台灣政客拿來數落對手對家國「不忠」的口號。然而，一樣生於斯，長於斯，吳晟用的卻是最簡單的，如折腰低垂的稻穗般謙遜的語言。他這樣形容我們半線子弟景仰的台灣新文學之父賴和，「你的詩作坦蕩耿直，無需多少詮釋和解析」，而這，不也是詩人自己的寫照嗎？

「和我們生長的鄉村一樣，不習慣裝腔作勢」，吳晟詩如其人，人如其詩。翻閱詩選，如閱覽著人生的簿冊，必須以開闊的胸懷，涵納沉重的歷史，又以明朗而敬虔的眼耳鼻口，親近餵養我們的母土大地。

只可惜這樣的語言，似乎抵擋不了整個向各種權勢投降潮流。民主節節敗退，環境日益衰壞。我常想，如果能向那些處心積慮爭權鬥勢的爆料民代訴說，我可以說些什麼？那何嘗不是「我帶你去廣袤的田野走走，去領略領略春風，如何溫柔地吹撫大地」的邀請？

憂傷的西海岸，是書末最後節錄的篇章。然而詩人並沒有教我們悲觀頹喪，反而「堅持為悲傷，留下希望的顏彩」。詩人的筆，勾勒著西海岸台灣的小小一隅，卻也化這些平凡的構圖為希望的藍圖，在風雨飄搖裡，這本承載著綿長人生與厚實大地的詩冊，足以作為我們立足於斯，深深反省並奮起耕耘的勸世恆言。

原刊於《笠》第256期